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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神仔社會學

趙彥寧/東海大學社會學系   1994年四月某晚,我約了少德來我住處聊天。我走進巷口時,他已在公寓旁路燈下徘徊,兩手各拎了一瓶紹興酒[1],腳步踉蹌,顯然又喝了一整天。少德抬頭看到我,灰白色的路燈燈光打在他頓時目瞪口呆但又彷彿心醉神迷的臉龐上,過了半晌,才驚魂未定但又半帶興奮地以台語輕呼:「姐姐是你唷!我還以為我撞見了『魔神仔』」。「魔神仔」為何/是誰?為何他會有如此的情緒反應? 少德口中的魔神仔是什麼?又隱含了什麼意義? 圖片來源: Shutterstock,https://shutr.bz/2H0CE6K。   1993中至1994年夏,我在北部 T 吧進行博士論文田野調查,報導人為藍領勞工和底層服務業「圈內人」[2],年齡在15至28歲之間。1969年出生的少德是該研究的關鍵報導人,若非他主動以「姊弟」關係引領我進入圈內,這個研究不會破冰。與其他報導人的生命經驗類似,少德上國中後被編入後段班、開始吸食強力膠和安非他命、因為身強體壯個性豪爽,被推為該女校的「幫主」,屢次和其他校幫派械鬥、國三時退學。他二十歲戒除安非他命後,開始酗酒。少德母親總是援引金錢與性別交織邏輯來訓誡少德:「你要做查甫人就要做得真切,你賺錢不認真還要肖想扮查甫,這就是『不男不女』」,並且強迫他去北縣(現在為新北市)模具廠任工。少德與該勞動的關係如此異化,每日一上工便開始飲酒、並以「把一些有的無的裝進一個盒子」述說勞動內容的「無聊」(意即「不值得理解其意義」)、且常半戲謔地以「便當盒」指稱其勞動成品。 不少美國勞動研究者指出,雇主藉由諸如趕工和工資績效等設計,以「製造」勞動者(以本土俗語來說)「歡喜受」的「甘願」,部分台灣學者延伸認為,勞動者多半明瞭資方剝削剩餘價值的設計,之所以甘願趕工與拼工,乃因受制其他效力更強的文化霸權,尤其是勞動階序翻身(「黑手變頭家」)和父系繼嗣(「養家」、「祭拜父祖」)的情感與行動邏輯。上述論點多僅關注男性勞工,且未反思資本主義勞動霸權如何與常規異性戀體制緊密交織。以少德為例,母親規訓他工作的邏輯為:「當真切的查甫人」必須符合適切賺錢的「形式」(固定上下班),至於賺多少錢、賺來的錢如何使用(即賺錢的「內容」),不是重點,少德把工資全數花在買酒與逛T吧,她沒有意見。少德表面服從了這個性別─勞動─金錢規範,但卻無意成為「甘願的」勞動主體,原因倒不在於看穿了資方賺取剩餘價值的真相[3],而在於勞動過程太無趣。重點是,該過程之所以無趣,更是因為這是一個幾乎全男性的勞動場址:由於「便當盒」單件近十五公斤,一般女性較難負荷,他成為該廠除了文員和清掃工之外極少數的生理女性勞工。   下班以後才是生活的重心:主體位置的興起 在此之前,他唯一斷斷續續從事過的受薪工作為T吧少爺(即前台服務員),勞動空間即為個人的性/別展演場址、勞動表現與他的展演風格直接相關(風格越獨特的少爺越可能取得婆顧客的小費)、勞動本身也具有高度情慾快感;相較之下,模具廠勞動的無趣不言可喻。若就趕工拼工觀點,少德似乎也可有些許成就感:源於自小肉身械鬥所鍛鍊的體力,裝配與搬運重模具毫不困難,業績甚可超越生理男性同儕。但他不認為這可謂成就:首先,他輕蔑拼工邏輯(「只有笨蛋才會拼業績,你拼得半死,還不都被老闆賺了了」);其次,他也無意拼比陽剛氣概(「要比,就要在街頭比,我少德還在某某國中的時候,早就把隔壁(男校)某某幫的老大打到脫褲流目屎」)。模具廠勞動的無趣本質在於T婆情慾關係發展的不可能,故而每當我問「在工廠都交不到喔?」,他便以戲劇性的嘲謔態度答:「說到工廠的感情生活真的是要悲從中來啦,姐姐你為什麼要逼我」,並感慨:「以前沒想過為什麼圈內人需要T吧才能聚在一起,也不瞭解為什麼下班以後才是生活的重心」。結論總是:「所以我現在真正地、熊熊地想要有愛情彼類的關係啊」。他通常也會面露不屑地補充一句:「不知道為什麼(車間裡的異性戀)男生好像都很熱衷鬥陣」;這句話驚人準確地指出馬克斯主義及勞工運動模式誕生在曼徹斯特等工業革命基地,該城市當時特定的國族(大英帝國)、種族(白人)、性別(男性)等社會條件,造就了男性勞工同時成為工業發展、社會主義革命理論、以及工運的楷模,以致於其他種勞動內容及主體、運動/革命形式、以及感官經驗無法被想像。而「不知道為什麼男生好像都很熱衷鬥陣」這句話,也就間接地質疑了不少左派社會學者所擁抱的「同在一起」的勞動烏托邦。 「為什麼下班以後才是生活的重心」這句話,則暗示了工廠勞動正因不具正面的情感創造性,故必須轉化為具有實質意義的「同在一起」。他將日程表轉化為「happy前期」、「happy準備期」、「happy hours」三種「時空體」:早上八點,少德「被老母拼命催」著上工;下午換上昨晚燙好的筆挺男性右排扣襯衫,再用髮膠固定已梳理一整天的浪子頭;六點半下工後跨上野狼125機車,風馳電轍地駛向台北城中的T吧。飆車路上,時常遭遇男性騎士挑釁:這總以紅燈停車時對方惡意且常帶猥褻意味打量他全身為始,再以「掠車」(台語)為結。少德敘說「掠車」過程時,彷若回到青少年期「要比,就要在街頭比」的戰鬥情境。這是一個必須精準估算時間、距離與速度的過程,要求多種感官協調以及身體展演;模具廠的犬儒不甘願勞工消失了,自詡「有德行的少俠」主體位置興起。掠車涉及的理性思維邏輯實與拼工趕工無異,但前者卻可激發後者所無的諸種身心快感: 我少德小二就會駛車,你跟我掠車你就是自尋死路。掠車的關鍵就是要手腦眼腳四用。看著敵手,眼球動也不動,態度要輕鬆、要不屑、要無所謂。同個時候,眼角餘光要關注到紅綠燈,注意囉綠燈快轉來了,轟轟轟開始加大馬力,抓好綠燈閃出那一刻,右腳用力一蹬,快馬加鞭!砰!立刻超越所有的俗仔!一路駛去Top Gun![4]瀟瀟灑灑,滴滴答答 [模擬馬蹄聲],誰人比我更風流倜儻 [笑]。 經過這個類似閥域階段的身心轉化過程,嘴角叼著「紅Ma」(象徵牛仔氣概的紅色萬寶路香菸),以最輕鬆怡然的姿態步入酒吧,直到凌晨兩點之間,就是實質意義的「歡樂時光」。以上的勞動背景與情感敘事,如何有助於理解少德「撞見魔神仔」時,彷彿心神均迷但又顯驚懼的身心狀態?「魔神仔」究係為誰、隱含的意義又是什麼?   人跟魔的世界就只能溝通那一下下! 他之後數次講述這個未曾告知他人的奇幻生命經驗。十九歲時,「感覺人生很無聊,什麼事也不想做」,一方面在於不堪負荷T吧少爺工作的情感道德勞務,同時也因自覺早衰的恐懼: 剛做的前幾年很好玩,後來就不好玩了。每天要服務那麼多客人,(婆)客人點了你(的台),又喝了那麼多酒,就感覺歹勢,她應該是喜歡你,才要點這麼多那麼貴的酒,所以下班以後,就算你累得半死,是不是還是應該跟她睡?睡了以後拍拍屁股走掉,是不是就欠了女生「感情的債」? 我感覺我老得很快,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我愛的是誰。姐姐你不相信我十九歲就覺得自己老了嗎?十七歲我就開始害怕要老了。在圈子裡我看得很多了,二十多歲就被叫做「大哥」、被叫做「uncle」 了。我不想(被)那樣(稱呼與對待)。圈內人老得特別快。小時候我常常想,活到二十五歲的時候就去自殺吧,結果現在我就已經二十五歲了,人生茫茫 。[低聲哼唱起當時的T吧「國歌」《傷心酒店》]冷淡的光線、哀怨的歌聲,飲酒的人無心晟,世間的繁華,親像夢一攤,也是無較詛…… 安非他命越吸越多。某晚突有美麗的長髮少女來訪,豆大淚珠從她白晰的臉龐滑下:「少德我知道你很害怕你很寂寞,可是你人真正好!我一直在旁邊默默地觀察你,我瞭解你,我喜歡你,讓我來照顧你」。少德十分興奮感動,兩人開始談戀愛,地點就在他的睡房。每晚吸安後便與女友做愛直到天亮,下午醒後去T吧上班,不再與婆顧客約會,凌晨一點前準時回家,吸完安非他命,女友就會來訪,如此半年。這是一段前所未有的非凡經驗:不僅激情的場景與形式千變萬化、情緒與肉體的嶄新體會也層出不窮(「牆上、天花板上什麼你想得到想不到的地方都可以做,有時候做到一半才發現竟然飄在半空裡!」、「就是會上天入地啊!」、「她什麼姿勢都可以……我本來以為我的經驗夠豐富了,國小五年級我就跟女生做了欸,沒想到她還可以教我好幾招!」、「從來沒想過我可以那麼快樂」、「真的很神奇,跟她做愛,怎麼做都不會累,只有越做越爽!」,可以同愛人(其實無須透過語言而)開啟理解自我之門的暢談同樣歡快(「本來我屬於『會做不會說』的款啦,沒想到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竟然說個不停」、「可是想起來也沒有真的講什麼話欸……就是『一切盡在不言中』,哈哈姐姐你看我交了她以後也會作詩」)。 某日對方說,交往了這麼久,少德也應該認識她父母了,遂約定次日傍晚在某交流道旁的麥當勞見面。交往過十幾個女友,這是首次與對方父母會面,「意義很重大啊」,希望留下好印象,他不敢吸安,穿著西裝打了領帶早兩個小時就在速食店緊張等待,但是直到半夜他們仍未出現。沮喪回家後吸安,女友忿忿來訪,聲稱等了好久,何以他不願露面?少德百般解釋道歉,女友勉強釋懷,二人再次約定次日會面,但還是沒見到彼此。如此數日,她忍無可忍,怒斥少德「不敢面對事實」後消失無蹤。他不知所措,吸了幾包安非他命後暈厥,即被母親交付勒戒,而戒斷後也就開始了「包便當盒」的生活。 從精神醫學的角度觀之,這段少德口中的「悲戀」,顯然是重度吸安時的幻境。他似乎也明白「看不看得見」(獨一無二的美女)與安非他命的必要關連:「我後來就發現,只有吸安的時候我才看得到她,不吸的時候她就不會來找我」;而「悲劇」就在於這個無法解決的愛情倫理矛盾:「你不可能吸到連路都走不穩還去見人家的父母」,因此當然也就見不到對方,最終也必然導致失戀。但是他相信的是「魔神仔」的俗民文化文本: 我在勒戒所,每天都心情卡壞,不是不能吸安心情壞,是我失戀了啊。不對喔,不能吸安也心情壞,因為只有我吸的時候她才會有可能來看我啊。我每天想她,早上也想,晚上也想,作夢的時候也會想。有天我突然想通了:不對啊!她不是人啊!她是線條組成的你懂嗎?就是跟少女漫畫裡的女主角一模一樣啊:身體啊臉啊都是白色的,只有輪廓啊頭髮啊是黑色的是畫出來的嘛,眼睛圓滾滾長得比嘴巴還大,這怎麼可能是人呢?我想通了:少德喂,你撞見了魔神仔!魔神仔喂,真正恐怖啊!所以說她可能一直在戲弄我啦……還是說她也是很愛我,可是沒有辦法啊,人跟魔的世界就只能溝通那一下下 [嘆氣]。 少德與少女漫畫版魔神仔的非凡情慾交流體驗,對他而言不僅真實,甚且比所謂現實的世界遠為真實。可資對話的文獻為人類學者Vincent Crapanzano的研究:男子Tuhami細述,他與摩洛哥常民很懼怕的女魔Lala ‘A’isha結婚交歡過程,時而得意(因為女魔主動擇定他為夫君)、時而害怕(因為女魔嫉妒心強,會予以戲弄報復),而且與少德的社會結構位置相當(不男不女的同性戀、單親媽媽的孩子、國中中輟生、低薪底層勞工、長期藥癮酗酒者),Tuhami也是正統社會貶抑的邊緣人(無正常婚姻、沒有子女、穆斯林母親再婚、無固定工作)。儘管貌似虛幻,Crapanzano視Lala ‘A’isha為理解Tuhami生命處境自覺的關鍵「象徵─詮釋要素」,因此便是真實。   多重社會邊緣處境與魔神仔的世界 在少德的故事裡,他的多重社會邊緣處境使他更可感受魔神仔世界的親近性:正是因為對比了T吧少爺「無心晟」情感勞務、以及單調無趣的工廠勞動,與魔神仔的交逢才會開啟了彷彿無限的感知可能(關鍵話語之一是「怎麼做都不會累,只有越做越爽」)。然而,安非他命象徵的弔詭性倫理抉擇,也象徵了少德多少自覺的生命基調:情感勞務以及薪資勞動邏輯主宰的現世乏味疲累並急速催人老化,而無預期突現的異世界縱然美妙奇幻,一旦他遵循了現世的尊親情感勞務準則(衣裝筆挺「神智清醒」地在公共空間展演與異性戀無異的相親戲碼),便只能導向非凡異世界的消亡。不過,儘管出現時間必然短暫,魔神仔可能隨時再臨,因此即使成為不甘願的廠工,每日仍興奮地籌備著「happy hours」──而這也是何以在灰白的燈光下他誤視我為魔神仔:我不僅蓄了長髮、面色蒼白、而且圓形的眼鏡框「比嘴巴還大」。少德的魔神仔誕生自摒除多元情慾的無創造性資本主義勞動世界,這個勞動邏輯且已擴及日益以貨幣計量為本的同志勞作場域(比如T吧),同志運動(甚且可擴及至社會學田野工作者)必須提醒自身可能的「魔神仔」潛質,在超越既定社會與經濟邏輯之時,也可激發整體社會的另類想像和感知範疇。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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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Bourdieu的阿爾及利亞之旅(一):戰地田野、攝影之眼與後殖民社會學

邱炫元 /政治大學社會系 “我對(1960年代)社會學場域的感知,多半要歸功於我的社會與學術軌跡,將我引領到那裏,並強而有力地使我凸顯出來。尤其是,在阿爾及利亞那邊艱困的解放戰爭中所獲致的民族學的經驗,已經使我和學院經驗決裂,讓我更傾向於帶著一種較具批判意識的社會學和社會學家的視野—(這也是)一種哲學家的視野,但經由民族學家的經歷被淬鍊而出…”。Pierre Bourdieu (2004:416) 在我還是碩士生的1990年代初期,台灣似乎對於法國社會學大師Pierre Bourdieu已經逐漸產生興趣與討論。我印象中還記得,大家生澀地、似懂非懂地在討論課上讀著Distinction,課堂上還有人抱怨:Bourdieu的理論語言之抽象艱澀,不正是他所批評的駕馭文化與象徵資本來區辨(distinct)它者之「秀異」(distinction)嗎? 【台灣讀者最熟悉的Bourdieu作品,應該是秀異這本書了】 我後來到歐洲唸現代伊斯蘭研究,對北非穆斯林社會的研究文獻,有越來越多的接觸,再去看Bourdieu的阿爾及利亞研究,不正也是某種穆斯林社會的調查?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在台灣學生階段所接觸的Bourdieu,已經是他後來進入社會學階段的學術生涯,那是他對於法國社會、尤其是都會巴黎更為細緻和理論性的研究,而一般台灣社會學界對Bourdieu早年在阿爾及利亞的田野調查工作,似乎不太理解。據我所了解,一部份的原因,是出自於裡面有眾多阿爾及利亞的田野資料分析,而且仍帶著濃厚的法國結構主義人類學之分析色彩,二方面則是Bourdieu這時期的許多作品並未完全被英譯。在Bourdieu過世後的幾年,西方學界似乎興起了「考古」青年Bourdieu,希望瞭解他在阿爾及利亞的田野調查工作對後來理論、學術與政治志業的影響。 ◎Bourdieu到阿爾及利亞服役、調查和教學 自高等師範學院畢業後的25歲青年Bourdieu,並不像他的同學挑軟柿子直接進預官學校受訓,據他的自傳所言,因為其他法國菁英專業法商學院的畢業生都會選擇這樣做,但他不願與這些他認為跟自己格格不入的菁英們沆瀣一氣,而是選擇直接到駐海外殖民地的軍事基地服役,這樣才能跟真正基層的法國士兵有更多相處的經驗。 1955年10月Bourdieu第一次踏上北非阿爾及利亞的土地,他被派駐在當地距離首府阿耳及爾150公里處Chellif山谷的法國空軍基地。這個類似心輔單位的地勤文職工作,專門徵召像他這樣自高等師範學院畢業的服役者。1957年結束兵役,在1958年他接受阿爾及爾大學(University of Algiers)的聘約,到1961年,在當地一面教授哲學與社會學,課暇之餘則和阿爾及利亞的學生與友人進行田野調查工作。 在Bourdieu服役和教學的這段期間,正是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開打最猛烈的時期。法國雖然在二次大戰期間,飽受納粹德國政權的準殖民蹂躪,但卻弔詭地自1950年代開始,在北非和東南亞的中南半島,想要維繫法蘭西共和國風中殘燭般的海外殖民事業。這個二戰後的法國殖民政策正當性,嚴酷地挑戰遠在巴黎大都會核心的知識份子,右翼的帝國主義與民族主義者不說,許多號稱解放先進的左翼,在面對殖民遺緒的糾結,仍然深陷於其中,而無法走出法蘭西帝國主義意識形態的泥沼。 【二戰後法國還妄想回去殖民中南半島,在1954年的奠邊府戰役遭遇羞辱性的慘敗】 Bourdieu在服役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大量閱讀殖民政府圖書館中收藏的圖書與檔案。自1958年起他結合當地殖民地調查機構的協助,進行統計(家戶調查)、田野調查、深度訪談和攝影等多面向的方法收集資料。當時的阿爾及利亞殖民地人類學,往往無視於法國強迫阿爾及利亞農民遷徙以及戰爭對於傳統社會與經濟的破壞,而仍然停留在從文化適應的角度來探討當地社會,不願將研究的視角轉向考察殖民政策對於當地社會的干預,而老是想將問題意識放在發掘阿拉伯或柏柏本土社會自身發展的限制。因此,Bourdieu在研究的初期,便決意要和這種文化取向的研究分道揚鑣。過沒多久,他就在研究中發現,阿爾及利亞的社會、經濟與文化的發展困境並不是單單他們內部自發性的問題,而是法國的殖民政策所帶來的破壞性壓迫與宰制的後果。由於Bourdieu的學術書寫所呈現出來的反殖民立場,沒多久就被在阿爾及利亞的法國右翼勢力給盯上,甚至被放入暗殺名單當中,因而在1961年5月,受到殖民當局高層的迫令而離開,回到巴黎擔任雷蒙阿宏為他安排的研究助理職務。 ◎從哲學家轉變為社會學家:紓尊絳貴法與攝影做為社會學研究技藝 親眼目睹法國在阿爾及利亞的殖民垂亡前最後一搏之慘烈,以及瀕臨戰爭死亡威脅的切身體驗,以及殖民政府、右翼分子和阿爾及利亞大學的學院政治,這些田野的調查的、學院知識與政治的對壘體驗,都磨練著Bourdieu年輕、敏銳但已深具批判視野的心性,讓他從單純要成為哲學教師的師培訓練,奠下日後成為一代社會學大師的基礎。 有趣的是,在1961年Bourdieu被迫返回法國,他藉由這個空檔回到他國南部的老家做田野調查。這種對比的田野經驗,已經在操作一種有趣的多場址田野方法,並藉由阿爾及利亞和家鄉的田調經驗—疏遠他異的以及親密熟悉的文化經驗,相互比較並揉合成他在The Logic of Practice中的理論性分析。這種研究遙遠它者與熟悉自我的對比,同時也涉入多重的客觀性與反身性的相互指涉。以致最後他提出一種「參與性的對象化」的田野方法(participant objectivation) (Bourdieu 2003),認為研究者應當用同樣將被研究者對象化的田野方法施加在研究者自我,考察研究者自我的出身軌跡及所處的社會地位,紓尊絳貴地來取得自身和研究對象的同等處境,透過自我社會析離的歷程,來加強對於研究對象的感同身受。 【Bourdieu在阿爾及利亞拍的照片,部份已經出版成書】 在Bourdieu阿爾及利亞調查期間,他使用照相機拍攝幾千張照片,這些照片(已經因為Bourdieu搬遷而遺失甚多)在2003年經由奧地利的攝影檔案館收藏,並整理出版為一本興味盎然的「拍攝阿爾及利亞」(Picturing Algeria, 2003/2012),並摘錄搭配他不同作品的文字來做照片說明,這些照片栩栩如生地記錄青年Bourdieu的田野點滴。 據Loïc Wacquant(2004, 400-403)所言,Bourdieu的攝影對他的田野工作有三種重要意義:1. Bourdieu大量拍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當時田野工作的戰爭與緊急狀況,常常不容許他有時間可以優閒地做田野筆記或日誌,而影像便成為他的另類簡易田野日誌,記錄下他的日常行程與見聞。2.對於人物與景象地捕捉,讓他需要具備一種敏銳的社會學凝視,學習更全觀性地體會眼前所見人事物的社會處境。3.戰爭的悲慘處境,經常使現場研究者嚴重地受到各種悲傷激憤情緒的渲染,拍攝的作為提醒他自己要保持一種學術探索的客觀距離。 (繼續看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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