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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在都市裡寫民族誌?

洪意凌 /清華大學社會所   自從搬到新竹以後,我就常常在煩惱吃的問題。我喜歡為自己煮飯,也想減少製造因為一次性包裝而產生的垃圾。要符合這兩個條件,上菜市場是最好的。可是我沒有車,而我住在清大後門附近的山邊。我最喜歡的是清大成功湖畔的綠市集,那裡可以買到季節蔬菜、在地食材做的果醬和麵包、各類客家漬物、放走雞蛋。但它一個月只有兩次。而且夏天時背著蔬菜糧食走這段上坡下坡的路實在不容易。因此買車前,我有時也有點奢侈地搭計程車去菜市場——等等,這篇文應邀時,不是接獲指定要談我的便利商店民族誌研究嗎? 好的,那麼讓我重新開始。我曾經在西洛杉磯一個有點難度的田野(一家便利商店),找到一個那個田野裡本來就有的位置(路人)。這個田野的難度在於,路人人人可當,但你沒辦法在同一個地點長時間當一個路人。其實你得很刻意地做某些事以不引人注意。而當你待久了,你漸漸會發現,某些人總會在某些特定時間出現。我在一篇文章裡,描繪了這個人來人往的地點的一天裡,有誰來過、發生了什麼事,這些加疊起來,如何使它對每一個人發生意義,然後這一切又怎樣回過頭來使這個地點不只是一個地點,而成為一個獨特的地方 (Hung 2016)。 事實上,吃跟行走或其他交通方式確實密不可分。吃是一種社會行為。食物的生產、運送、烹調與食用無不涉及各種社會安排。德國飲食專欄作家與行為心理學家合作的《吃的藝術:42個飲食行為的思考偏誤》一書中提到了「食物半徑」的概念,藉以強調在採購與飲食方面,我們是很依賴慣性的。人們80%的飲食抉擇都在家裡及住家附近完成,我們通常只在離開這個半徑,例如去別的地方度假時才會察覺它的存在。如果人們在這樣的慣性下,總是選擇加工食品,那麼可能會有影響深遠的結果。   雞只不過是「長了翅膀的黃豆」? 事實上,這已經是發生在現代社會中的事了。如果食物要不分季節與日夜隨時可得,那麼食物就會摻有方便製造、囤積、運送和保存的添加物。例如巧克力中添加卵磷脂就完全是為了製造上的考量。而大部份超市架上的商品以及幾乎所有的速食產品,都有黃豆。社會學者拉吉.帕特爾(Raj Patel)在《糧食戰爭》一書中特別為黃豆寫下〈神奇的豆子〉一章,因為黃豆進入到我們的食物系統的過程非常具有代表性。在美國及巴西,黃豆產業發展過程中,農企業利用科學和發展的觀點進入了政府權力中心, 控制了種子。當黃豆離開了巴西之後,它就演變成多種不同的樣貌:黃豆粉、黃豆油、整顆黃豆還有雞;正如一位激進份子告訴拉吉.帕特爾的,雞只不過是「長了翅膀的黃豆」。 而且在黃豆產業中,只有少數幾家農企業在賺錢。例如卡吉爾公司。它在巴西成立非法黃豆農場,把自家的黃豆送到工廠碾碎後,再把初製品載送到巴西沿海的非法港口出口到歐洲。到了歐洲後,卡吉爾公司把黃豆再次加工,或賣給旗下的太陽谷公司做為動物飼料。這裡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山谷,所有動物長大後就被屠宰並加工,所有工作由太陽谷公司包辦,直到食品被賣給麥當勞。 許多人或許都吃過麥當勞的雞塊雞腿,有想過這些雞是怎麼來的嗎? 圖片來源:https://goo.gl/9Smj6D。 黃豆的無所不在,代表的不只是我們喪失對某種食品的自由食用選擇權,其背後還隱藏了環境破壞、謀殺與奴役等不為人知的故事。從超市商品、速食產品到動物飼料、植物油與人造奶油,幾乎無所不在的黃豆讓我們看到,市場的優勢不是市場力量所促成,而是政府與私人企業共同進行廣泛的研究與大量投資的結果。都市裡加工食物之所以隨手可得,與巴西農人被剝削有著都市人看不見的關聯。為了抵抗這個不斷虛華地向上發展的食物生產系統,巴西的小農組織了「無地農民運動」,建立一個小鎮,名為「八月十四」(以其成立的日期來命名)。小鎮安置了那些因農村破壞而流離的農人,並建立起自己的生產方式和銷售管道。美國學者Noam Chomsky稱它為全世界最重要的社會運動。「無地農民運動」在生產流程的源頭造成破壞、建立永續經營的農業模式、也創造出了另一種經濟與生活方式。 人們在哪裡吃、選擇吃什麼,除了有心理慣性外也受到社會形塑,並且具有社會後果。當我還是研究生時,我選擇了便利商店作為研究主題,我想從看似瑣碎的吃與行走等事,觀察種種社會過程如何顯現在日常生活當中。便利商店是做這種觀察的好地點。我很喜歡的一本書是幾年前所出版,以台北的便利商店作觀察與呈現的《7-Eleven便利城市》。便利商店是一種典型的二次戰後美國零售形式。促成這種零售形式的後工業發展,或許也同樣促成一種鼓勵人們不停運轉的生活安排。便利商店所販售的即食食品,即使和傳統食物有著類似形式,往往不像傳統食物一樣營養。然而,雖然這樣的食物與食用方式不再緊繫著家庭與鄰里生活,但我認為這樣的食物仍然具有有趣的社會意義。它促進社交、讓人們得以在一件事與另一件事的空檔之間,有一個理由聚集,一起走到商店,消磨一些時間,再走到原來的地方。哲學家韓炳哲寫的《倦怠社會》,講的是帶有目的去做事的日子讓人疲倦。而或許到便利商店走一圈,多少也讓人可以從疲倦的日子中,找到暫停的機會。   童年小鎮上的「貴卿」 說到家庭食材的購買,我是從小訓練的。我在中部一個盆地裡的小鎮上出生長大。身為家中最小的孩子,我常幫廚房裡忙碌的母親跑腿。少了一兩樣食材或調料,母親就交給我一些零錢,囑我去「貴卿」那買。我跨上腳踏車出門後右轉(這段短短的路上,隔著農田和矮房子的不遠處就是小鎮邊沿,隨著天氣變化呈現或深或淺的藍色的群山。後來的我回憶起來,才明白那是一幅難得的寧靜景緻),騎到巷子的一半再右轉進一條更狹小的巷子,不久就到了巷子與大馬路交叉處的貴卿。貴卿店門口一只鐵絲鳥籠裡有隻八哥。每當有顧客來了牠便喊「阿蝦(hê),有人來買!阿蝦,有人來買!」。貴卿或阿蝦會自店舖後方的住家空間中走出來接待顧客。 貴卿小小的店裡擺了各種乾貨、罐頭、零食。門口有一木製盤子,上面擺著鎮上一家豆腐店每天製做的豆腐,是口感紮實,其上有模具形成的方格的板豆腐。貴卿或阿蝦會沿著方格切下顧客需要的份量。這新鮮的豆腐切成小方塊簡單調味煎了就很好吃。又有次我到貴卿那說要買一枝蔥,老闆貴卿知道我是巷子裡的孩子,常常來跑腿,而蔥一枝沒多少錢,乾脆送了我。我回到家裡把蔥和沒有用到的錢交給母親,母親失笑說她要的是蒜仔。原來我路上只一心掛著剛才看到一半的電視節目,把蒜仔記成蔥了。八哥、豆腐、蔥與各種零食調料的貴卿,在對小鎮造成重創的九二一地震那時候沒有倒。但因為生意日漸冷清,雜貨店收起來了。 大地震那一年我上了大學。當時我以為世界就是這樣的。人在唸完國中以後就會離開小鎮上的家,到都市裡去唸高中,然後或許到另一個都市或許留在同一個都市唸大學。而一些人們認為尋常的事,在我看來卻非常新奇,我得要很努力才能學會。例如都市女孩們在月考的那天,會在上課前準備好便服,下課後在廁所換好,甚至也上一點妝,然後共乘計程車到百貨公司逛街。在專櫃小姐上前來招呼的時候,女孩們以一種既不退卻也不特別感興趣,略帶冷淡但禮貌的方式應對。這種種都與小鎮上事物的運行很不同。那跟我在看電視的中間跨上腳踏車到貴卿那說要買一枝蔥而老闆乾脆送了我,是不一樣的。對我而言,百貨公司、便利商店、咖啡店、漢堡店,這些都是都市的,跟某一種作息和行走方式相連在一起。後來當我讀到社會學者Anserlm Strauss 從符號互動論的觀點,觀察到都市裡交錯的社會世界各有一種“orbit”。我覺得,對,真的就是一種都市生活的軌道。 空間會構成一種互動腳本。而都市空間是特別的(僅管我們沒辦法只討論都市而不討論它與整個社會的關係,也很難指認都市的邊界從哪裡開始)。從小鎮移居到都市的我總看不厭都市空間以及其中的人們。有些都市空間更可能孕生親密,有些則更有利於隔闔與漠然。都市人們知道在某些場合更適合以某種打扮、態度與互動出現。各種空間都有它的社會性格。洛杉磯是一個跟汽車共生的城市。它所孕育的社會學多少沾染了些許南加州氣息。從芝加哥開始的社區研究,在這裡蛻變為一些有趣社群的研究,例如在都市中試圖保存傳統的猶太人移民社區、藉由經營水果沙拉的小攤子謀求生存的拉丁裔人群。   是誰出現在便利商店? 都市空間中發生什麼事往往不是可以事先預料,而要在場觀察,才能知道是如何實際運作。都市研究者Jane Jacobs喜歡觀察街道,她認為街道構成一個城市的主要內容。三十年後,都市民族誌研究者Mitchell Duneier在Jane Jacobs曾仔細書寫過的街廓Greenwich Village走過。在路邊擺攤賣二手書的無家者告訴他,他將會在這裡看到Jane Jacobs所說的“public figure”——一種藉由總是在場且與不同的人聊天而維繫街道生活所需的人。Mitchell Duneier自認為對Jane Jacobs的著作非常熟悉,但是一時沒有聯想到眼前的人就扮演著Jane Jacobs說的public figure。這一份好奇開啟了後來變成The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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