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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手變頭家到隱形冠軍: 台灣中小企業的產業升級與技術創新,1996-2011

謝斐宇/中研院社會所   近來,媒體頻頻報導中國「紅色供應鍊」的崛起,將造成台灣IT產業的沒落,台灣產業轉型前景堪憂;但於此同時,也有越來越多研究和新聞報導指出,台灣機械產業中的許多中小企業,產品附加價值節節高升,並且擔任全球產業中上游不可或缺的供應商角色。特別是身為零件製造商的中小企業,在當前追求高科技轉型的過程中仍然活躍。頓時,台灣產業所謂的「隱形冠軍」,再度成為討論焦點。 在這篇短文中,我將從中小企業部門創新與學習來源的角度,講述較少受到關注的「隱形冠軍」故事。我將強調「零件製造廠」這個在解釋台灣中小企業的技術能力與創新時,常被忽略的面向,透過比較台灣與其他先進國家,試圖描繪「台灣經驗」中常被忽略的某些特徵。   一、為什麼中小企業和製造業仍然值得關注 在進入討論之前,我想先說明兩個問題。:(1)為什麼我們必須關注中小企業?以及,(2)為什麼在談論知識密集經濟的產業轉型時,依然不可忽略製造業? 中小企業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中小企業提供大量就業機會,是整體經濟的骨幹。許多研究顯示,中小企業能帶動更均等的經濟成長,也是學習與創新的來源。已有不少研究指出,美國過去三十年來的貧富差距惡化,與「去工業化」、「經濟金融化」(financialization)有關 (Lin and Tomaskovic-Devey 2013)。「經濟金融化」指的是公司不再投資資本財,反倒縮減規模、專注於最大化短期收益與股東利潤的現象(Lazonick 2009)。從這裡,可以引申出我第二個觀點——製造業依然重要。考察某些西歐國家(如德國)與小型國家(如丹麥)的產業轉型過程,將會發現中小企業一直都是這些經濟體中的重要驅動者。在產業轉型或所謂的「往知識經濟轉型」的過程中,面對亞洲的競爭,他們的中小企業不僅沒有從製造活動中撤退,相對的,反而持續活躍於高品質與高附加價值的產品製造領域(Herrigel 2010)。另外,美國歐巴馬政府為了將製造業帶回美國,下了許多工夫,例如,建立各種中小企業創新及創業平台,或是提供各種誘因與有利政策(Block and Keller 2011)。   二、台灣戰後工業化發展的特徵:分散式工業化及與出口導向的零件部門   「分散式工業化」(decentralized industrialization)是台灣戰後經濟發展的獨特特徵,具體表現是中小企業製造商群聚於特定地理區域。許多中小企業專精於生產流程的特定階段,並與其他生產階段的中小企業構成互補關係。這些中小企業協力網絡,構成了所謂台灣奇蹟的基礎。在許多產業中,從1970年代的製鞋、成衣、腳踏車,1980年代的工具機,到1990年代的資訊電子工業,台灣中小企業成功進入了全球生產鏈,台灣的中小企業與其他國家,如日本、韓國的中小企業最大的不同是,直接從事出口活動,國際化程度很高。 在台灣的分散式產業體系中,許多產業普遍具有下列特徵: (1)以中小企業為基礎的生產體系中,存在廣泛的分工,生產流程彼此互補。這些廠商群聚在特定地理區,或者稱為「產業聚落」(industrial district, Piore and Sabel 1984),彼此競爭與合作。台灣的製造業大部分由兩個部門所構成:裝配部門、零件部門(協力廠商)。裝配部門涉及廣泛的零件外包體系與高度專業化,轉包活動則在零件部門中運作——組件中的許多零件被轉包給專精於製造這些零件或加工程序的小工廠,形成一個綿密的分工體系。 (2)中小企業生產網絡由眾多的獨立零件製造廠與專業加工廠組成,這些廠商專精於生產中間商品,並不製造最終產品。   (3)生產網絡具開放性,並且沒有依賴性(有別於中心衛星工廠體系)。零件製造商與專業加工廠商通常不局限於和特定的裝配商或供應商合作,他們能同時供應給產業內的許多廠商,也能將產品賣給其他產業。 (4)零件製造廠與專業加工廠直接進入全球生產鏈,直接面對國外客戶、自行接單出口、高度國際化。它們有能力在世界市場中競爭,而非完全依賴國內的裝配廠或中心廠。 分散式工業化所帶來的直接結果是跨產業間的高度連結(inter-industry linkages)。開放且不依賴的網絡,意味著資訊不只散布在產業內,還會在產業間傳遞。例如,為機械裝配廠與零件製造商進行鑽、車床、銑、鍛造、金屬表面處理、陽極氧化等加工的專業加工廠,並不閉鎖在單個產業或供應商中,他們也替許多產業進行加工。跨產業的經驗,常常替他們的客戶帶來新的突破。同時,零件製造商直接出口的能力,意味著他們有多重接觸資訊的管道,因此有多重學習的資訊來源。因此,技術知識與想法沒有被限制在單一廠內,而是能跨越各種產業邊界,進行重新組合,產生新的突破。   三、機械業中小企業的角色與貢獻 以下,我使用1996到2011年的工商與服務業普查資料,以機械業為例,來說明中小企業在過去20年來台灣經濟發展中的角色與貢獻[1]。 一般認為,過去20年在IT產業的帶領之下,是台灣邁向高科技工業化的重要轉型期。資訊科技產業的總營收占製造業總營收的比例,從1996年的21.7%,增加到2011年的49.7%;同時,資訊科技產業的附加價值占製造業總附加價值的比例,從1996年的17.8%,上升到2011的40%。但是,如果我們透過三碼分類檢視產業的組成,進一步分析部門中的次級產業表現,整個故事看起來就會有點不同。儘管金屬機械產業較少受到關注,往往被視為傳統產業、欠缺發展性,但其對製造業整體附加價值的貢獻,其實與資訊科技部門(扣除半導體產業)的整體表現不相上下。 舉例來說,2011年半導體產業只占製造業總營收的6.2%,卻創造了製造業總附加價值的17%,而電腦和電腦周邊設備業占製造業總營收的26.5%,卻僅創造製造業總附加價值的5.6%。如果扣除半導體產業,那麼,2011年資訊科技產業的營收占製造業總營收的43.5%,卻只創造製造業附加價值的23%。相較之下,同一年金屬機械業占製造業總營收的22.1%,卻創造製造業26.9%的附加價值。也就是說,受到許多關注的成功樣板產業——資訊科技產業——可能扭曲了我們對台灣製造業整體表現的理解。在當前台灣經濟轉型的過程中,機械部門的表現與資訊科技產業的表現相當。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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刨挖未來技術創新根基的服貿協定:STS的觀點

林文源 /清華大學通識中心 探討科技與社會的關係時,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討論技術物的政治性:技術物的配置方式可能帶有隱藏的政治與權力效果。從類似角度出發,服貿議題中樣牽涉到「技術物的政治性與政治的技術性」。 ◎ 政治的技術性 政治是治理問題,牽涉如何掌握、控制人資訊與物的流動。過去的政治與社會運動中,執政者藉由控制出版、媒體、集會遊行等訊息傳播的方式,進行思想控制,撲滅動員機會,這些是政治的技術操作面,其中的檢查、監視或是粉飾太平都帶有技術性質,例如,這次服貿議題一直到學生佔領,議題才從小鴨、圓仔、雷神等新聞中脫穎而出,然後開始進入抹黑的階段。 【不斷抹黑學生運動的中天TV宣傳】 另一面,政治反抗也牽涉到技術問題,例如過去台灣民主運動發展期的地下刊物、錄影帶傳播,甚至是地下電台等。在這次關於服貿的新世代反抗中,也同樣呈現新的反抗技術。國外茉莉花革命多只呈現大家用手機傳播真相,但是在這次台灣的反服貿運動中,則更近距離地看到這些技術的全面應用。從一些訊息管道看到,在過去幾年的反覆公民動員中,讓網路與ICT科技成功地成為另類報導、動員與補給的基礎建設,這儼然成功地在ICT的消費文化基礎中(每人都用手機上網社交、看影片與玩遊戲),孕育另類、新反抗政治的技術基礎建設與社群,如零時政府http://g0v.tw/,或見這一個討論:http://technews.tw/2014/03/20/the-technogloyy-behind-the-occupied-taiwan-parliament-protest/ ◎ 從生態圈角度看技術物的政治性 除了從微觀角度檢視特定技術物的政治意涵或影響,技術物的政治性背後有技術生態的意涵:知識、物、人如何在技術影響下,形成不同配置而產生政治效果。而在此,我也想反過來看,在哪些配置關係中,形成哪些技術的發展可能性。這具體牽涉到服貿的後果。 我們看一下產業生態,台灣服務產業產值占GDP近七成,這裡面中小企業(200以下)約有130萬6,729家,占全體企業家數的97.67%;其中80.02%為服務業。而這些服務業中,先不論外銷,中小企業內銷值為9 兆6,337 億元,占全體企業34.66%。事實上,根據台灣地下經濟活躍程度,這35%一定是低估。 大家都知道過去台灣製造業的經濟奇蹟基礎來自中小企業,而不是由大企業、大學實驗室的實驗室研發,也不是政府補助。而是在小廠房的黑手另類研發或逆向工程,結合群聚產業的生態鍊,以及人情關係形成的非正式金融網絡(標會)的研發生態體系,形成無數小成果。然後,這些成果被裝在一隻隻皮箱開始走天下,之後,形成諸如電腦產業等高科技產業的基礎,創造新的產業機會。而台灣的生技產業投入多少研發經費,卻一直無法成為產業,部分原因也在於這個產業生態圈並不完整。空有創新與研發,最後也只能賣給國外廠商,無法產業生根。 ◎ 服貿簽訂後,可能造成技術生態圈改變 台灣的服務業極可能有同樣狀況。服務業雖然看的是人力素質,但人的服務品質與表現是來自背後的教育訓練、管理、服務流程、物流等等所支持,當然更不用說服務業本身的手藝等技術面。雖然不是硬技術,卻有更隱微的know how技術成分,也引此更難傳播與偷學。這次服貿爭議中的一大問題是,在條約的承諾表中,台灣企業到中國多數為合資,但中國企業可獨資到台灣。或許政府希望形成的是(炒房?)投資潮,或是「專業」投資移民進來的人潮(但專業認定模糊,且可不斷延長居留期限)。這其中潛藏的效果是,一旦這些企業進駐,初期可能不會衝擊基礎勞工,但會影響中小企業,逐漸排擠中小企業生存空間。因此,在個人、企業的就業率等經濟考量之外,會造成的影響是大規模的技術生態圈的改變。這與企業進駐後的技術流動/不流動有關。 【任何一個技術的發展、創新,都是一個技術圈的概念】 這同樣存在一些對其他國家FTA的討論。一些輿論討論直覺地認為此次簽約對象是中國,因此才會有抗爭,所以反對者也應該討論跟美國等其他國家簽FTA的問題。先不論其中暗指的意識型態問題,但「魔鬼藏在細節裡」。在現行許多FTA條文中的智財權條款,成為許多已發展國家國家的企業用以掠奪發展中國家的生物資源專利、限制學名藥開發等等問題,破壞既有技術發展的生態圈,例如惡名昭彰的孟山都(Monsanto Company)。韓國、馬來西亞、泰國都已在發生類似的過程,而出現強烈的抗爭。 目前政府只有表面的外銷或經濟成長數字思維,卻沒有對技術升級或保護作妥善配套,因此已經開始出現農、漁業項目的兩岸合作中,農業、漁業因為人力(師傅)的移動、合作與交流,產生技術外流的狀況,未來服務業極有可能會出現這種狀況。這也會加速獲得技術的中資企業以更大的資本規模,擠壓中小企業生存空間,加速服務業巨型化。一旦這些技術生態受到侵蝕與破壞,未來像過去台灣電子產業的小頭家掌握技術後,搭上全球電子轉型後,便有機會成為大公司的創業與創新基礎,將更為艱難。 簡單地說,經貿協議背後牽涉到的還有技術生態圈的問題。沒有考慮此問題,將使台灣的服務軟實力(技術)急速被吸收、學走,降低本地企業與新一代年青人的未來發展與創新基礎。 ◎ 治理的技術性 這或許是最嚴重的一點。許多討論已經指出,這項服貿中牽涉到網路、基礎建設服務等基礎設施,有危害國家安全之虞。這也是許多人認為,跟一個不承認台灣國家主權、不放棄併吞台灣的國家談經濟協議,背後其實包含明顯的政治意圖。從技術與社會關係來看角度,這也不單純是政治問題,而且更牽涉到治理技術問題。 以食安問題來討論,台灣的食安問題從1970年代開始已經歷經四十餘年的制度與機構發展,但到今日仍不時傳出各種有毒、造假的問題。這也牽涉到前面提到的技術生態圈問題。台灣有太多中小企業,但是政府到現今仍未發展出有效的治理技術,以掌握這些企業的狀況,所以,這些見不得光的「暗黑技術」(非法的食品加工或添加物製造技術)也在蓬勃產業技術中同時茁壯。面對此問題,政府一直未發展出有效治理技術方案,近年依然食安頻傳,甚至連大企業都如此做,但政府依然毫無所知。事實上,從法規、人力、經費的狀況也顯示,它並無心於此。這在國土保護、環境污染議題上都是一樣。 【台灣政府連目前的狀況都管不好了,如何管理大舉入侵的黑心食品?】 回到服貿,在這項協議中,無論是國安層面或是其他企業經營層面,儘管政府強調中資佔的比例只有如何等等,但都已經偏離重點。重點是,在於目前的狀況政府已經管不住,那要如何應付更為複雜的局面呢?最簡單的是中國的黑心企業之黑,台灣業者相較之下,都只能算是灰色而已。更何況是幾乎不可能不帶政治意圖、更為嚴重的資安、國安問題? ◎ 隱含在宣傳背後的技術想像 政治人物急著宣揚非簽這些協議不可,主要理由還是拼經濟、中國是世界的未來、、、這些自由化、產業規模與經濟發展的想像。然而,鑲嵌在這些論述中的「自由化」、「走出去」,除了新自由主義幽靈附身、跟隨西方國家「自由化」的策略之外,背後的技術、產業想像的都還是在於量大、新興市場,例如這次服貿中台灣明顯受益的金融業,就會想像中國十幾億人口的市場,但事實上開放的區域有限、而中小企業一點也吃不到。 在此意義上,這樣看似全台拼經濟的技術想像,有兩個問題需要深思。首先,結合技術生態圈的問題。如果立即獲利都是大企業,明顯必然受害且無利可圖的都是中小企業,且會侵蝕其技術生態圈。那麼,這背後的拼經濟背後的技術想像,呈現相當重要的階級差異。、在政府缺乏完整配套急忙開放的狀況下,尤其如此。 【服貿簽訂的後果,是讓魯蛇變成大魯蛇,勝利組變成勝利巨人】 其次,在這種拼經濟意識形態下,可能發展的技術是何種技術?台灣過去在代工產業發展下,靠追求價廉、量大的時代,的確獲得階段性成果,但也付出相當大的環境、社會成本。在近幾年,產業、工程研發界紛紛高喊要在既有的技術、產業基礎上,開放式創新、產業加值等等。然而,一遇到大市場的幻想,卻又開始希望走回頭路。 ◎ 服貿之外的另外一種選擇:精緻化、高價值化 如同政策的誘導,使台灣迄今多數的高科技廠商仍謹守代工利基,而無意創新,使得空有技術的大量高等教育人才成為低技術人力,靠高工時賺錢。若又是繼續導入這種創造大量廉價需求,造成產業缺乏升級意願與壓力的貿易條約,儘管可能有短期經濟刺激(對大財團而言),但再大的市場也都只會是引鴆止渴。 台灣很小,要比量大、價廉,無論如何比不過有更多環境與人力可供揮霍的大國。或許應該想的是,如何讓產業加值、精緻化地提升,這也關係到上述中小企業生態圈的發展與維繫。這在精緻農業、精密機械已經看到一些成果。在其他產業則有賴先轉變對產業、技術與社會發展關係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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