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在都市裡寫民族誌?

自從搬到新竹以後,我就常常在煩惱吃的問題。我喜歡為自己煮飯,也想減少製造因為一次性包裝而產生的垃圾。要符合這兩個條件,上菜市場是最好的。可是我沒有車,而我住在清大後門附近的山邊。我最喜歡的是清大成功湖畔的綠市集,那裡可以買到季節蔬菜、在地食材做的果醬和麵包、各類客家漬物、放走雞蛋。但它一個月只有兩次。而且夏天時背著蔬菜糧食走這段上坡下坡的路實在不容易。因此買車前,我有時也有點奢侈地搭計程車去菜市場——等等,這篇文應邀時,不是接獲指定要談我的便利商店民族誌研究嗎?

孤單的社會學不孤單

阮曉眉 /中山大學社會系 一位選修通識《社會學》的同學,在課程結束的回饋單上寫下他印象最深的部分是:社會學真是一門「包山包海」的學科,牽涉好多議題與面向,跟以前從公民課本或媒體上所認識的不盡相同。此外,社會學內部對同一事件的解釋有好多不同的視野與立場,宛如羅生門般地「撲朔迷離」,就像偵探或推理小說的敘述鋪陳那樣相互交疊卻又彼此矛盾,唯一的交集點或許只有那迷惑人的問題,至於解答則是南轅北轍、各自表述。這位學生無疑十分生動地描述出了什麼是社會學。 【社會系的學生,到底是在學什麼?跟念社會大學有不同嗎?】 社會學向來把社會現象及人際互動視為研究對象。在許多社會學家的眼中,甚至包括鬼神等超自然現象也都無法脫離社會文化脈絡而被獨立闡釋清楚。通俗點來說,也就是太陽底下的眾生相在廣義上都可被視為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因此稱之為「包山包海」也就不足為奇了。 ◎唸社會大學=唸社會學? 這樣的說明可能還是讓許多人對社會學是什麼感到一頭霧水,摸不著頭緒。或許你/妳曾碰過這樣的例子:不少在社會上打滾過或生命歷練豐富的人,或者拍著胸脯信心滿滿地,或者帶著歉意委婉低調地向人表示,雖然沒唸過社會學,但整個社會就是他的教室,上的是紮紮實實的「社會大學」,所以瞭解的「社會事」比唸社會學的人還要多、還透徹。實情確實可能如此。但這並不表示,社會學所談的只是一堆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事實上,社會學得不斷地從日常經驗中尋找研究的材料、資源與養分,而絕不是在簡單從事理論性的空想。 相較於其他學科,社會學有個重要特徵,那就是:它在理解個案的同時,又嘗試說明集體的傾向。為了更具體地闡明這點,以下我將舉個例來邀請各位看看,社會學會如何討論一種或多或少都曾經壟罩著每個人的真實感受:孤單。 談到孤單,一般人可能會直覺地認為,它屬於哲學或心理學的研究議題,而不是社會學的討論對象。畢竟,相較於政治、教育、環保等具體社會議題,或是有關理性對現代社會的衝擊的討論,孤單這種個人的感受並沒有受到太多社會學家的關注。儘管如此,其實很早就有社會學家在探討現代社會之過度理性化所引起的新的孤單形式,以及隨之引發的失去整合及喪失連帶的風險,因它造成了人的情感蒼白,使得整個社會宛如鐵籠一般。 ◎孤單不只是屬於哲學或心理學的研究議題 首先需要澄清的是,獨自一人並不等同於孤單。我們時常在咖啡館裡看到有人獨自靜坐在角落,或是看書,或聽音樂,抑或享受咖啡。這樣的情景通常並不會馬上讓人直接和孤單寂寞連想在一起。我在此並不打算對孤單、寂寞或孤獨這些用語做細緻的詞義區分,而只是想要討論現代一種尋常可見的個人真實感受,亦即那種內在自我與外在社會間的斷裂。自我與社會這兩者間彷彿橫隔著一道無形之牆,即便是大聲吶喊、呼叫也無法將心聲傳達出去,甚至連最親近的家人也無法溝通。 現代中西文學都曾精彩地描述了現代人這種孤單存在的苦悶與虛弱狀態,譬如:卡夫卡的《變形記》、七等生的〈我愛黑眼珠〉。在卡夫卡那裡,一位朝九晚五、背負業績壓力的推銷員在某一個早晨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隻甲蟲。由於人蟲之間的無法語言溝通,因此即使他發出聲音,別人也不懂得他的話。久而久之,他不但工作不保,連親近的家人也覺得他是個累贅而嫌棄他。推銷員及家人均在這個過程裡受盡折磨,以致於最後他的死亡竟荒謬地使自己與家人都獲得一種輕鬆的感覺。 【七等生的小說,常討論個人在現代社會中的孤單問題】 這種內/外不同調的孤單現象儼然成為這個時代的命運。所以我們不必去進行問卷調查,詢問你/妳過去到底多久(一週、一月、或一年?)多頻繁(常常、偶而、或不曾?)感到孤單,每個人就都已或多或少、或長或短受過孤單感的侵襲。只不過,或許正因為一般人身歷其中,所以恰如德國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所說,我們「無法看清時代命運的嚴肅面貌」。這時,縱使是在「社會大學」打滾多年的人,一樣難以洞察到這背後的社會成因。相較之下,社會學家們反倒更容易能從中抽身出來,去對其進行反思。 以台灣的社會學界為例。譬如有葉啟政,他向來十分關心現代人類處境,並基於社會及人際關係越來越分化的這個事實,進一步反思西方那種以理性及積極進取的「有」之概念所形塑出的人類圖像,以及由此所建構出的理性化社會。有鑒於這種井然有序的社會反噬地成為一個讓人束手無策的剛硬牢籠,因此他提出一種以柔剋剛的行事策略,強調陶養「無」的孤獨與修養,從中獲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以擺脫結構加諸個人身上的箝制。此外,還有黃厚銘也關注到這個議題。他清楚觀察到,網路的起鬨文化事實上是一種尋求認同及連結的方式。換句話說,這是社會內部在新興媒體科技的運用中提供給自身的一種解決方式,以搭起自我與外在社會的連結。 在此,本文無意去深入探討「訴諸修養與孤獨的策略」或是「融入起鬨文化的作法」是否能徹底解決現代各種令人「挫敗」的孤單感。這裡想要強調的是,社會學家們早已看到:我們無法否認現代社會越來越破碎及片斷化,也無法輕視社會本身在面對這些景況時所做的任何努力。 ◎社會學如何解釋個人孤單現象的出現? 對社會學而言,這種孤單感絕不可簡單視為人類的生命本質或個人的心理狀況,而是與社會變遷息息相關的,因而需放在社會的框架裡來加以解釋。上述台灣社會學界的例子即是社會學對現代孤單感所提出的可能解釋。除此之外,社會學還可從什麼面向來解釋這種內在自我與外在社會間的斷裂,以及隨之而來的存在孤單感與疏離感呢?以下不妨再以西方社會學曾提出過的四個面向的考察來做說明:(一)工業化、(二)城市化、(三)個人主義化、(四)意義之剩餘與不足。 (一)工業化改變農業的生產方式,也改變了人與自然、人與生產品、人與自我、以及人際間的關係,以致於人們對周遭的人事物失去了相互依存的情感關係,彼此間產生疏離與異化的感受。在追求最大利益化的過程中,人的身體及情感的表達與控制皆必須配合工廠情境,理性而有效率。 處於生產線流程中的工人便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作業員僅負責重複組裝產品的單一部分,以提高製程的效率,然而這種理性化的分工、類似機器的動作卻使他/她們跟成品失去整體的情感連帶,減損了工作的創造樂趣。試想一位負責組裝某電子零件的作業員,每天重複同一個動作地工作著,甚至不知道所組裝的部分在整部機器成品中具有什麼樣的功能,長期下來必會使其身體及情感的表達也漸漸被規格化,導致勞動過程變得無聊又無趣。這恐怕並非是一般人所想要追求的理想生活。 【工廠裡的勞動者,經常必須經歷疏離的過程】 然而,這種因工作形式改變而產生的現代生活壓力,並不限於作業員身上,事實上其早已廣泛地擴及大部分的工作領域。譬如近年來台灣服務業發展蓬勃,這類講求服務至上的工作強調需要有良好的服務品質,因此要求服務人員應表現出親切有禮的態度,將顧客捧為神聖物般,不容得罪。這些情感性的制式化勞動反過來會弔詭地引發工作人員的疏離感,尤其是當其面對奧客時,或因個人因素而無法隨時保持笑容之時,其內在自我與外在社會的那道牆便悄悄圍起。當然,真實自我被壓抑的情緒還是會蔓延出來,而這種橫亙在真實自我與職業角色間的負面情緒大部分是能夠被順利排解掉的,但有些確實會轉為工作及心理上的壓力,從而加深自我想望與外在期待的鴻溝,激起了對社會的不滿、以及無法掌握自身命運的不安與徬徨。 (二)城市化也是一個常被提起的影響因素。已有不少研究指出,大都會的生活形式及空間規劃對人際關係的衝擊。近年來,台灣不少建商紛紛推出飯店式管理的廣告來招攬買主,其宣傳的項目之一是:基於安全及隱私的考量,住戶的出入感應鎖只能設定通往自己所住的樓層,而無法隨意通行各個樓層。這種設計應用在飯店管理上是可理解的。畢竟,在一個可以容納數百人的大型飯店裡,因為住戶流動率高,彼此都是陌生人,使得不確定性及風險也相對提高。再者,有人風塵僕僕地出外旅行,恰恰是因為不想跟熟識的人打交道,想短暫脫離原有的社會網絡,希冀在這種放空中獲得解放,藉此尋找自由與自我。 【都市中的集合住宅,逐漸轉變成以飯店管理方式來保持個人的匿名性】 在當代,出走或旅行這件事情與自由有著密切的關係,它意味著脫離家庭束縛、工作壓力、人際關係的牽絆及父母長官的要求等等外在的期待框架,讓人得以想像在異地與陌生人的新關係中重獲自由,從而自在地做回自己。在異地體驗自由的這件事情本身,就已透露出:我們在實際的生活經驗中常常感受到內在自我與外在社會間存在一個相互抗衡的關係,並在當中感到苦悶與鬱卒,因此需要透過暫時的抽離原有的時空才能體會自由。 當這種模式擴及到有關「家/鄰里」的想像與實踐時,它一方面反映出人們對公私領域的清楚劃分,試圖力挽狂瀾地保留一塊自由之地給自我,讓受壓抑的真實自我能夠在家內無拘束地放鬆與表現。另一方面這卻也同時實踐了自我與社會的疏離,因為人們不再能普遍信任鄰里鄉親而自在地與其互動。一個看似控制風險以降低不確定性的作法,在同時卻也提高了人際的不信任感。總之,大都會裡越來越私人化的生活品味及心理素質在自我與外在間劃出一條界線,這有如兩面刃一般,一不小心就會讓人從信任及隱私的一方滑溜到孤單與疏離的另一方。 (三)在討論到當代社會中個人與社會間有某種無法穿透的隔閡的感受時,不可避免地得提到個人主義化的現象。畢竟在高度分化的社會中,人越來越返回自身去思考行動的動機、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以反思自身與所處環境的關係。 有趣的是,在這種反思中,不可避免地拉開了自身與我們所進行反思的對象間的距離,從而保持自我有一種質疑或者反抗的可能性,或也可能轉化為一種不被理解的苦悶。在親子、師生、夫妻、同事、同學的各種人際應對進退中,我們都可能出現過和這些親近的人之間格格不入的感受,在那當下,我們十分在意傾聽自己內在聲音的顫動,「做自我」的吶喊聲特別鏗鏘有力,甚至讓人願意為此付出生命。 多年前,兩位北一女資優生結伴到宜蘭一間旅館燒炭自殺,她們所留下的遺言充份表現出這種個人主義特徵。其內容是這樣的:「親愛的家人:當你們讀到這封信時,請不要為我們難過,這是經過長時間考慮之後的抉擇。我們拋棄了所擁有的一切的原因很難解釋,以下不精確的言詞,希望你們能稍微了解。當人是很辛苦的,使我們覺得困難的,不是一般人所想像的挫折或壓力,而是這社會生存的本質就不適合我們,每日在生活上,都覺得不容易,而經常陷入無法自拔的自暴自棄的境地。我們的生命是這麼地微不足道,在世界上消失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影響。我們是在平靜而安詳的心情下,完成了最後一件事。」  【1993年兩位北一女學生自殺,驚動整個台灣社會】 正因為看到了現代社會裡那種內心自我與現實「社會本質」之間的距離無法在當代強調個人主義反思行動的思潮下被弭平,故猶太裔英國/德國社會學家伊里亞斯(Nobert Elias)說道:「感覺自身的『內在』和『在那兒的外在』世界之間有一道相隔的牆,這種情緒是真實的;另一方面也要洞察到,這種情緒絕非打一開始便存在的,但要將兩個洞察相連起來絕非易事。……,它其實是自身的、也是由社會所建構出的隔離行動具象化(Verdinglichung)後的結果。」 (四)最後,我們還可以從意義的剩餘(surplus of meaning)及意義的不足來考察自我與社會的斷裂關係。我們發現,現代社會之高度分化及個體化意味著:垂直式的社會區分已轉為水平式的差異,而彼此存在差異、但相互平等就是這種社會的理想情況。基本上,這種社會結構的轉換牽涉到意義的釋放及選擇的多元化,這雖然不是「只要我喜歡,什麼都可以」,但原則上充滿各式各樣合法及合理的行動選擇及意義。 弔詭的是:一方面,我們活在一個強調創造自己生命意義及自我選擇的時代裡,但另一方面,現代社會裡卻又瀰漫著前所未有的無意義感及失落感,找不到生命的方向。於是,坊間充斥教導人們如何做自己的勵志書,熱銷不減。現在,選擇變成為一個問題。就好樣電視頻道從以前的無線三台擴增到現在的兩百多台,觀眾們雖手握遙控器,彷彿可以自行做出選擇,但卻常常上上下下地按鈕而仍找不到適合自己的節目。德國社會學家盧曼(Niklas Luhmann)曾說:個體性是一種「不滿足感」,當個體在反思行動及自我規定生命意義的過程中將自己拋擲到更新及創新的齒輪中,在意義多元化中尋找獨特意義時,不免會體驗到內在自我與外在社會間的阻隔,以及獨特意義的不足。這個不足推動了社會的創新,也造成了原始的自我與社會間的緊張關係。 ◎面對孤單,社會學的藥單是什麼? 乍看之下,社會學內部對於同一事件的解釋確實有好多不同的說法。但這並不表示它們彼此間必定就互相衝突,因為它們或許都各自看到了該社會事件中的某些真相。此外,我們也可發現這些說法也並非都完全不能跟台灣現況相呼應。因此一旦我們能將這些觀察整合在一起,則對該事件的具體解決之道或許也就昭然若揭了。 譬如在面對現代社會的孤單感這種生存境況時,我們會自問:社會學能提供什麼解決之道呢?或者社會學有觀察到社會及個人如何因應這種狀況嗎?我們可以想像,若是從工業化的角度著手,則改善勞動環境及條件以使其更人性化,會是一個值得努力的方向。若從城市化的面向來思考,則需對城市建築的規劃有所反思,以減緩人際的疏離,而這不僅牽涉到住宅及其週邊環境的整體規劃,也包括對公共空間的重新配置。 雖然台灣常被西方視為處於個人主義化程度較低、較重視家庭情感凝聚與團結的文化圈之內,但是根據中研院社會變遷小組2012年出版的調查,顯示現代的年輕人早已從重視團體價值轉向認同展現個性、自我舒適生活及美學品味――「表現自我及作一個獨立自主的人」成為青年族群最重視的價值取向。此外,我們也看到傳統家庭的道德規範性也漸漸式微,轉向較平等的相互支持情感單位。無疑這種個人主義化的傾向,讓人有更多的反思行動與可能性,連帶地卻也可能讓人更加察覺或質問自我與外在社會間的落差。當然,自殺是面對這種落差的可能解決方法之一,甚至以傷害不特定人士來荒謬地掩蓋自身孤單感也是一種解決方式,但這些都不是大家所樂見的方式。 【我們可以從社會學的理論概念中,得到什麼現代社會問題的解藥嗎?】 或許傅柯(Michel Foucault)所提出的「界限的態度」(limit-attitude)可以被拿來當作藥方。因為抱持這樣一種態度,是想透過逾越社會習以為常的界限來探問現況,進而去思考不同於現況的其他生活可能性,以求或許能夠為這種苦悶找到一條出路。或也有人隱然察覺到,這種思路有其弔詭之處,因它一方面試圖解決反思行動可能帶來的孤單感以及意義不足的徬徨,另一方面卻又鼓勵人以更具批判及反思的態度來擺脫這樣的困境。換句話說,個體化真是讓我們愛恨交加。然而,我們已無法回到過去的「美好時光」,每一個被推上現代舞台的人,雖都感受現代的苦,但也只能從現代所提供的可能性裡去摸索解答,並相信這蜿蜒曲折的探索是一趟希望之旅。 不過,至少我們可以確信的是,社會學家在這條路上並不孤單。

河川都市主義的想像:屏東的萬年溪整治

林育諄 /屏東教育大學社會發展學系  ◎河川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過去河川在都市發展文明的歷程中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從原本農業生產時期所具備的交通運輸、水源供給與灌溉功能,到了都市化及工業化帶動的發展過程中,一來都市人口遽增,導致原有公共設施與公用設備無法因應快速成長所帶來之需求,再者河川兩岸原有的農業土地隨著工業化帶動下逐漸轉為工廠用地,河川成為都市污水與工業廢水排放之處,導致環境品質降低,河川到處是廢棄物與垃圾的現象。 【台南二仁溪周遭的工業廢水,直接排入河川,在今日仍然可見】 進入後工業化社會後,河川與都市發展的關係又重新受到重視,歐美先進國家在1960年代開始新一波的水岸再發展熱潮,將水岸原有運輸、製造、倉儲等功能轉變為文化藝術、休閒娛樂等使用,進而與都市內的公園綠地系統連結成完整的水與綠都市開放空間系統,甚至賦予其文化及歷史意義的價值。是以,河川流域的空間規劃發展思維也成為是近年來受到重視的主要議題。 當前「都市河川」(Urban River)一詞通常都伴隨著生態復育的目標,許多環境學者呼籲應透過污染減量、公園綠地開發與藍帶建構將河川重新整合至都市生活中。因此,在河川整治的過程中,除了廢污水處理、生態復育工程及相關硬體建設外,應更進一步思考河川、人與都市環境之間如何建立更緊密的關係。尋求一種河岸空間與生活結合的空間生產模式,也成為是河川整治後,帶動城市空間轉型的新契機。 ◎我們需要什麼樣的都市河川? 河川是都市環境構成的一個重要關鍵,近來隨著台灣環境意識的覺醒,成為一個社會關注的重點,特別是河川水患、水源開闢、河川溼地生態保育與水源污染議題等,更使河川成為台灣政治經濟與環境的重要議題。 每一個都市的形成與發展都與其所在地的水系緊密相關,這些水系除了具有防禦、運輸、防洪與清潔的都市功能外,同時也是多種在地生物棲息地與空間活動的通道與媒介,更是都市景觀美學與歷史文化的載體。因此,當今的都市河川扮演著五個重要的功能角色: 生態廊道:是水與各種營養物質的流動通道,也是各種在地物種的棲息地,在現代景觀生態學意義上,河流廊道具有維護大地景觀系統連續性與完整性的重要意義。 文化資產廊道:都市的歷史與文化常常與都市河流密不可分,故事與歷史遺跡往往沿河道發生與保存。 綠色休閒廊道:成為都市居民步行與自行車動線的最佳通道,也是未來觀光的最佳場所。 都市景觀介面:是人與自然、人與人、都市與自然交流的場所,從視覺與景觀認知的意義上,是一條不可或缺的邊界。 都市生活的介面:沿著都市河川而展現市民生動的日常生活。  【整治後的高雄愛河,成為居民日常生活的一個空間】   因此,河川是都市整體環境發展與文化構成上,不可割離的一部分。從過去的歷史脈絡來看,從聚落社會與河川結合的農業生產模式,到支配河川的工業生產模式,進而轉變至後工業生產模式時,如何進行河川與都市社會關係的重建,這些生產模式的演進,是資本主義歷史進程的一部分,也在不斷的社會衝突中,界定著都市河川的功能與意義。而河川在既有的地理區隔功能上,常使得都市河川兩岸間的互動隔離,形成截然不同的發展樣態,在都市不斷的擴張發展下,如何接合河川兩岸的空間發展,並重構與河川的生態秩序關係也成為是都市治理的重要課題。  【整治後的首爾清溪川,也一樣成為居民日常生活休憩的空間】 ◎邁向河川都市主義的架構性思考 河流如何成為城市的靈魂意象?就如同塞納河之於巴黎、泰晤士河之於倫敦,一座城市能有一條河流通過,就如同其臍帶與嬰兒的血脈連結,帶給人們一個兼具生態景觀、文化涵養與藝術美感的生活環境。 當代社會學中,有關都市與都市生活的概念大多建基於芝加哥學派著作上,在Louis Wirth的「Urbanism is a way of life」一文中,對於都市做了一個比較狹義性的社會學定義,他認為都市是一個相對大的人口數量、密度與社會異質性個人所形成的永久性聚落,並從這些最低限度的必要條件來推論都市生活方式的主要脈絡。是以,都市主義是一種尋求理解在這個都市空間中發生的生活方式,其涉及文化議題、日常生活的含意、符號與模式,以及適應都市環境的過程,也涉及街道、鄰里與都市層面的政治組織形式。 因此,河川都市主義不是指固定的空間計劃書,而是一種在行動中的實驗與嘗試。河川都市主義所強調的河川水岸空間並不只是一種表演的場所,而是生活區,以住宅為中心,融入文化、藝術及娛樂等活動,並涉入提供場地居民就地就業的機會。因此,河川都市主義可從兩個主軸來進行都市生活方式與空間設計上的理解: (1)河川復育(River Restoration) 河川復育係從河川生態環境復育與清淨水質重建,到河岸空間景觀與文化傳承,藉由河岸周邊地景及社區空間的維護與轉化,再現河川的文化價值與魅力。 (2)河川治理(River Governance): 河川治理是一種環境治理的社會再造運動。基本上,它是關乎長期的溪畔社區空間營造與公私夥伴關係重建,以強化河岸周邊社區居民參與並厚植河岸社區社會資本,累積社區凝聚力為其目標。透過有效地動員在地文史工作室、社區發展協會以及社區環保義工隊,以及非在地的NGO團體與學研單位,促進在地參與,藉此建構成為河川環境治理的新社會網絡。然而,此一網絡的發展,應該配合國家政策來一起推動,通過由下而上的社區參與以及由上而下的政策輔導,成為一個雙向的河川治理制度網絡。 ◎萬年溪整治與空間轉型:舊記憶與新風貌的時空交疊 屏東縣政府從2009年起開始進行萬年溪整治工程,以「水源補助」、「水質改善」、「河道整治」與「景觀改善」四個面向,推動生態工法施作,以恢復萬年溪自然生態。預計完工後,可提供三萬五千六百平方公尺的綠地面積、八點三公里的人行步道與三點七公里的自行車道,成為屏東市區水與人最親近的藍帶軸線。筆者因地利之便,有幸參與萬年溪工作團隊,也見證著萬年溪整治逐步呈顯的改善成果。   【在萬年溪上游建構12公頃濕地,以自然淨化的「自然重力方式」注入萬年溪乾淨水源】 過去萬年溪由於都市開發,經濟發展帶動的快速工商業化後,使萬年溪周遭的農業用地被快速的轉化成住宅與工商業用地,萬年溪原有的休閒與灌溉功能,也隨著時代變遷而逐漸被取代。然而,萬年溪整治工程的完成,帶動了屏東市區的人文教育、環境景觀與社區聚落的各項發展。簡言之,萬年溪是屏東市區的人文記憶圖像,並結合現今溼地生態廊道與後續景觀環境的建構工程,承載著舊世紀的記憶,也正建構新世紀的風貌。然而,在都市硬體工程建設改造相繼完成下,如何透過外在景觀環境的形變而內化於都市居民生活方式的質變,將是都市河川治理的下一步值得觀察的焦點。 【上圖:過去萬年溪河道曾因希望配合交通運輸而以水泥鋪面將河道加蓋,圖中河道柱狀物即為河道加蓋工程之結構支撐。下圖:因市民團體反對而暫緩加蓋十餘年,這些水泥柱在這次整治工程中已一併拆除。】 ◎小河川的大轉變 還記得小時候的課本曾經有一則故事是這麼說的:一個生性慵懶邋塌、不修邊幅的人,其住所也凌亂不堪。一天,有人送他一束鮮花,他靜靜的欣賞那束美麗的花,便開始找出塵封已久的花瓶,洗擦乾淨後,將花束插起來。突然發覺桌上積滿了塵垢,擺上鮮花很不協調,於是便將桌子收拾乾淨;但環顧屋內,蛛網塵封與桌上鮮花成為強烈對比,便開始整頓室內環境;室內環境整頓好之後,看到院中亂草叢叢,於是也將院內四周清除乾淨,然後覺得心中非常舒暢,經過鏡子一瞧,發現自己蓬首垢面,衣衫齷齪,與整潔的環境、美麗的鮮花截然不配,只好再將自己梳洗修飾一番。最後,這一束花朵,使得他整個人與環境都更新了,進而從外在環境而內化自己的心靈,成為一個奮發向上的青年。 這則故事轉變到都市河川整治工程時,不也正是都市決策者與規劃者所懷抱的想像嗎? 都市河川的多重樣態皆忠實地記錄都市發展變遷。是以,都市河川發展與都市規劃密不可分,而結合都市河川整治的水岸發展是一個都市過度成長之再生途徑,水岸發展之成敗繫於河川保育之良窳。以往圍堵河川之水泥思維,不僅切斷河川生物棲息地連結,更忽略當地河川生態紋理與民眾需求等整體考量方向。 【台北中研院附近的四分溪,以水泥高牆阻擋洪水,但也切斷了自然與社會跟此溪的關係】 都市文化會透過人類的活動而呈現在特殊的空間地景中,也會藉由獨特地理景觀的詮釋與塑造而展現。透過整治後萬年溪的改變,進而引發都市空間轉型與生活方式的重構,成為屏東河川都市主義所要詮釋、挪用、塑造與建構的重要標的,既是實質存在但不斷演變的地景,也是文化再現、想像與情感依附的對象。而萬年溪的水文重建運動所帶動之公民參與,也成為社區空間再造與社區意識凝聚的主要動力。 台灣雖小,但在地理環境與人文發展的歷史進程上,卻是相當龐雜而多元,本文所提的萬年溪案例並不能代表台灣所有的都市河川。其他的都市河川在地理環境、經濟生產與社會文化面向的發展極為不同,這些都需要進一步作更多的案例討論與後續延伸觀察,才能豐富河川都市主義的發展思維。 「偉大的城市,必定擁抱河流。人們對待河流的態度,決定了城市的風貌,更展現了城市人群的風格與氣度」~『萬年溪:母親的過去/現在/未來』電子繪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