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有政治性嗎?玩笑與校園中的陽剛氣質建構

曾柏嘉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

2024年,某大學校內一個即將成立的同志學生社團,於該校學生常用的臉書公開社團中發布成立大會的貼文,並邀請校內同學參加。該貼文罕見地獲得數百則留言,但多數留言的形式與內容皆相似:留言者先標註(tag)友人的名字,然後以玩笑般的文字慫恿其參加貼文內容中的活動。這些文字像是「該加了吧」、「你是社長吧」、「我幫你繳社費了」、「非你莫屬」、「學弟不怕沒朋朋了」、「這邊是你的避風港」、「不要說學長對你不好」、「勇於展現自己最真實的一面」、「真可惜你畢業了不然一定很適合你」、「py派對[1]」。此外,2025年,某民間團體為當年的地方同志遊行,在同一個臉書社團中發布招募志工的貼文,同樣獲得大量的玩笑式留言以及友人之間的相互標註。留言例如「手牽手一起報名」、「什麼時候去」、「還在等什麼」、「他是承辦人」、「這幾個會到」、「很有興趣」、「幫到這」、「你的局」、「你py先洗乾淨」。也就是說,在校園裡,只要貼文提到同志或非常規的性別或情慾,留言區往往會變成標註友人的大型遊戲現場。

每當大學臉書公開社團內有同志或性/別相關貼文,留言區往往成為標註友人的大型遊戲現場。圖片為某大學臉書社團之貼文與留言。三張圖由左至右分別為:同志遊行海報遺失貼文與其留言、同志相關研究徵求受訪者貼文與其留言、校內疑似騷擾之提醒貼文與其留言。黃色矩形為留言者tag友人。(製圖:巷仔口社會學編輯)

  

儘管仍有少數學生在這兩則貼文下留言表達支持多元性別的社團與活動,或嘗試阻止戲謔式留言以及友人之間的相互標註,但這些聲音被大量的玩笑式留言淹沒。亦有學生私下表示,她們曾向該臉書社團管理者和校方反映上述狀況,但社團管理者和校方皆表示難以干涉或介入。

在社群媒體上互相標注的遊戲除了出現在同志相關貼文,也經常出現在其他性/別議題上。例如,當女學生發文說明自己遭到偷拍或性騷擾,或提醒其他學生要留意,貼文下往往也會出現大量學生(且往往是男學生)互相標注,並留下「幹嘛這樣」、「對不起,這我朋友」等這類玩笑留言。

社群媒體的大學社團是學生校園生活的重要一部分,它們提供各種校園與生活資訊的交流,以及同儕之間的互動,往往有數以萬計的使用者。然而,多數社群媒體上都有類似前述的現象。本文以前述的例子,淺談玩笑、調侃等這類情感性互動在大學學生陽剛氣質建構中所扮演的角色。

校園中的陽剛氣質

社會學家C. J. Pascoe研究美國高中生如何在校園互動中建構性別認同與陽剛氣質。她指出,「娘炮」(fag)話語的使用,是這群青少年建構陽剛氣質的重要機制。陽剛氣質是特定情境中,特定性別化實踐的產物,具有歷史、地域與人群脈絡的特殊性。例如,都會區高中生與鄉村高中生所崇尚和貶抑的陽剛氣質可能很不同:對某一群人來說,會讀書和使用資訊科技是受人崇尚的陽剛氣質的展現;但對另一群人來說,不見得是如此。然而,多樣的陽剛氣質之間往往有階序之別;在一個特定時空中,位處高位的陽剛氣質體現了特定社會脈絡中被廣為認可和信服的策略,也是鞏固性別權力的支柱,它使得其他性別實踐居於從屬或邊緣地位。

陽剛氣質具有歷史、地域與人群脈絡的特殊性。例如,美國高中校園中崇尚的陽剛氣質,與臺灣高中校園崇尚的陽剛氣質可能便不太相同。而都會區第一志願高中,與鄉村地區社區高中內的陽剛氣質階序也可能很不一樣。(圖片來自:https://jiajiastorycorridor.wordpress.com/2025/11/24/stranger-things-and-populism/

  

Pascoe將酷兒理論的洞見結合進高中生陽剛氣質建構的研究,提供了一個更為動態的觀點。她主張,在美國高中校園中,「娘炮」不是穩固的身分認同,而是流動的話語,不斷形塑和重塑著高中生的性別認同與陽剛氣質。事實上,Judith Butler的經典酷兒理論即指出,在異性戀常規體制下,情慾是構成性別的要素,常規情慾則是構成常規性別的要素。此外,常規主體和認同的建構,正是藉由排除被賤斥的他者(例如非常規的情慾)來完成;換句話說,被賤斥的他者成為常規主體和認同的外部構成要素。延伸此一觀點,Pascoe指出,美國青少年的理想陽剛氣質,是在不斷拒斥「娘炮」主體位置的同儕互動過程中形成的;「娘炮」話語及其指涉的主體位置,是這群青少年的陽剛氣質的外部構成要素。

情感的社會性與政治性

Pascoe的研究並未直接討論美國青少年互動中的情感或情緒,但我認為,情感不僅是人際互動的重要構成元素,也是我們認識陽剛氣質建構的重要視角。這裡我們借助另一位女性主義和酷兒理論學者的情感理論。Sara Ahmed將情感類比於馬克思資本主義理論中的資本:資本是在商品與貨幣的流通中累積剩餘價值,而情感則是在符號與對象物(object)的流通中累積情感價值,成為特定的情感。馬克思以商品拜物教的概念指出,商品掩飾了自身的生產、交換與流通的歷史,以及其所依賴的社會關係;而Ahmed則指出,看似內生於特定對象的情感,也同樣掩飾了自身的生產與流通軌跡。她主張,雖然主體會感受(例如,人害怕蟑螂),且對象物往往被認為是激發情感的源由(例如,蟑螂讓人害怕),但情感既不存在於主體中,亦不存在於對象物中,而是在主體與對象物之間流通,在流通中被生產,並且在流通中形塑主體與對象物之間的關係,以及主體與對象物的樣貌。以前述的蟑螂和人為例,人不必然本來就害怕蟑螂,而是流通的特定論述引導人對蟑螂感到害怕,並促進害怕情感的流通;此流通的害怕情感將蟑螂建構為讓人害怕的對象物,並將人建構為害怕蟑螂的主體,從而形塑人與蟑螂之間的關係。這個強調流通的觀點,破除了一般認為情感是個人的、私密的、由內而外的看法,反而主張情感的關係性與社會性。依此觀點,我們不能將情感視為自然的、內在的,而是必須關注情感如何生產和流通。

情感的生產與流通關乎權力。Ahmed進一步說,我們必須同時關注情感生產與流通的作用和政治效果,即情感的政治性。她分析2001年美國遭遇所謂911「恐怖攻擊」事件之後的情感生產與流通,並指出,國家與媒體系統性地生產和推送仇恨與恐懼等情緒,其政治效果為劃分被視為應受保護的「我群」(例如白人),以及被仇恨和被恐懼的「他群」(例如穆斯林),並且正當化「我群」對「他群」的暴力。這裡,仇恨和恐懼並非內生於「我群」或「他群」,而是在二者之間流通。「我群」和「他群」也並非先於仇恨和恐懼而存在,而是在仇恨和恐懼的流通中成形;「他群」正是「我群」此情感共同體的外部構成要素。

情感生產與流通關乎權力。例如:婚禮上的「新娘拜別父母/感謝父母養育之恩」、「交手儀式」(女方父親將女方的手「交接」給男方)經常讓賓客動容、熱淚盈眶。然而這樣的情感生產與場景,與家父長、性別權力的運作息息相關。(圖片:生成式AI產生)

  

或許更有意思的是,不只仇恨與恐懼這類負向情感具有政治性,正向情感(如快樂)同樣具有政治性,而且可能更容易被忽視。Ahmed指出,作為權力的展現,情感的意向性影響特定對象物被賦予什麼樣的價值,從而引導人們的主體實踐與生活;快樂的論述與情感賦予特定對象物正面價值,並且引導人們朝向該對象物前進。例如,當結交異性伴侶反映了既定社會文化脈絡下的價值和權力關係,在特定論述下,它與快樂的情感被連繫起來,此情感規則引導人們對它感到快樂,人們也會以此為目標而前進;相對地,結交異性伴侶以外的親密關係實踐則被與不快樂的情感連繫起來,此情感規則引導人們對結交異性伴侶以外的親密關係實踐感到不快樂,人們則避之惟恐不及。簡言之,情感遠不只是個人抒發,更是權力運作的樞紐。

玩笑的情感政治:日常、矛盾、隱蔽

讓我們回到本文開頭處的事件,從情感政治的視角思考玩笑、調侃、揶揄、挖苦、消遣、戲謔、嘲弄、起哄等這類較少被討論卻至關重要的情感性互動。首先,不同於Ahmed所分析的與重大事件相關連、受國家或媒體介入、且力道較為強烈的跌宕情感(例如仇恨和恐懼),玩笑的情感表現往往不一定與重大事件相關、不見得有制度或大人物介入,且往往是力道未必強烈的日常情感。然而,正是這種情感的「日常性」,使得玩笑互動本身,以及其情感所建構的被賤斥的對象物(例如非異性戀的他者),能更廣泛、更快速、更沒有阻礙地流通,並形塑著大學學生的陽剛氣質。愈是日常和瑣碎的情感,愈能與眾人的日常生活緊密結合,且可能愈有影響力。

其次,不同於仇恨、恐懼或愛的單一性,玩笑透露的是矛盾的情感:一方面包含快樂與狂歡,另一方面卻也包含厭惡與恐懼。這種情感的矛盾性須放在大學學生的生活脈絡中理解:玩笑的快樂與狂歡成分有助於建立同儕之間的團結關係,而這個團結關係對於大學學生的科學研究工作和日常社交都至關重要;此外,快樂與狂歡亦有助於調劑課業與工作所帶來的壓力。然而,玩笑的厭惡與恐懼成分,使得這個團結關係與群體建構並非沒有條件;玩笑的情感透露著像是這樣的訊息:「你可以是我們的一份子,只要你不與那被賤斥的他者有所牽連。」不同於Ahmed指出仇恨與恐懼截然地劃分「我群」與「他群」,玩笑的情感所建構的,更像是成員之間不時彼此監視的矛盾群體。

最後,玩笑的情感表現是隱蔽的。人們以隱蔽的情感表現回應非常規的性別或情慾,是時代的產物:晚近,隨著多元性別在臺灣逐漸獲得某種正當性,部分人們對於非常規性別或情慾的恐懼、厭惡與拒斥也逐漸從赤裸變得隱微,也就是說,某種政治正確轉變了人們的情感表現方式。如本文開頭處的留言所呈現,多數這些玩笑式留言甚至不需使用「娘炮」或其他貶抑的話語,便同樣能建構出被賤斥的他者。而且正是因為這個毋需明言的隱蔽性,讓玩笑此情感性互動處於特殊地位:它既不同於仇恨言論,也不同於官方定義的霸凌,看似無傷大雅,因此落在難以約束的灰色地帶,卻起著再真實不過的政治效應。若有人指責這些玩笑,還可能被說「這只是玩笑」、「認真就輸了」。如此一來,進可攻,退可守。如果說隱蔽文本(hidden transcript)一度是弱者的武器,在這裡,享有特權者也發展出一套隱蔽文本來再製且強化權力階序。

「玩笑」的隱蔽特性,使在其包裝下的隱微騷擾、對於非常規性別或情慾的恐懼、厭惡與拒斥被指出時, 享有特權者仍能狀似理直氣壯地反擊對方「太敏感」、「認真魔人」。圖片截自threads。

以另類情感打造更正義的世界

挑戰隱蔽在玩笑背後的權力階序可能有一些不同做法。其中之一是,讓難以融入主流情感表現的情感局外人(affect aliens)的不適情感得以流通、被看見和被感受。如果說權力階序的再製,依賴的是某些情感的高度流通,以及另一些情感的低度甚至不流通,改變既有的情感生產與流通模式應有助於挑戰既有權力階序,且讓我們得以想像人事物如何可能被重新賦予價值。以本文開頭處提及的事件為例,有學生公開留言:

希望下次,大家可以真心地邀請朋友參與性別活動。有更多本校同學參與同志遊行,更說明本校同學真的在乎同志的生活處境,而不是只會拿來開玩笑。你身邊的同志同學,也就不會在活著就很難的生活中,因為你的玩笑而感到更艱難。

此公開留言便是嘗試讓同志學生艱難的不適情感更加流通與可見的努力,也是重新賦予性別活動正面價值的努力。呼應這則留言,我們也不妨為更能帶給這個世界正義與共融的人事物歡呼,以另類情感打造一個另類世界。

  

  

致謝:作者感謝吳青軒、梁莉芳和陳家平對本文提供許多寶貴想法和修正意見。


參考文獻

Ahmed, S. (2004). The Cultural Politics of Emotion.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Ahmed, S. (2010). “Killing Joy: Feminism and the History of Happiness.” Signs 35(3), 571–94.

Butler, J. (1999).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Routledge.

Lee, P.-H., Martinez-Lacabe, A., Tseng, Y.-C., eds. (2026). Feeling Taiwan: Emotions in Everyday Politics, Social Movements, and Research Practices. Routledge.

Pascoe, C. J.,李屹譯(2020)。你這個娘炮:校園與同儕如何建構青少年的男子氣概?拆解陽剛氣質、性、身體的社會學新思考。野人文化。


[1] py是屁眼的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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