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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分還是命定?從植劇場荼蘼談相連的生命與個人生命軌跡

陳易甫/國立臺北大學社會學系   湯有彥的父親發生車禍後對鄭如薇的生命有著巨大的影響,自此她的人生走向不一樣的路途。這是「植劇場」第二部電視劇「荼蘼」的破題,講述著女主角在人生轉折時,因為選擇「plan A」或「plan B」而形成「Two me」的過程。 有關生命的故事,向來是社會學「生命歷程觀點」所樂意探討的對象,從個人的傳記出發,探討人在歷史脈絡與情境下的經歷,例如Glen Elder在〈大蕭條的孩子們〉一書中,就描繪美國1920年經濟大蕭條對兩群兒童生命軌跡的影響。生命歷程的相關研究中,將個人的經歷想像成一條條的生命軌跡或路徑,隨著時間的推進,個人在人生的道路上持續前進。 然而,與一般的傳記或故事不同的地方在於,生命歷程的觀點在呈現這些生命故事的同時,試圖提供較理論性的分析,除了個人層次故事的呈現外,並將理論分析的視角推及個人所處的社會關係與社會脈絡之中。這一切,都要從生命軌跡的分析開始。 植劇場《荼蘼》女主角面臨人生轉折時,選擇「plan A」或「plan B」而形成「Two me」。圖片來源:https://goo.gl/AuYCjc   生命軌跡如何分析我們的人生? 不同的生命場域所行走出來的生命軌跡都不一樣。例如,圖一呈現的是四群人從10歲至19歲在偏差行為上的軌跡。隋著年齡的增長,有些人的偏差行為逐漸增加;但也有人隨之減少,有些人從小到大都維持相似的偏差行為程度。 圖一,四群人從10歲至19歲在偏差行為上的軌跡。圖片來源:作者。 生命軌跡不一定是以程度大小來呈現,我們也可以用階段或狀態的變動來呈現。例如圖二就是紀錄一群人在不同工作狀態下的轉變歷程。有一小群人,他們的工作經歷是不斷的在非典型工作中轉換,而有一大群人則持續待在私人公司工作。回到鄭如薇的生命故事,在plan A中,她從一家台灣食品公司的小職員、外派到上海的員工、成為股票與房地產的投資客與總公司的經理、在上海投資開餐廳、乃至回到台灣開餐廳。這是鄭如薇自身發展的工作軌跡,但也是在同一個時空背景下不少台灣青年人的寫照。是故,生命軌跡的分析既呈現個人的獨特性,亦可歸納出普同性。 圖二,一群人在不同工作狀態下的轉變歷程。圖片來源:作者。 在plan B中,因為要照顧有彥的父親,鄭如薇的工作軌跡因而中斷。女性大部分是因為結婚或生子而中斷其就業軌跡,所以劇情中,因為照顧男朋友的父親而中斷,不是那麼的常見(典型)。 不過廣義的來說,女性會因為家庭因素而中斷就業軌跡,所以這邊也可以說她的例子是一個典型。過往就業軌跡的研究中,女性常常會因為進入婚姻/生子而有工作軌跡中斷的情形發生。相較之下,男性的工作軌跡則較無這種情況,如湯有彥的例子。這種情況亦是文獻上著名的男女婚姻/育有子女在薪資上「溢酬/懲罰」的現象。在特定社會文化與制度下,這個現象呈現了男女生命經歷的不同,以及因此所造成的薪資差距不公現象,這也同時引出了生命軌跡分析的另一個面向:多重生命軌跡。   每個人都會經歷的多重生命軌跡 在一生中,個人從來不是走在單一的生命軌道中。在不同的生活場域中,個人會同時走著不同的軌跡。我們可以想像,每一個人可能同時存在著多重的生命軌跡,例如偏差、憂鬱、學業表現、教育取得、工作以及愛情、婚姻與養育下一代等人生重要指標的發展軌跡。圖三與圖四為同一群人從13歲至17歲在偏差行為與憂鬱情緒上的軌跡分群。在偏差行為上我們可以觀察到兩群的生命軌跡,而在憂鬱情緒上則有四群。同一個人,可能在偏差行為的軌跡上屬於「never」的那一組,但是在憂鬱上可能是屬於「increase」的那一組。 圖三,同一群人從13歲至17歲在偏差行為上的軌跡分群。圖片來源:作者。   圖四,同一群人從13歲至17歲在憂鬱情緒上的軌跡分群。圖片來源:作者。 我們可以透過不同群的轉換機率,來描述兩個生命軌跡的相近性,或文獻上所稱的「軌跡的相互掛勾(interlocking)。圖五為這兩種軌跡的轉換機率,相信聰明的讀者可以自行解讀台灣青少年偏差行為與憂鬱軌跡的交織行為。這些軌跡之間會互相影響。前述偏差與憂鬱的軌跡彼此之間可能相互的影響,使得某兩個類別的軌跡有較高的機會掛勾在一起。 圖五,兩種軌跡(偏差行為與憂鬱情緒)的轉換機率。圖片來源:作者。 社會大眾最為重視的,大概是教育取得的軌跡與工作的軌跡之間的掛勾。傳統地位取得的研究,乃至近期探討的學用相符/不符,皆在探討何種教育軌跡,可以順利嫁接至為人稱羨的工作軌跡。前述的男女婚姻軌跡與工作軌跡交織,再加上社會上性別分工的意識形態,造成了女性的婚姻軌跡(從未婚進入已婚)會影響其工作軌跡的中斷。反之,男性則很有可能因為進入家庭生活,因傳統養家的潛規則,而在工作上獲得升遷與加薪的機會。這也是plan B中鄭如薇的經歷:因為湯有彥父親的生病,毅然決然的接下了家中照護的工作,進入了照護者的軌跡之中,也因此放棄了工作上的進展,造成職涯發展上的中斷。在plan B中,雖然鄭如薇試圖在多年後重續其工作的軌跡,然而,家中照顧者這個軌跡不斷地為其重續工作軌跡設下重重的障礙。 Plan B中鄭如薇以及兩種plan中湯有彥的故事,在生命歷程觀點上具有兩重的意義。第一重的意義在於不同軌跡之間的「同步化(synchronization)」程度。同步化的概念在於描述兩種以上軌跡之間統整或契合程度,通常強調時程上(temporal)的契合程度。舉例來說,在台灣社會,青少年時期成為人父、人母與個人教育軌跡之間,就很有可能因為兩個軌跡對於個人角色上的要求與社會制度支持不完備,而讓小爸爸、小媽媽的家庭軌跡與教育軌跡出現非同步化情況,這些小父母將會遇到兩種軌跡的拉扯,以及兩種軌跡中所經歷的角色衝突,使其被迫放棄其中一種軌跡的進行。這種角色的衝突就發生在plan B的鄭如薇身上: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延續其工作軌跡時,卻發現自己懷孕了。工作與成為母親的軌跡,在最壞的時程(不過有好的時程嗎?)中相遇,使之產生非同步化的情況,造成鄭如薇內心的衝突與壓力。反之,這種衝突並未在湯有彥的身上發現,顯示其不同軌跡之間的同步化情況較高。當然,這種同步化在plan A與plan B的湯有彥身上仍有程度上的差異,聰明的讀者應該可以看得出來。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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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掉重練,蕩盡消費:談物與人的關係

蘇碩斌 /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 今天的巷子口,我想閒談一些消費社會學、文化社會學的理論。 先講「砍掉重練」。前幾天逛網路書店,瀏覽到一本新書感動不已。書名《客氣什麼?人生隨時可以砍掉重練!》是一本勵志小品集,依照廣告詞,「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如果你一直籠罩於負面能量之下,很容易陷入無法翻身的局面,就像玩糖果遊戲持續卡關一樣,讓人虛耗時間、心力。何不當機立斷砍掉重練,反而更能化解僵局,逃出生天。」 【網路流行語「砍掉重練」,具有何種當代社會意涵?】 「砍掉重練」思想看來已經深入日常生活,這令我內心頗澎湃。砍掉重練乍看只是網路流行語,卻是法國左派的日常生活理論(everyday life theory)的變形小物,有可能帶來啟示,改變眼前這個逐利重於意義、論理重於情誼的的現代資本理性社會。  「砍掉重練」可能是改變不良現況的社會革命嗎? 砍掉重練何意?大約始自2006年開始走紅的這個詞,最早用在角色扮演遊戲(RPG),當玩家因為手賤或腦殘而把角色養得很廢(例如法師練成髮蝨),就會趁早了結,寄望下個角色活在盪漾春天並且萌芽無限。而因「砍掉」易於聯想為「揮劍」,於是衍伸出「自宮」的新義,意指很萌的男角不如刪除生殖器官換為女型(例如東方不敗或妖狐藏馬)。 「砍掉重練」不只竄燒在RPG,也普及於PTT,並漫流台灣社會各界。生活遭遇不順、期待未來新生,「砍掉重練」就會被當作成語而被琅琅。除了前述《客氣什麼》一書,還有許多案例,例如立委感嘆政策爆爛,呼籲政府「砍掉重練」(林佳龍質詢金馬獎),又如歌手變化曲風推出新片,專輯取名「砍掉重練」,FB社團也早有人成立「砍掉重練基金會」,推廣「問題解決不了?砍掉重練最快」。 【連立委都說要金馬獎「砍掉重練」,重新變革】 這些用法都顯示「砍掉重練」是過去沒有的驚奇正面能量,能夠改變不良現狀。改變不良現狀,用在個人身上叫做重生,用在集體社會就是革命了。 現代世界當然不喜歡、也不鼓勵「砍掉重練」。依照Max Weber《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的推論,16世紀新教徒為確證自己可獲救贖而除魅打造的現代社會,把生活原則制約為抑壓欲望、理性計算、財富累積,所以不會苟同砍掉重練的道理。絕大多數現代人(包括我們台灣),不論被迫或自願,都早已習慣「價值累積」的生活,像是盯著存摺金額及履歷功績,利用過去活在現在而面對未來。 價值累積的社會,是否為必然永遠金槍不倒?雖然悲觀的韋伯認為不可挑戰,但讀過馬克思(及其徒子徒孫)的人,就要有革命的想像。這裡岔開一下。我們知道,馬克思主義的革命有兩種想像,一種是傳統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期待政治奪權的革命,另一種則是對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徹底失望(人民並未解放!奪權有何屁用!),因而另闢新路的文化革命路線(例如盧卡奇、新馬派、法國左派)。如果「砍掉重練」是一種革命想像,則革命戰場不是政治經濟奪權,而是文化生活。這也就是文化社會學的底蘊。 回到「砍掉重練」。由前文提到的用法,砍掉重練有兩個主要喻義:重新長一回、生殖器聯想。 砍掉重練的喻義:下半身、重生 借用巴赫金的理論來談一下「砍掉重練」這兩種意涵。在《拉伯雷及其世界》一書之中,巴赫金透過拉伯雷的《高康大與龐大固埃》(巨人傳),解讀了15世紀巿井小民的搞笑文化,指出歷史學家口中的黑暗時代,其實擁有著火辣的節慶(carnival)應許人們超越過去,期待春天將臨。民間節慶多在冬季,是為了在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狂歡之後,擺脫過往的一年,不論好或壞,只須期待醒來就是豐腴之春天。節慶巿集懸擱了本來的社會秩序,人們可以調戲上層階級的領主,而且總是把生殖器、排泄物等等「下半身(lower)」事物掛在嘴裡。巴赫金筆下的中世紀人,於是召喚「神聖」力量到人間,並以「下半身」承接,努力進行生物的生產(生殖關係)、社會的生產(社會關係)。道學家以為的狂亂與猥褻,巴赫金讀出了改變與重生。 【巴赫金以俗民的角度,重新詮釋了黑暗時期的民間嘉年華節慶】 這種生活,正是「一年復始、萬象更新」的深意,一年結束,疲憊的土地休養,散落的人們重聚,一起應許來年有美好的春天。生生不息,就在這裡。 尊重「砍掉重練」的那個時代,如今當然不復存在。西方新教倫理帶動啟蒙(Enlightenmant)之後,科學理性征服地球,成為檢證、預測、計算事物的唯一尺標,「一元價值、線性累積」的世界才出現。所以,「砍掉重練」就是遭到現代一元理性魔咒封印的古老箴言。後現代,無非就是一元理性價值魔咒鬆動、重生循環箴言浮出人間的時代。 不過嚴格說來,電玩族喊的「砍掉重練」,與古老箴言還是有所差異。關鍵應該在於當代砍掉重練,多在意「個人自我」的重生,缺乏了「集體狂歡」的想像。其中原因,應該就是浮出人間的砍掉重練,偏重在「人與物」非「人與人」的關係。 借用前面提到的誇富宴說明這個差異。依照Marcel Mauss的定義,誇富宴 (potlatch)原本是北美原住民的祭典,這些生活優游富裕的部落兄弟,總是在無事的冬天終日以節慶集宴打發時間,其實就是為了讓各部落乘此時機正經八百地聚在一起。Mauss說,誇富宴的原意,其實就是滋補(nourish)加上消費蕩盡(consume)。 這裡特別要討論的,就是消費蕩盡(consume)這個字。正統社會學者眼中,消費多被當作是在研究流行血拼物體系,因而把消費研究視為末端的社會學。其實不然,法國左派學者像是Georges Bataille或是Jean Baudrillard,都把消費視為人類文化革命的思想源頭。 篇幅有限,而我愈扯愈遠。容我先引述一句Jean Baudrillard的名著《消費社會》裡的一段話,再討論一道食物。 消費的現場,是慾望的清湯 Baudrillard這段話說:「任何人都想望並相信,他把欲望放在擁有的、消費的物品之上,甚至放在他擁有的、消費的每一分鐘的自由時間之上。但如果反過來,由被佔用的物品、被獲取的滿足、被行使的時間的角度來看,欲望其實並不在場,而且必然不會在場。留在現場的,只是欲望的清湯(consommé of desire)。」 【現代主義下的消費,是由慾望驅動的,但完全看不到人與人的關係】 Baudrillard的意思是,消費不能由「欲望」驅動來解釋,因為這種佛洛依德式的「欲望-滿足」論,只看到一個人,看不到人與物、更看不到人與人的關係。Baudrillard說,一般人都誤以為消費就是佔用具體的「物」,甚至衍生為佔用抽象的「時間」。如果你看過大前研一《OFF學》裡說「不懂休閒的人彷彿是白活一遭的俗世廢物」,大概就能知道「消費時間」如何被誤用。好,但是,逝者如斯!時間並不可能被佔用,可見「個人藉由欲望佔用某物」的邏輯不成立。我要強調的,其實是最後一句,在消費的過程中,欲望這位心理學誤以為的主角,其實並不在場。在場的主角是「清湯」。 因此要了解Baudrillard的消費理論,先要弄懂「清湯(consommé)」。這是什麼?為什麼名字與消費這麼接近? Consommé是一碗湯色清澈見底、湯面幾許蔬絲,滋味鮮甜飽滿,乍看好似紅茶。巴黎星級餐廳甚至會現刨松露(Truffe)浮置其上。 看過日劇或台灣偶像劇《美味關係》(おいしい関係)的觀眾,必定有深厚印象。中山美穗(或侯佩岑)飾演的富家千金20歲生日時,與父親在一家法國餐館慶生,她將清澈的Consommé送進口中,露出難以言喻的滿足笑容,並誓言一生都活在這樣的Consommé身邊。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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