路會怎麼問?從問路看台灣與德國陌生人的互動差異

陳登翔/德國法蘭克福大學社會學博士

說走就走的浪漫與冒險

    「走!我們出國玩。」離開原本熟悉的國度,進入另外一個文化,這樣的浪漫開啟了我們的冒險,這當中享受的不只是空間上的陌生,還包含了人際互動方式的危機。為什麼說是危機呢?因為處在陌生的文化國度裡,所謂的禮貌與習慣的相處方式,可能都與自己所熟悉的方式不同,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對對方的動作,也不知道如何才是恰當的回應,糟糕的是互動的進行往往比思考快,所以在思考這個問題之前,互動就已經發生,迫於當下情境的強制力只好按照自己習慣的模式進行,而這就是在互動中感受文化衝擊的開始。

圖片取自https://bit.ly/2JdNdKR,拍攝者Ilokaqnue

文化差異最深刻感受到的時刻,就在於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進行互動與溝通的當下,因為同樣的動作與使用的語言,可能會產生完全不同的詮釋與反應,而導致溝通的開展形成不是原本自己所想要的那個樣子。但在那之前,我們先看看在各自原本的文化中,人們如何進行互動,就讓我們以「歡迎光臨」這句話開始吧。在日常生活中當我們聽到這句話時的反應是如何呢?我們也許會看對方一下、微笑、點頭,然後迅速轉頭讓自己的眼神離開對方的視線。如果場景是便利超商,那麼可以觀察到聽到這句話的人們的反應是沒有針對這句話進行回應,隨後直接尋找自己所需要的商品,取得自己需要的商品之後結帳離開;而將鏡頭拉到德國的商店,特別是小鎮上的小商店,顧客進入商店時,通常店員會先打個招呼說聲「Hallo」,而顧客也會回聲「Hallo」,之後才開始尋找自己的所需商品。同樣面對店員的打招呼,不同文化有不同的方式,但是如果我們將這兩組的「打招呼–回應」對調,那麼這就是文化差異的開始,但在本篇文章,就讓我們繼續原本的話題:不同文化的陌生人互動方式。

 

「不好意思」或「早安您好」?

我們以問路作為探討陌生人互動主題的對象,它具有互動時間很短、目的明確的特性,但卻對於雙方來說都有著高度的不確定感,問路的人不確定是不是找到對的人,獲得了對的資訊;而被問的對象,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打擾,心中產生的疑惑就是:你想幹嘛?隨後給予的訊息也要考慮對方到底懂不懂,幾秒鐘的互動過程,雙方已經遭遇到了許多危機。[1]

而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呢?[2]在台灣的問路的起始句是「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在英國是「Excuse me」、在德國是「Entschuldigung」,雖然使用不同的語言但內容都是「先道歉」,那為什麼開啟這個互動要先道歉呢?如果以「您好」、「早安」為開頭可以嗎?可以,但是這樣的開頭會賦予互動完全不一樣的意涵,試想甚麼時候我們會聽到「早安」、「您好」或是「早安您好」呢?與鄰居的遇見、一進公司和同事們打招呼、晨間新聞主播的問候……等。可以發現以這樣的問候詞所展開的互動長度,如果不是短暫的一瞬間(和鄰居打完招呼之後,馬上進入家裡),就是說話者即將展開長時間的談話,而「不好意思」則代表了即將展開的互動不會一瞬間結束,但是也不會持續太久,問路者透過這句話宣告自己只需要短暫的打擾,並且為這樣的打擾感到抱歉。這裡也許會產生一個疑惑是:如果要表達自己的歉意,是不是說「對不起」會更好呢?但是「對不起」等同於英文的「sorry」是指在做了某些干擾對方的動作之後,表達自己深深的歉意,適用於像是走在路上不小心撞到別人的情境。不論是「不好意思」或是「對不起」德文都只有一個字「Entschuldigung」,所以這個字的意涵被情境所定義,或者也可以說是被互動的序列所決定,端看在互動的開頭被陳述或是互動結束之前被說出。

圖片取自https://bit.ly/37JofNj

問路互動的展開,是個人的選擇,但這種選擇同時也體現了該文化下的互動模式,「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是最常使用的開頭語,但偶爾也會聽到加上「大哥」、「大姊」或是「少年仔,借問一下」[3],這些稱謂最主要展現的是年齡的差異,用意在於:在我問路之前,我需要先界定好我們之間的年齡位階。不論是:「你年紀比較大、經驗比較豐富,能不能幫我一下」,或是「我年紀比你大,你是不是應該要幫我一下」,年紀差異在互動的第一步驟就被突顯,期待的是對方會因為年齡的差異,而能夠更願意幫助自己,這是問路者構思出的互動策略,也證明在該情境下強調年齡,比強調個人經驗如「不好意思,我不太熟這裡」更重要。

那麼這一切又是怎麼結束的呢?「謝謝」與「不客氣」、「Thank you」搭配「You are welcome」、「Danke schön」和「Bitte schön」,問路者表達自己的感謝,回答者展現自己樂意幫忙的意願。關鍵是在這對話之後,雙方的視線離開對方,轉向自己需要前進的方向,代表的是互動完整的結束,並且也宣告彼此之間所保持的是陌生人的關係,問路過程中專注於互動本身,無涉及個人情感與彼此的關係,結束之後任務不論有沒有達成,彼此仍是陌生人。這勾勒出問路互動在關係上的特性,也就是,一般而言,問路不是通往朋友或敵人關係範疇的通道。

 

台灣的眼球覺得累

在當代社會中的問路互動過程大致相同,從自我的道歉開始,用來吸引對方的注意,並以感謝對方的協助作為互動的結束,即使對方無法描述路線、指出方向,仍然得為自己的打擾感到抱歉。互動結束之後,雙方保持陌生人的關係,依然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至此,我們已經勾勒出問路互動的一般模式,現在來談談觀察到問路過程中的細微差異,本文以台灣與德國的陌生人間的問路互動過程為比較的對象。

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所描繪的陌生人間的互動模式是「禮貌性忽略(Civil inattention)」[4],指的是路上的陌生人彼此忽略對方、眼神避免交會、假裝對方根本不存在。這點我們可以視為陌生人問路互動開始前的狀態,而在進入互動序列之後,在台灣觀察到的問路互動可以發現:眼神的交會不常發生。即使問路者持續面向回答者,雙方的眼神也很少對上,眼神的不交會,似乎是雙方合作的默契,即使雙方眼神搭上線,也會在幾秒鐘之內斷線。眼球這時候真的很忙,視線在接觸的幾秒鐘之內必須離開,然後需要馬上尋找到其他可以被看的目標,隨時再看一下對方,然後馬上再看看其他地方,雙方的視線不斷的游移,短暫對上眼之後迅速離開。

圖片取自https://www.flickr.com/photos/tokyofortwo/386302208/

這樣的視線運作,對於「你眼睛不看著我就是不想理我,或是你沒說實話」的德國互動模式來說覺得不可思議,認為這樣的互動相當不禮貌,當我們互相溝通時,就應該注視著對方。但,也許不注視對方就是這文化下的禮貌?透過觀察我們發現,雖然彼此眼神不相會,但是回答者仍然是非常熱心地陳述了所有的路線,幫助對方找到方向,甚至是無法幫助對方,也會想辦法給對方建議。所以眼神與對方不相會,並不是不想和對方互動或是欺騙對方,而過程中更沒有造成任何衝突,由此,可以看出,眼神不相交是該文化下的一般性互動,並可能具有禮貌的意涵。

 

你問我答,你再問我再答

除了上述的眼神交會在德國與台灣的問路互動過程中有明顯的不同外,另一個很容易觀察到的差異就是:回答問路者再次提問的方式。這點讀者們不妨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試試看,對於對方給予的答案進行再次提問,然後看看對方會如何反應,像是:

問路者:不好意思,請問一下,火車站要怎麼怎走?

回答者:就這邊直走就到了。

問路者:這邊直走嗎?

回答者:對,就這邊直走

    在台灣觀察到的問路互動,回答者面對再次的提問,會持續給予相同的答案。這點得先從問路者在接受到訊息之後為何還要再次提問談起,對於已經接受到的資訊再次提問,這表示:我沒聽清楚所以需要再次確證。回答者面對再次確證的請求,其回應方式是給予相同的訊息,目的是告訴對方獲得的訊息是正確的,同時也要是說服對方:這就是你需要的資訊,而你需要的就只是這麼多。在德國蒐集到的個案中,回答者面對對方再次提問通常的回應的方式是:改變答案。我們以下列的句子作為說明:

問路者: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我要怎麼從這裡到火車站?

回答者:要搭4號線。

問路者:搭4號線?

回答者:已經有標示了。

    以上的例子,回答者也可以以同樣的訊息內容「對,搭4號線。」來回應提問,但他用了另外一個內容來回答對方的提問:「已經有標示了。」我們嘗試對於這樣的問路內容進行分析,首先,他不是訊息的再重複,所以不是再次強調對方只需要這些訊息;其次,問路者的回答並不是指出一個方向或是路線,而是告訴對方如何可以找到需要的資訊。這樣的回答內容,預設的是問路者自己有能力找到方向,回答者自己本身只是提供一個找到路線的方法:請看一下標示,然後你就可以找到路線。

 

而你懂的,不打擾才是我的溫柔[5]

根據上述討論,我們已經標示出兩種互動模式具有的差異:眼神的接觸與回答問題的方式。為了讓我們能夠更瞭解自己,我們嘗試回答下列問題:為什麼我眼睛不敢持續直視對方呢?為什麼我只重複我的答案?首先讓我們談談眼神,走在路上的我們眼神避免與他人接觸,不只是表現出我忽視他人,其實也擔心被他人看到,因為眼神的交會也代表了雙方展開互動的可能,所以我避開眾人的眼神,並且保持警戒,我不想打擾你,你也別打擾我。而問路就是打破這樣的防衛,有趣的是,即使防衛被打破,我們仍然保持避免眼神交會,因為如果我持續看著對方,對方並不會認為我是為了表達誠懇,而更可能將眼神注視詮釋為「打量」或「觀察」,這會讓對方感到壓力,所以互動的雙方不斷將眼神逃開,避免給對方壓力,也持續保持自己的警戒。

其次是答案的重複,這同時排除了其他答案(路線)的可能性,向對方強調訊息只有這麼多、你只需要這些,也暗示對方不需要再提問。這樣的口語回答搭配著眼神的閃躲,展現出雙方只想趕快結束這個互動的特徵,或者至少訊息提供者想要盡快結束這個互動,即使問路者持續追問,也只會得到相同的答案。站在「問路者想要找到路線」的角度上,這樣的互動模式容易導致訊息的缺乏,因為訊息提供者持續給予的是自己所認為的最佳答案,而這是否能被問路者所理解並且找到路線,是互動過程中無法知道的。當然改變訊息內容,也並不表示問路者就能找到路線,但是相較之下,這樣的訊息提供者則多做了兩件事情:首先,他多提供了一個訊息:「已經有標示了」,而不是重複「要搭4號線」;其次,他多提供了一個找尋路線的管道,即是:你除了問我之外,你也可以看標示,而我相信透過看標示,你也可以找到路。

 

陌生人互動不陌生

根據上述兩種互動模式的不同,我們也可以嘗試進行文化差異的研究,對於德國人的問路眼神完全不看著他,或是問台灣人路時,眼神持續搜尋對方的視線,並且努力使眼神交會;回應台灣人的再次提問,以更詳盡的訊息內容作為回應,或是對於德國人的問路,只重複相同的內容。執行這樣的研究,用意在於探討台灣人與德國人互動時所展現出的特徵。在這之前可以試著進行假設,像是:如果眼神都不和德國人交會,那可能被視為不想理睬,而草草結束問路;面對台灣人的再次提問,給與詳盡的路線描述,可能會得到不耐煩的表情作為反饋。但仍要強調的是問路在當代社會中的一般互動形式是相同的,要表達因為需要打擾對方而感到抱歉、結束時也要感謝對方的協助,所以即使德國人可能想要草草結束互動、台灣人可能擺出不耐煩的表情,但「不好意思請問一下」、「謝謝」仍然會出現在互動之中。

正因為如此,面對陌生人突如其來的問路,或是我們向陌生人問路,不論在哪個地方,我們都不感到害怕,畢竟問路的開始與結束以及其中的過程,都會和我們所想像的相去不遠。說走就走的浪漫,並不是毫無準備就出發,而是在面對與陌生人互動時,已經準備好運用自己的習慣與經驗進行互動。即使這當中有可能導致互動內容的不習慣,但在當代社會中一般的問路互動模式已經被我們所熟知,即使不習慣也不至於使人不知所措,所以我們仍然放心地出發,享受著陌生人互動危機所帶來的衝擊感,並且在那之後、茶餘飯後之時,無限回味。

 


參考書目

石計生,2001,〈都市與現代風格〉。《當代》168期:頁40-53。

黃聖哲,2018,《結構詮釋學與德國社會學的轉向》。台北:唐山。

Allert, T. (2016): Der deutsche Gruß: Geschichte einer unheilvollen Geste. Frankfurt: Fischer. 阿勒特著、孟翰譯,2008,《德意志問候》。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

Flick, U. (2007):《質性研究導論》李政賢、廖志恒、林靜如譯。台北:五南。

Goffman, Erving: Behavior in Public Places. New York: The Free Press 1963.

Oevermann, U. (2000): Die Methode der Fallrekonstruktion in der Grundlagenforschung sowie der klinischen und pädagogischen Praxis, in: K. Kraimer (Ed.): Die Fallrekonstruktion. Sinnverstehen in der sozialwissenschaftlichen Forschung, Frankfurt a.M.: Suhrkamp, pp. 58-156.

Wernet, A. (2014): Hermeneutics and Objective Hermeneutics, in: U. Flick (Ed.): The SAGE Handbook of Qualitative Data Analysis. London: Sage, pp. 234-246.


[1] 有關打招呼的分析與討論,可參閱Allert 2016/2008。

[2] 本文的個案來源與分析成果,是筆者於2013至2019年撰寫博士論文期間,在德國法蘭克福與台北蒐集到的問路個案,並於由指導教授(Prof. Tilman Allert)所主持的討論會(Kolloquium)上與教授及其他研究生進行討論與分析的成果,所使用的研究方法為序列分析(Sequential Analysis),有關序列分析的介紹請參閱Flick 2007; Oevermann 2000; Wernet 2014。序列分析的研究方法論基礎,在中文世界已有專書介紹,請參閱黃聖哲 2018。

[3] 請參考石計生,2001。

[4] 請參考Goffman 1963, p. 84

[5] 對於眼神注視對方在台灣文化意義的分析,要感謝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齊偉先副研究員提供的見解與詮釋,該部分在筆者於討論會(Kolloquium)上分析時,德國教授及同學皆認為眼神不注視對方在德國文化之下被視為不誠懇、不禮貌、不想理睬對方,但在分析各個台灣個案過程中,發現都有「避免眼神交會」的互動特徵,並認為這可能是該文化下的合乎禮貌的互動模式,也因此,當時只能得出「該互動特徵是盡快結束互動」的結論,而並未(也無法)探究其互動在該文化下的特殊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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