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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暴丈夫委屈有理?從張德正事件看「家暴防治」體制

廖珮如,唐文慧/屏東科技大學通識中心,中山大學通識/社會系 過年前發生張德正駕車衝撞總統府的事件,我們從新聞報導及他的部落格陳述中發現,他控訴自己的家暴案遭判決不公,因而萌生以極端手段抗議的念頭。在此,相信許多人都會跟我們一樣感到好奇,究竟張德正的不平與委屈有理嗎,社會應如何看待? 【張德正對於家暴法的不滿,造成他去衝撞總統府】 資料來源:news.tvbs.com.tw/static/forum_attachment/img/FILE_DB/newsphoto/huangihan1987@tvbs.com.tw/201401/20140127001713332.jpg 我們認為,媒體目前對於該事件的討論,並無法幫助社會大眾對「家庭暴力防治」有更多的認識,也無助於對加害人相關處遇措施的檢討改進;再者,我們認為張德正個人行為背後的制度因素也應該被討論,才能窺得事件的全貌。 ◎「莽夫」不值得同情? 「家庭暴力」類型繁多、成因複雜,處遇流程亦是跨部門的複雜工作網絡,過去各界一直強調執行需再提升,例如讓加害人不再犯,受害人不再陷入受暴循環等,的確是非常重要的人權議題。我們然而發現,關於「家庭暴力」的知識產製,已有來自社工、醫療、警政、司法人員等第一線工作者豐富的論述,也有許多對來女性受暴者的經驗研究,然而卻較少從「相對人」(加害人、施暴者)的主觀經驗切入。社會大眾對於「家暴丈夫」印象,總認為他們是一群「莽夫」,罪有應得、不值得同情,因此他們的聲音少有人傾聽。 一些諮商界的研究說,這些加害人通常會否認和淡化自己的暴力行為。但是不要忘記,也有許多加害人同時是受害人,如果「關係的衝突」被簡化為個人的問題,那麼就有可能讓家暴丈夫認為自己被冤枉和不當處遇。 如果女性主義者反對社會對女性的特定歧視和偏見,是否也應該要同時關注對社會對男性的各種歧視和偏見。其實社會組織也可能在父權資本主義的統治關係結構下,透過專家論述與文本媒介的過程,對家暴丈夫的生活經驗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們真實的感受與在地生活經驗往往被否定。 《家庭暴力防治法》1998年立法乃由婦女團體、女性主義學者、助人工作者的積極倡議通過,其立法宗旨乃在「防治」暴力,而執行處遇流程的工作人員則跨越社政、警政、衛政、司法等不同部門。家暴防治體制的專家們,往往片面期待加害者「反省自己不當的情緒管理」,並且要求他們「改善個人的暴力行為」,卻完全無視他們想要表達和吐露自己的心聲,說明他們在結構限制困境下的慾望。他們從生活經驗中所發出的「真實的敘說」不被傾聽、認可與接納的結果,遂導致其對體制更大的反彈,一方面未能達到家暴防治作用,也造成了性別壓迫的後果,這往往是專家與常民生活經驗的距離所造成。   【男性的述說,經常被忽略】 當我們從家暴丈夫的經驗去看他們與家暴防治網絡的互動關係時,我們發現,家暴法仍有許多改進的空間,例如:男性再犯率高、持有保護令的婦女仍遭殺害等等。目前家暴處遇較積極地在保障受暴者人身安全,卻很少「觀照」處遇流程是否意識到施暴者的多樣性(階級、教育、族群等),從而能給予合理且有效的處遇,以減低暴力事件的再發生。另外,我們認為「保障」二字會比「保護」來得好,因為若一再強調女性需受「保護」,而未能發展她們的主體性與能動性,那家暴法便成為取代父權社會兄長制來弱化女性的機器了。 ◎專業工作者需注意特定階級或性別偏好造成的歧視 「家庭暴力」的類型繁多,有「尊親屬暴力」、「卑親屬暴力」、「親密關係暴力」、「婚姻暴力」等多種樣貌,又可再細分如「同志伴侶親密關係暴力」、「異性戀同居伴侶親密關係暴力」、「高齡異性戀婚姻暴力」等,既然家暴類型繁多,產生因素自然迥異,施暴者既有可能是男性也有可能是女性,受暴者亦然。其中通報量佔多數的男對女「婚姻暴力」可被視為「性別暴力」的一種形式,因而分析性別面向對於了解異性戀婚姻暴力有其重要性。 但是性別並非自然天生,而是後天建構而成,故我們在理解異性戀婚姻暴力時需思考,台灣社會對男性與女性的性別建構是什麼?對理想的異性戀婚姻關係又是什麼樣的想像?例如,好男人溫柔專情又不失男人味,看似成為當代台灣社會男性的理想形象,這種形象背後代表一種中產階級白淨的專業形象,與當代台灣社會中不同年齡層、不同階級、不同教育背景的男性存在眾多差異。 第一線專業工作者若存在好男人需如何如何的性別價值觀時,專家論述形成的統治關係,便帶著傳統性別意識型態與特定階級的價值觀來評價加害人,這使得許多來自低社經地位的家暴丈夫身處家暴防治網絡時,感受到經驗的斷裂。他們沒有專業論述的詞彙可以敘說自身經歷的困境時,便使用常民的語言,卻不被中產階級專業者所認可。他們抱怨法律都是站在太太那一邊,批評家暴法是破壞家庭的惡法,認為處遇計畫對他們並沒有太多實質的幫助。 身為研究者,我們並非只是片面聽取且相信他們的語言,而是挖掘其語言背後的闡述與處遇建制中的專家們之間所顯示的階級與性別經驗的落差。 ◎男性的觀點需要被看到 家暴丈夫的不滿反映他們與家暴防治網絡互動之後的社會關係,目前家暴防治工作相當缺乏教育和宣導,許多勞工階層的男性表示,從不知自己這樣的行為違反家暴法。試想,家暴法通過乃近十幾年來的事情,許多家暴丈夫出生成長於四、五十年前的台灣社會,彼時台灣社會的性別價值觀與婦運興起後的性別觀念已有很大差異,性別觀念的養成既是一種社會建構,也因時、因地,甚至因年齡、階級、教育、族群而有所差異。性別平等和情感教育更是近十年來才開始於各級學校所推展,許多早已離開校園步入社會的成年男性並沒有足夠的資源、餘暇接觸相關教育宣導,累積數十年的價值觀,光要靠處遇計畫中數十小時的認知教育課程來矯治,恐怕沒那麼簡單。 【是否如政府的宣傳漫畫這樣子,家暴法就保護了一切呢?】 資料來源:www.moj.gov.tw/site/moj/public/MMO/moj/f5_56_01.gif 此外,司法流程及後續的認知團體矯治課程等,皆帶有濃厚的中產階級專業意識型態,一些低社經教育程度的男性,被通報家暴時,陌生的法條對他們來說,是無法承受的重。難以親近的法律語言、窘迫的經濟,讓他們只有一項選擇,那便是尋求免費的法律扶助。 另外,對於工作型態無法配合司法開庭時間,及處遇計畫上課時間的家暴男性來說,繁複的司法流程和處遇過程使得他們的經濟條件更為惡化,夫妻兩造原就存在的衝突更加惡化,這是他們最深沈的痛。 男性情緒不平和抗拒主要原因,在於家暴防治業務及司法流程,皆大量仰賴受暴者的證詞,男性生命經驗和對婚姻衝突的不知所措並不被認同,也無人有心傾聽。婚姻中累積下來的夫妻衝突爆發成為家暴案件而進入處遇流程之後,衝突遂轉化為單一或數次暴力事件,男性在婚姻中所受的委屈、不滿和無奈都無法被接納。 ◎看到性別、階級脈絡下的婚姻衝突 我們從這些家暴丈夫的經驗中看到《家暴法》將婚姻暴力行為入罪,在司法體系中入罪意味著僅處理單一暴力事件,法律本身並不負責觀照婚姻衝突發生的背景,忘記了婚姻衝突脈絡的重要性。與家暴丈夫的訪談也發現,夫妻的暴力衝突之前便發生大小不一的衝突,許多與雙方的性別角色期待有所關連,例如妻子覺得「好丈夫」「應該」外出工作,因此會奚落失業在家的丈夫;丈夫覺得「好妻子」「應該」待在家照顧孩子,卻外出與朋友聚會而發生爭執等。 【夫妻之間的性別角色期待落差,也經常成為家暴的結構因素,如于美人事件】 婚姻衝突的脈絡避不開性別角色(好丈夫、好爸爸、好妻子、好媽媽、好媳婦等)期待的矛盾與雙方既有的性別價值觀,不同階級、族群、文化的男性與女性也賦予性別角色不同意涵,家暴防治專業工作者在「保護女性」的善意之下,若僅將男性暴力行為做個人歸因,而忽略性別這項結構性因素,這也會導致許多男性即使身處不同婚姻或伴侶關係,仍一再被通報家暴,現在通報一個張德正,未來仍可能繼續出現千千萬個張德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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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成家不是核子彈:性別101的四堂課

廖珮如 /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 政府自從2004年頒佈《性別平等教育法》以來,部分基督教人士組成了真愛聯盟,開始連署阻擋教育部實施多元性別教材。近來一些民間性別團體致力於推動民法修正草案,使得部分基督教團體,空前絕後地與部分佛教團體、統一教等不同宗教團體結盟成「護家盟」,該聯盟大動作召開記者會、成立連署網站,將其反同志論述包裝於「家庭價值觀」、「倫理綱常」之下來訴求。 【伴侶盟推動多元成家立法,引起一些宗教團體的反彈,另組護家盟對抗】  然而,「性別」二字之複雜,實非「天生自然」四字可含括的,「性別天生」這一想法,本身就應該被提出來檢討。這裡,我將以課堂上教學之經驗,分成四項課題來進行討論:生理性別、社會性別、性別特質、性慾取向,盼望能為尚未進入性別研究領域,或有興趣了解性別研究的讀者,提供另外一道觀看「性別」的窗口[1]。 ◎第一課   生理性別:XX與XY之外的可能性? 我們從最簡單的「生理性別」(sex)一詞,來討論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人天生下來就只有兩個性別嗎?」這問句包含兩個層次,一個是「天生」,一個是「兩個性別」。 先說句中的「兩個性別」好了,人類分為男性與女性,看似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實則不然。今年六月一則新聞報導,香港一名以男性身分生活了66年的陰陽人腹痛求醫才發現自己是醫學定義上「性別不明」的人。世界上還有一群人被稱為「陰陽人」(intersex),在此我無法給予一個確切的數據說明陰陽人數的多寡,因為醫學上對「性別不明」的定義分類繁多,各種分類所佔比例亦大不相同,關於陰陽人的相關資訊請見《國際陰陽人組織》,亦可從日本漫畫改編的影視作品《IS》下手。 而「天生如此」的這種想法從何而來?這得回溯到「現代醫療」論述產製與「現代國家」的建制過程。醫學研究與醫療科技的發達,使得一名嬰兒在出生之始,便被分派了某個「性別」,前面所說的「陰陽人」,正因其身體狀態不符合醫學知識產製的二元性別特徵,而被視為「不正常」,日後透過手術「矯正」此一不正常狀態的人所佔比例,遠低於原生「陰陽人」。當醫學試圖以「理性的科學」解釋「生理性別」時,便產製了何謂正常、何謂不正常,被劃分至「不正常」類別的人,經常被認為是需經醫療矯治,方能有「正常」人類社會生活的一群人。 【南非女性運動選手Semenya的睾丸激素分泌量是一般女性的3倍,且沒有卵巢】  資料來源:img.sina.com.hk/news/12/2012/0807/1344311402_V7fUt6.jpg 一名嬰兒經醫師分配一種性別後,父母須為她/他填寫表格、報戶口、申請身分證明文件,各式表單上皆會出現一個填寫「性別」的欄位,國家制度預設在此欄位只有兩種選項:非男即女,及至身分證字號出現,也標籤出該名嬰兒的性別身分,以便現代國家實行人口治理。因此,我們自然而然認為性別只有兩種選項。不過,澳洲自2013年7月起正式承認身分證見上的「第三性:X」,此舉撼動長久以來現代國家於人口治理政策上性別二元對立的意識型態,也讓人們開始重視性別不只兩種的可能性。 ◎第二課   社會性別:「男人」就該如此?「女人」就該這般? 第二課的主題是「社會性別」(gender),女性主義者主張,性別是一種社會建構下的產物(Jackson, 2007),經「社會建構」的「性別」便會因歷史、文化、種族、國家等等各種社會因素而有所差異。要如何解釋「建構」這個概念,先來看看中國東漢時期班昭所寫的《女誡》第一章: 古代女孩出生三天後,就開始讓她睡臥在床底下, 她的玩具是織布用的瓦磚,此外,也需將生女一事,祭告宗廟。 讓女嬰睡臥床底下的目的,是要讓她明白,女子應當卑下柔弱,處於下位; 以瓦磚當成她的玩具,是為了讓她明白,女子應不辭辛勞,責任是勤持家務 生女一事須要祭告祖先,是讓她明白,日後當負責夫家祭祀。 自古以來,身為女人,這三件事情便是根本,是禮法的經典教誨。[2] (筆者自譯) 我並非使用此段文字教導學生「好女人」該做些什麼,而是這段文字為我們完美闡述「女人」(與「男人」)的社會內涵與定義,乃社會建構下的產物,而非自然天生。我們可以從這段文字裡面看到,東漢以降,儒家士大夫階級認為「女人」該扮演「卑弱」的角色,一名具有女性性癥的嬰孩出生之後,在社會化過程中,透過教育而成為「女人」,其教育方式如《女誡》各章節所述,明其卑弱地位之外,亦教導其於儒家社會中需勤勞持家、主持夫家祭祀之責、、、等社會義務與責任。 【西蒙波娃說: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人造出來的】  資料來源:addons.books.com.tw/G/ADbanner/2013/09/kw/Sexe1004.jpg 西蒙波娃於《第二性》一書中的名言:「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人造出來的[3]」在此我們便可將「生理性別」與「社會性別」脫鉤,簡單來說便是,儘管我們生來的身體擁有性癥,然而成為男人或成為女人的過程,其實是受到社會文化因素影響,意即,「男人」或「女人」的內涵,會因文化、歷史、國族、種族、階級等差異而有所不同。 多數人固然於出生後的社會化過程中,「理所當然」地將「生理性別」等同於「社會性別」,就如同古代中國的女嬰,一出生後便需進入將她們「卑弱化」的性別建構過程一樣。但社會上有一群人不這麼想,她/他們認為自己的靈魂裝錯身體,儘管家庭教育、社會教育、學校教育皆試圖將她/他們的生理性別與社會性別畫上等號,她/他們就是覺得不對勁、不滿意。醫學及學術論述上將他們稱為「跨性別」(Transgender)。 【不屬於二元性別架構下的人,處境艱難,如此片:男孩別哭】  資料來源:pic.pimg.tw/redlove521/1352133440-3466101408.jpg?v=1352133441 前述第一課中提到,現代醫療論述如何「自然化」與「正常化」性別,使生理性別局限於二元對立的有限選擇裡,現代醫療知識自佛洛依德起始,也將「跨性別」視為一種精神疾病(性別認同障礙),這顯示了現代醫療科學建構出的「二元性別」意識型態,凡是無法將「生理性別」等同於「社會性別」的人皆「不正常」。[4]「性別」透過現代醫療論述形成「正常」與「不正常」的類別,這樣的劃分輕則讓那些被視為「不正常」的人,因缺乏支持網絡而感到混亂困惑,重則使他們被置放於高度危險的歧視文化中,例如希拉蕊史旺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電影《男孩別哭》,討論了在1993年保守的美國中西部,一件跨性別者遭受凌辱殘殺的真人真事。 最後,我想提出另一個思考範疇,難道我們除了「男人」、「女人」之外,不能有「中性人」的選項嗎? ◎第三課  性別特質:妳好「man」、他好「娘」 日前在大學部課堂上,我穿襯衫著褲裝,一隻手肘撐在講桌上,一隻手肘撐在椅背上回答學生的問題,該學生立馬說了,「老師,妳今天好man!」這一點也不陌生的評論讓我想起,過去在小學生的學習場域服務時,我總得遇上無數次的場景。 「老師,妳是男生還是女生?」一群孩子睜著圓圓的大眼睛七嘴八舌拷問我,彷彿這問題絕對能考倒我似的。 「你們覺得呢?」我微笑裝傻反問。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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揪團買春去:台灣男與中國女的複雜多元性關係

陳美華 /中山大學社會系 性觀光對一般人來說也許是個陌生的詞彙,但說到出國買春應該就平易近人多了。我是因為過去幾年都在做性工作的研究,從男性消費者口中得知,「現在都嘛直接去大陸,不在台灣玩了」、「俗擱大碗」的評論後,開始留意到台灣男性出國買春的現象,並透過冗長、繁複的協商過程,終於取得跟著買春團前進中國的機會。這篇短文就跟巷仔口的朋友簡要的分享我過去跟隨買春團所觀察到的現象,希望可以讓大家對於習以為常的性/別實踐有深化討論的空間。 【下川街上以台灣男客為訴求的旅遊廣告,「俗擱大碗」,陳美華攝】  移動中的男慾地景 我跟的這個買春團是個五人小團,成員中有兩位是單身,其餘三人都是已婚的中年男性。我們撘從高雄出發,抵達澳門的長榮班機,從拱北關入境中國珠海,再轉搭事先預約的小巴士,驅車抵達山咀港,再從港口改撘渡輪到下川島。全程路途遙遠自不待言,比較值得一提的是,從高雄到澳門班機、從山咀港到下川島的渡輪路上,旅客幾乎清一色都是男性。更令我驚訝的是,渡輪上旅客的行李吊牌上標示的是讓人熟悉不過的台灣地名:台南市、嘉義市、台北縣;充耳可聞的盡是台語。爆滿的渡輪上連我在內的女人不會超過十人。有一、兩位女性是下川居民,回鄉探親來了,其他幾名明顯有施粉、打扮的女人據同團成員的說法,是在下川上班的小姐。不斷往返於台灣、下川兩地的台灣男性遊客數目,以及他們往返兩地的頻率都超乎我的預期,我們還在渡輪上巧遇其中一位成員的朋友。他是回下川「探親」的,他的老點愛咪小姐也到港口來接他,兩人再同坐渡輪回下川。下了渡輪,旅客們或撘私車家或轉撘小巴,但他們共同目的都是體驗下川的性觀光。 【台灣男客去下川買春的路線圖】   當下看著擠滿台灣男性的渡輪,我突然覺得人形地景(humanscape)這個詞整個都鮮活起來了。每天,以出國開會、參展、旅遊、參加各類兩岸運動賽事為名,從台北、台中、高雄出發,為了性與慾望而往廣東東莞移動的男性旅客在天際間劃出一條條的人形流動地景,不同的是,這是個基於異性戀男性慾望,以及對中國女性的性幻像所構成的人形地景。伴隨著這樣的性遷移,這些男台灣性消費者和中國年輕女性工作者慣常出入的場域,從旅館、酒店、餐廳、髮廊、桑拿、卡拉ok、沐足按摩中心到高檔夜總會都成為跨國/性交易空間;在這些地方,兩岸男女間的性交易不可免的成為性別、階級、國族政治相互接合、交織的場域。 逛花街之看與被看 在跟團去中國以前,就常有受訪者告訴我:「在那邊〔指中國〕有成千上百個小姐站著讓你挑,你還可以先摸摸看」、「在那邊哦,像皇帝選妃一樣,超爽啦!」之類的話,但始終覺得是受訪者誇大其詞。其次,女性主義的訓練老讓我想著,上百個小姐排排站,被動的供人挑選、品評,滿足消費者享有繁多選擇所帶來的刺激感的同時,小姐們豈不成為男性凝視下被物化的性客體?這些疑問在隨團走訪台灣男性最愛的花街之後,都獲得了解答。 我跟的這個團,經濟能力屬中低階層。經常去的是台灣男客偏好的常平中價位卡拉ok店桃花鄉,以及為了試試高檔酒店而特別去的當地五星酒店。兩者的花街規模與呈現方式不盡相同。桃花鄉的花街每晚都有250-300個小姐左右,小姐一個挨一個的站著,歪斜的行列間,小姐們空出約一個人寬的走道讓性消費者可以游走其間,並近距離的品評小姐以便挑選。每個小姐左胸口都貼上不同顏色的紙卡以標示她們不同的市場價格,上面寫著小姐的花名。小姐的媽咪們,總是在男客眼光落在某個小姐身上之際,就將小姐推出來讚揚她的身材優點,甚至直接將小姐的胸部推到客人眼前。但在五星酒店,花街的排場令人震驚。在可以容納近千人的表演廳中,現場約有450-500個小姐,分別端坐在一排排的椅子上。消費者一樣可以穿梭在行列整齊的小姐之間進行挑選。酒店給消費者數條花圈,喜歡哪個小姐,就將花圈套在她脖子上。 【網路上隨處可見卡拉ok酒店以花街為號召的廣告】  女人的性與身體在這兩個不同的性交易空間中都是被商品化、物化的對象,但桃花鄉挪用了相當多當下夜店的元素(昏黄燈光、電音舞曲)來組織花街,熱鬧的氛圍讓人很容易參與其中。同時,小姐們也並非全然被動的客體。站立在舞池中的小姐,不少人主動笑臉迎合客人的目光,但也有不少小姐看到不喜歡的客人直接背過身子,不願撘理客人。換言之,客人在選小姐,但小姐也在挑選客人。相反的,在五星酒店中,小姐一個個被擺得像洋娃娃一樣,面向客人,像商品一樣等待被挑選的場景令我深覺不快。同團成員中,有人認為「這種安排對客人比較好,燈光很亮,看得一清二楚。」「不像桃源鄉那樣感覺比較粗、比較亂」。但一位體型很胖,在異性戀性愛市場相當不討喜的團員阿亮說出了他的不適感:「客人壓力很大,因為你是在看她沒錯,但同時間有更多〔小姐的〕眼睛在看你。」 阿亮的說法凸顯了一個弔詭的現象,明明小姐是擺著被看、被挑的,但客人一一走過小姐面前,要好好看她們的同時,卻得面對她們那一雙雙明亮大眼的反向凝視;(客人)看與(小姐)被看的關係瞬間被逆轉﹣﹣小姐們帶笑的眼睛看似甜美,但又好像在逼問些什麼,「你要選我嗎?我這麼年輕、漂亮,你呢?你是誰,你有資格選我嗎?」尤其是這個高檔次的酒店,和現場穿著時尚的白人以及港澳多金男性相比,來自經濟相對較弱、體型、外貌又不佔優勢的台灣男性,平常用來支撐其男性認同與權力象徵的元素在這個性交易空間中都屈居弱下風。還好半小時之後,男人們可以回到自己的包廂,不用再被小姐們帶笑的眼神苦苦相逼,而被迫必須審視自己在更廣大的男性群體中那絲毫不起眼的位置。 【仔細看一下瑪哈,感受一下到底是誰在看誰】 男性的愛情勞務 買春團成員究竟想在跨國之旅中獲得什麼,無疑是人們最常見的疑問?我發現,35歲以下的年輕族群,比較傾向於追求性慾的滿足,同時也談到嚐試各種新奇的性實踐,儘可能和各種不同的女人性交等說法。比較令我驚訝的是,已婚中年男性經常表示「想要享受一下談戀愛」的感覺。國外的性消費者研究也不乏強調常客和小姐之間發展出近似「女朋友」感受的現象,但直白的希望在性交易中「享受談戀愛」的說法,幾乎刷新了這類研究的文獻。事實上,即便是那些強調性需求滿足的年輕男性,也多少透露出最好的跨國買春經驗是「雙方都有感覺」,但那經常是可遇不可求。 已婚的買春客想要談戀愛,大都因為他們自認自己的婚姻是一灘死水,毫無生機。於是跨海到中國找小姐,成為感受「戀愛fu」的好方法。而且,這種可以「好好放鬆」的感受絕不是在台灣某地的性消費可堪比擬的﹣﹣「有誰敢在台灣摟著另一個女人,公開在街上走?誰敢啊?但這裏(中國)就可以。」是的,不只是性被商品化,在這裏親密關係也被商品化了,而且,他們強調的是一種可以被公開展示、公開可見的戀情。有趣的是,為了感受談戀愛的fu,小姐和男客都必須積極的投入做愛情(doing love)的實踐;於是乎,我又在這跨國性交易空間中觀察到一些出人意表的異性戀性別展演。 女性的愛情展演 小姐,作為性工作者,照理說應服侍男客,但事實上常常是男人在服侍小姐。他們經常以「老公」、「老婆」或男女朋友的方式相稱,藉由動員這類親密性的異性戀符號系統,(男客)作為男友/老公理應照顧(小姐)女友/老婆,於是雙方開始操演一系列性別化的戀人實踐﹣﹣男人扶她上車、幫她挾菜、陪她唱情歌、找話題和她聊天、喝交杯酒、付餐費、送她禮物;女人則是勸他不要喝太多、偶爾撒撒嬌,不時扮演小鳥依人的嬌弱模樣。這種做愛情的展演在成員安排野外踏青的過程中更是明顯。人們交代女人穿著家常一點,以便看起來像交往中的情侶;一個中年男性,明明不敢坐雲霄飛車,但為了陪他的「女友」玩,只得硬著頭皮坐;還有人明明累垮了,但硬是得陪著鮮少有機會出遊的「女友」爬山看風景。 這些愛的展演與實做究竟是不是愛情,經常是學者們爭論的重點。有人認為男女都是清醒的,交易才是真實,愛情不過是一種體面的說詞;有人認為主體是在操演、實做過程中建立起來的,因而不能說它是假。我的受訪者中,自認為「暈船」、「沈船」的大有人在。愛著卡慘死,男人回台後,透過QQ連繫還不夠,光是國際電話一個月就打了兩萬多塊,每隔一、兩個月就回去一趟「探親」的大有人在。而且,為了怕朋友笑他們「暈船」,都變成自己前往中國。相反的有經驗的老鳥清楚的切割性交易玩樂與親密愛情的界線,也藉此確立他們在買春團中值得效法、崇拜的地位。男人們早晚會從這些甜蜜的戀情中醒來,而清醒的原因也相當的一致。當這類親密關係涉及現實的金錢或物質時,也就是這些關係面臨瓦解的時刻 ﹣﹣例如,她說她老家要修房子、弟妹唸書要錢、父母生病了需要用錢等等。老鳥總是會告誡新手,「那些大陸妹就是死要錢啦,不榨乾你才怪!」「認真你就輸了,攏嘛是用騙耶!」老鳥的告誡大家都不會陌生,像極了我們對本地陸配的評價。這些對慘痛「暈船」、「沈船」的評論不只是婊子無情、歡場無真愛的反映,往往也混雜了多年來台灣主流社會對「大陸妹」的歧視與偏見。 性/國族千千結 做為支持性工作權的女性主義者,做這個研究的過程是高度矛盾的。我很難不在跟團或研究的過程中,看到不同位置的男性的真實慾望,但另方面我對於他們之中某些人常以種族主義式的言論評論「大陸妹」,或抱著「花錢是大爺」的心態感到不滿。事實上,我們今天看待中國/女性/性工作者的方式,也曾經是第一世界先進國家觀視台灣/女性/性工作者的方式。 【1967年12月時代雜誌登出美國大兵在北投洗温泉浴的照片,在當時也被視為國恥】 早在1960年代,台灣就是美軍性觀光的天堂;一直到2002年,日本出版社印行【極樂台灣】引起國人同仇敵慨的集體國族記憶,相信大家也還記憶猶新。攤在眼前的歷史,逼我們思考一個高度性/別、國族政治交織的課題﹣﹣何以本國女人為他國遊客提供性服務賺進外滙的同時卻被看成是國族的恥辱,而本國男性前往他國買春卻鮮少受到討論,甚或被默許?另外,我們也該開始設想(跨國)性消費者的性倫理,意即建立一個尊重(異國)性工作者的消費環境,以減低性工作者被物化的程度,或避免不當的放大性消費者的權力。這在性觀光全球化的年代顯得越來越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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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真的沒有那麼容易嗎?于美人家暴事件的社會學考察

唐文慧 /中山大學通識教育中心/社會系 于美人的家暴事件最近天天佔據媒體版面,許多評論者紛紛表態,雙方誰對誰錯各有支持者。是否如黃小琥的歌「沒那麼簡單」所說:「相愛沒有那麼容易」嗎?我認為,這個事件不僅是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也應該值得我們做一番社會學的考察。 ◎于美人是強勢的女人?孝順的女兒? 其實家暴有非常重要的部份成因,往往超越當事者的個人因素。台灣整體社會的性別文化,使得個人經常難以掙脫傳統性別角色的包袱,因而落入「性別困擾」而引發關係的衝突,這才是問題產生的重要根源。 【強勢女人?孝順女兒?】 回顧此事件,源於James(于美人的老公)跟丈母娘(于美人的媽媽)長期相處不睦,這次因言語衝突,甚至有動手的嫌疑,導致于美人「依法」幫媽媽申請保護令,家內不睦事情因而曝光。有人認為,于美人是媒體寵兒,收入高、名聲響,因此她講話一定會比較大聲,在家裡肯定會對丈夫頤指氣使,激怒老公,這才會導致今日的家暴發生。 然而,于美人在記者會上說自己是「孝順的女兒」,認為老公對養育自己長大的單親媽媽大小聲,態度不敬,讓她不得不為母親申請家暴保護令,這是在盡自己做為女兒的責任。後來又表態,絕對不會棄自己親生母親於不顧,因為目前他們的住處是「娘家」,該搬走的絕對不是母親。究竟誰是誰非,似乎社會大眾並無公斷,更添事件的可談論性。 ◎家暴行為是社會結構的產物 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眾多的個人行為,其實是社會結構影響下的產物,家暴行為也不例外。學者R. Stark與J. McEvoy認為,家庭暴力發生的原因不能只從「個人層面」做解釋,因為在不同的社會文化下,會有不同的婦女受暴機率。Glenda Kaufman Kantor 與Murray A. Straus的研究發現,社會文化越支持婦女外出工作、擁有自己的經濟收入,越肯定女性的「家庭再生產」貢獻,婦女的受暴率會越低,而社會文化若越容忍男性以暴力對待女性,則家暴比例會越高。 如果依照以上的論點,我們可以追問,對於婦女外出工作和擁有自己的事業,台灣社會文化是否仍舊抱持著遲疑的態度,因而造成于美人的家暴事件?台灣社會是否仍然認為,美滿的婚姻,應該維持在一種所謂的「男高女低」、「男尊女卑」的傳統性別關係當中,才算理想?果真這樣,無怪乎那些有高收入、高職業成就的「女強人」被父權社會認為是婚姻殺手,因為她們違背了傳統的性別配置。也無怪乎總統候選人蔡英文會說出,自己單身的好處是「至少不用兩面作戰」。 似乎「家庭與事業兼顧」從來只是女人的難題,而不是男人的困擾。這樣的社會,是一個性別平等的社會嗎? 【小英說:單身的好處是不用兩面作戰】 ◎女強人是婚姻殺手?男寵夫是人生失敗組? 然而歸罪於「女強人」造成家暴的說法,不僅壓抑女性追求個人成就的動機,也造成「厭女主義」的後果,而男性其實同受其害,因為他們得處處小心地維繫「傳統的男子氣概」,深怕自己成就不夠高,收入不夠豐,不能如總統女婿那般擁有「高富帥」受到社會的支持和肯定。這也就是事件當中,我們會聽到男女雙方各執一詞,于美人指責James失業多年,沒有養家,而James卻一再否認失業一事。 在父權文化下,失業的男人會遭受巨大的社會壓力,認為他們無法扮演「養家者」 (breadwinner)的角色。而縱使有工作,也被期待是個收入不僅需高於太太,也要高於其他男人,才是「人生勝利組」(winner),才會被社會讚許,這樣的性別文化對於James和許多男性來說,無疑是巨大的社會壓力。無怪乎後來許多言論傾向認為,男方在這個事件當中是「弱勢者」,並處處為James說話,因為社會大眾也會企圖修補他「個人受損的陽剛氣質」,來維繫父權社會男尊女卑的性別文化正當性。 報導說于美人的年收入有四千萬,依此來看,「他們的」家庭絕對是衣食無虞的,究竟雙方的心結在哪裡?男人一定要是「養家者」嗎?女人一定不能是「女強人」嗎?這樣的組合,婚姻一定註定要失敗嗎?這是個人的性別包袱造成的,還是社會的性別文化價值觀的壓迫所致?今天如果于美人和James的生物性別互換,這些問題還會發生嗎?如果我們無法改變生理性別的差異,我們可否改變社會的性別觀念,來避免類似的衝突發生? 【老公James當寵夫,是否為人生失敗組?】 分析社會性別文化,如何影響親密伴侶與家庭成員的互動,相當重要。「沒那麼簡單」的歌詞說「相愛沒有那麼容易」,那麼究竟困難在哪裡?除了個人的背景條件和個性態度以外,社會文化根深蒂固的傳統性別意識型態,是否也強烈影響和左右了許多人對理想婚姻與性別分工的想像? ◎兩人相愛的困擾其實是來自於社會 從于美人事件,我們必須思考的另一個面向就是,相愛只是兩個人的事,跟整體社會的傳統性別文化無關嗎?家暴衝突的理由常常是:在主流社會的傳統性別秩序中,脫逸常軌的男或女,經常無法取得正當性,也不被社會認同,如此一來,個人與社會之間會產生格格不入的感覺,個人也就容易心生不悅。換言之,個人的困擾其實是來自於社會的壓力,但卻又不自覺地將此社會壓力帶入家庭日常生活與婚姻互動當中,在個人與社會多重因素交織困境下,產生令個人難以掙脫的沈重壓力,導致家庭或夫妻關係的衝突。 [黃小琥:沒那麼簡單] 因此,家暴事件的背後,需要認真去檢視社會脈絡的因素,這個社會因素往往超越個人層次而對眾人行為有重大影響。下次如果你又聽到家暴事件,不妨先聽聽、唱唱黃小琥這首歌「沒那麼簡單」,然後再想一想,就像歌詞中所說的「沒那麼簡單就能去愛,別的全不看」!那又是要看什麼呢?答案就是「台灣社會的性別文化」!去聽聽那首歌吧,真的,初次墜入情網的少男少女,多多體會一下,我想你們也會喜歡的。至於有智慧的熟女和聰明的熟男,必然都會聽得懂這首歌。但千萬別誤會,我不是故意打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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