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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生下我之後呢?「做媽媽」的社會學觀察

梁莉芳 /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 作者按:還在請產假的時候,答應巷子口的小編要貢獻一篇居家生產文。孩子生下來後(餵母乳、集乳、把屎把尿、幫寶寶洗澡、準備副食品、規畫玩樂活動、陪玩、唱睡前催眠曲…)的真實生活,不分日夜。懷孕生產後記憶力急速衰退的媽媽,把生產文寫成育兒文,試圖要把自己從「做媽媽」的焦慮和自責中解救出來。給專程來看生產文的人客倌,抱歉啦!生產文就先欠著吧!(謎之聲:妳會還嗎?) 【小編按:我還是會記得催繳梁媽媽積欠的生產文,請大家安耐一下】 「做媽媽」(Doing Mother) 是女人天性嗎? 當代的母職實踐,結合了科學研究和兒童發展理論,不僅強化自然母性,同時召喚女人成為身心完全奉獻的完美母親。母職被當作是女人與生俱來本能的論述,主張女人作為母親是自然的安排,也強調母親是孩子最好的照顧者。 我並不是要貶抑母愛,或是否定育兒經驗可以帶來的甜蜜和力量。相反的,作為母親的我,和孩子一起經歷生命裡的奇特旅程,在每日/每夜身體/心裡的照顧實作中,感受與孩子的連結。但同時,作為女性主義者和社會學家的我,也想要嘗試理解,在為人母的喜悅之外,為什麼還有憂鬱、矛盾、沮喪、挫折和自我懷疑?是我的愛不夠嗎?還是我不懂得「做媽媽」呢? 【貓咪也要讀育兒寶典嗎?】 孩子出生前後,有一段時間,我大量閱讀各家的育兒叢書:親密派、百歲(醫師)派、保母崔西…。當把育兒視為是「工作」之後,從孩子喝奶、睡眠時間到發育狀況,無一不斤斤計較,力求精準完美,甚至上天下海的看遍科學研究、專家說法和當紅部落客媽媽指導的教戰手冊。當我把育兒寶典上用紅筆畫的重點背的滾瓜爛熟之後,寶寶還是在不該哭的時候哇哇大哭,在作息表安排的睡眠時間內醒來。不禁自責,是哪裡做錯了嗎? 若妳/你期待在本文讀到對育兒經驗的歌頌或是讚揚,那妳可以轉台了(大誤)。 有人說,社會學家的專長是潑人冷水、拆台和踢館。這篇看似慶祝母親節的文章,談的不是母愛的偉大和犧牲奉獻,而是呈現藉由每日/每夜的例行工作和互動,母親這個角色如何被定義、規範和成就。身為女性主義社會學家的我,嘗試理解作為媽媽的我,試圖探究父權文化與科學研究、醫療專業和育兒產業等相關行動者的共舞,如何建制我們對「完美媽媽」的期待和規訓。 不再只是妳的身體? 上週在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的演講,聽到英國Lancaster大學社會學博士施麗雯討論產檢實作如何介入與影響女人的懷孕經驗。演講的空檔,與學生分享我的懷孕經驗,和施麗雯田野裡的許多(準)媽媽不同:只做了健保給付的例行產檢,還常跟醫師討價還價更改產檢的時間,擠不出問題在診間詢問醫師,沒有上過一次的媽媽教室……。學生略帶質疑的問:「老師,妳一點都不關心妳的小孩喔?」 我的「非典型」懷孕經驗除了反應現今高等教育工作者的困境外,也間接指出「完美媽媽」的論述早在懷孕前或懷孕初期,就已開始規訓女人的身體和重塑我們的生活方式。在懷孕過程中和許多「用心」的(準)媽媽相較,我顯得漫不經心:老是在出門上班後,才想起又忘記吃孕婦維他命,聽說能幫助胎兒腦部和眼部發育的DHA從來沒有吃過,但被視為是孕婦違禁品的咖啡和甜點卻是吃了不少。身邊朋友對孕婦的關心和提醒,讓我不時的意識到,這,不再只是我的身體。社會學家會問:懷孕過程中,女人的身體如何被客體化? 懷孕女人的身體被視為是提供寶寶養分與健康的重要來源,不僅和寶寶身體大小的成長密切相關,也影響智力的發展,甚至是外表美貌。(準)媽媽們努力蒐集、閱讀相關的資訊,隨著孕期的進展,補充不同的維他命和營養品。在心裡反覆背誦「好食物」和「壞食物」的清單,力行嚴格的飲食控制,深怕造成「一吃錯成千古恨」的遺憾,也期待肚子裡的寶寶不要輸在起跑線上。這個時期,女人的身體不再只是屬於她自己,「為了孩子好」的論述要求著女人節制慾望和規範身體。每次的定期產檢,透過測量(準)媽媽增加的體重和超音波預估寶寶的大小,再一次提醒女人要小心翼翼的控制食量和食物的內涵。  媽媽的全心投入,影響孩子的一生? 前陣子進行研究訪談時,遇到一位有十個小孩的82歲阿嬤。當我大嘆阿嬤好厲害之際,阿嬤好奇的反問我:「妳有幾個小孩?」「一個。」我心裡沒有說出來的是:「光著一個,就已經搞得我們人仰馬翻了。」阿嬤養育十個小孩的哲學,和我們的一定大不相同。古早時代「骯髒吃骯髒大;隨便養隨便大(閩南語)」的育兒智慧,在今天恐怕會被指控為罔顧小孩健康,不夠用心的父母。澎澎出生後有一段時間,我是總是擔心寶寶接受不夠多刺激的媽媽。引經據典的設定每個寶寶活動的任務:跟寶寶說話,這樣孩子會有比較好的語言能力;看黑白卡可以刺激寶寶視覺發展、開發左右腦。在朋友的臉書上,讀到一篇報導提及,對兒童發展的定義和期待並不是普世一致的標準,而有文化的差異:美國重視智力發展,瑞典認為快樂最重要,義大利則看重孩子與他人的關係。社會學家會問:過度強調兒童發展的單一價值,是怎麼產生的呢? 【神奇的黑白卡。不知道是否也能開發成人的腦袋?】 很多女人為了「做媽媽」而有的準備、付出和(身心)勞動,並不是從寶寶誕生那刻才開始。早在得知懷孕時,甚至更早在胚胎著床以前,就精心策劃要給胎兒最好的成長環境和盡早的發展刺激。在追求「完美小孩」的意識形態下,對懷孕女人的身體規訓以及各樣的胎教論述便應運而生,進而是對「完美媽媽」和完全母職的期待。不同於被斥為沒有「科學」根據的民間風俗,例如:孕期不能拿剪刀、釘東西等等,這些在新世代媽媽之間風靡的懷孕知識標榜有醫學研究作為證據的科學正當性。強調懷孕期間與胎兒的互動,不僅能增加孩子的安全感、促進大腦的開發,還能健全未來的人格發展。因此,肩負孩子發展重責大任的(準)媽媽,必須透過密集的情感和身體勞動的付出,確定孩子得到足夠的刺激,從懷孕期間頻繁的和胎兒說話、撫摸肚子,到孩子出生後積極介入的教養方式。例如:在全國第一站ptt的媽寶(babymother)版,不時可以看到媽媽們分享如何透過玩遊戲和新生兒互動,包括唱兒歌、說故事、讀黑白卡、按摩和手腳運動等等。這些安排不只是單純的享受親子時光的愉悅,也具備(兒童)發展的任務目標。 【母職好壞,會影響孩子的大腦發育嗎?】 (出自:優活健康網2012年11月15日) 育兒不只需要時間和心力的投入。媽媽社群之間爭相引用和轉載的科學研究,更強調百分之百的母愛滋養,是寶寶成長的關鍵。斗大的標題指出,「母愛決定了孩子大腦的大小?!」文章引述神經科醫師的說法,主張母親對待孩子的方式不僅影響孩子的情感發展,也影響孩子大腦的大小。不僅再一次強化,在孩子成長過程中,母親無可取代的地位,也提醒女人得日夜鞭策自己對完全母職的信奉和實踐。 不要輸在起跑點上?監管寶寶的發展 我們的孩子澎澎出生時只有2850公克,身高未滿50公分。比起其他以3000公克為基準起跳的寶寶,他在嬰兒界裡算是非常迷你的。滿四個月做兒童健檢時,體重勉強落在百分之十五,身高僅在百分之三。因為體重和身高的發展未成比例,當時醫師還讓門診的護理師再給澎澎量了一次身高,確認無誤後,只好對我們說:「沒關係,下次回診時,我們再看看!」那天之後,個性緊張的澎爸經常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拿著皮尺偷偷丈量澎澎的身高,祈禱一夕之間,澎澎又長高兩公分。ptt的媽寶版上,也常看到跟澎爸一樣擔憂孩子發展落後的媽媽們爭先恐後的發問:「寶寶六個月還不會翻身正常嗎?」「四個月大的嬰兒身高都多高?」「該不該帶寶寶去看小兒復健科?」「我的寶寶是不是發展遲緩呢?」我們對「大隻雞慢啼」已經缺乏等待的耐心,取代的是媽媽們對孩子發展的擔憂以及對自己失職的焦慮。社會學家會問:媽媽們的集體焦慮,是如何產生的? 【兒童健康手冊的內頁】 社會學家曾凡慈的研究探討「發現」遲緩兒童的動態過程。「發展遲緩」的醫療術語和意識形態,如何透過相關人員的協作、科技(物)的應用和醫學監管,對兒童的身體進行全面的治理。被視為兒童理所當然照顧者的母親,往往得面對未盡早發現孩子問題的指責,成為不負責任的媽媽。育兒的喜悅往往得伴隨著焦慮和憂心。「兒童健康手冊」的發行目的,應當是提供新手爸媽照顧孩子的資源。但當兒童發展論述主導育兒的優先價值後,生長曲線和發展量表成為我們觀看寶寶的眼睛,數字和各項指標,取代了我們和孩子之間真實的互動。同時,寶寶成長曲線上的百分比,也變成「完美媽媽」的評分標準。 母乳真的最好嗎? 生小孩之後,身邊朋友關心的開場白常是:「妳餵母乳嗎?」這句話的作用類似古早時期的寒喧用語:「吃飽沒?」問的人語氣通常輕描淡寫,好像預知一定會得到肯定回答的社交問句。小孩一個星期大左右時,來訪的朋友說了個鎮日跑新聞的女記者餵母乳的故事,她藉由這個小故事想傳遞的大啟示是:所以妳一定也能(餵母乳)。我因為奶量不足,向有哺乳經驗的朋友請益時,奶量多到可以製冰、做母乳皂她不經思索的回道:「(奶)怎麼會不夠?」確實有貧乳人存在,我就是啊! 【母乳真的最好嗎?】 網路上總是可以找到許多母乳媽媽的勵志故事,分享她們如何歷經塞奶、乳腺炎、追奶到母奶源源不絕,如何依靠作為母親的堅強意志和對小孩的愛克服萬難,最後總是以向其他媽媽心戰喊話作結:「只要有心,母愛萬歲,妳一定也可以的。」這些媽媽們的「成功」經驗確實激勵了我,上課時必備的咖啡換成了傳聞中的發奶聖品黑麥汁,發奶茶和各樣的湯湯水水也不間斷,下課的空檔是分秒必爭的集乳時間,半夜被鬧鐘聲響叫起來集乳……。但是,我的經驗是個無法分享的「失敗」故事。看見我辛苦製造奶水的伴侶,好幾次建議改餵配方奶也沒什麼不好,在學術工作與做媽媽蠟燭兩頭燒的困境中,餵母乳無疑增添了許多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工作和情感勞動。社會學家會問:妳(媽媽)到底在堅持什麼呢? 世界衛生組織「建議所有寶寶都應完全哺餵母乳六個月,持續哺餵母乳到兩歲以上」的論述,透過各國政府母乳政策的推動與小兒科醫學會的主張,跨越時間和空間的形塑女人哺餵母乳的知識和經驗。來自哥倫比亞的Natalia,是陽明大學國際衛生學程的碩士班學生,也是小兒科醫師,她分享哥倫比亞的婦女認為餵母乳至少要餵到寶寶六個月,但卻鮮少能說出為什麼是六個月。 在台灣,媽媽的哺育經驗也受到「母乳最好」的專家論述與公共論述的影響。衛生署國健局的母乳哺育政策藉由積極的宣導形成「母乳最好」的公共論述,透過與學術研究和醫療專業合作,介入與影響(準)媽媽的哺育經驗,甚至是「完美媽媽」的內涵。「母乳最好」的論述已經滲透我們的日常生活,普遍存在於一般人的印象中,不管是有無哺育母乳經驗的女人和男人,皆能朗朗上口「餵母乳最好」的口號。高雄師範大學性別教育研究所陳毓幃的論文「『母乳最好』?:婦女餵哺母乳的建制民族誌研究」,指出國家政策、醫療專業與媒體等形塑與參與「母乳最好」的建制過程,使得媽媽們哺餵母乳的真實經驗被邊緣化和消聲。 書寫「做媽媽」的經驗,作為療癒 從懷孕到澎澎五個月大的現在,不時會有朋友問我:「妳有考慮請育嬰假嗎?」她們多半會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我:「小孩的成長只有一次喔!錯過了,就不會再回來了…。」對於這些朋友,我衷心的敬佩。看著澎澎可愛的笑容,也曾經掙扎和猶豫:「我要請育嬰假嗎?」甚至,對自己無法放下工作的決定,有一絲愧疚。 【母親節早上,叫澎澎起床時,他在床上笑的花枝亂顫的模樣】 但是社會學的訓練幫助我試著理解我的「愧疚感」怎麼來的。這不是我個人獨有的經驗,許多和我有類似處境的「工作媽媽」(working mother),甚至也包括全職媽媽,我們都和「完美媽媽」的形象纏鬥著,深怕自己的不完美,造成了小孩成長的遺憾。如果,我們能將母職視為是情感關係,而不是得力求完美的工作,是不是更能單純的品嘗育兒的每一個當下?(當然,更多的男人投入育兒行列的重要性,值得另闢文討論。) 最後,媽媽要趁機告白:「澎澎,我(們)好愛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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