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系列】少子化的祝福

葉明叡／國立臺灣大學公共衛生學系

本文主要想傳達一個觀念：人口結構老化、少子化，本身並不是問題，反而是社會高度發展、人類實現自由的成果指標。我們應該放棄那些試圖扭轉少子化的構想，專注於直接處理當前各領域在「前少子化時代」所建立的經營典範留下的社會問題。

每每政府單位公布人口統計報告，或國際組織又很熱心地幫各個「國家與地區」倒數排名生育率（而臺灣總是名列前茅），公共討論就又會掀起一波哀嘆。從政治人物的「國安危機說」，到近幾年媒體下標「生不如死說」，似乎少子化是問題、是挑戰、甚至是災難，已成為全民共識。

少子化與其帶來的各種問題，似乎也成為某種評判政府績效的指標，只要新統計出現（連續XX個月人口減少、生育數相比同期歷史新低等等），便又可譴責一波，再次印證政府果然無能。不同政黨執政的時代和政府部門似乎也很接受這樣的問題建構敘事，認為應該做點什麼來因應這個問題，實際上也真的花了不少心力和經費。[1]

上述主流敘事，是對於少子化現象的根本誤解，以及對現有問題的錯誤歸因。

「少子化」與「平均餘命延長」一樣是好事

作為一個公衛學徒，我以前也認為人口老化、少子化是嚴重的社會問題。可能和學科傳統有關：家庭計畫、人口控制原是公衛的老題目。後來終於想通，把「少子化」當成要解決的問題，是很奇怪的問題建構，少子化是社會整體發展的成就，就跟「平均餘命變長」一樣。

我們可以類比一下，對於什麼是好的社會發展方向，有各種各樣的見解，比如是要看錢賺得多、資源分配的公平性、環境永續性、人們的幸福感、對自由與人權的保障度等等，但不論主張派別，群體健康的提升，幾乎是所有人都不會反對的一個核心指標。在衛生統計中，最粗暴好用的指標就是看一個群體的「平均餘命」[2]，簡化講，就是想像一個新生兒在今日誕生，那我們可以合理預期他會活到幾歲。「平均餘命」是越長越好，對吧？

可是一個社會的「平均餘命」越長，其實也會造成很多問題。首先，總體醫療、長照費用支出會變得很巨大，因為活得越久、伴隨的慢性病痛以及各種失能會越多，需要的資源投入也越多。很多人活很久，對年金保險也很不利，因為以前從退休開始領年金到亡故，可能才八年、十年；現在社會變健康，退休後動不動就要再活二十年，基於八年、十年計算出的年金保險財政基礎，不可能維持均衡健全，落得只有快要破產，或是（經過痛苦的年金改革或預算撥補續命以後）晚幾年破產的差別。假設我們認同人口結構少子高齡化是問題，那麼社會平均餘命延長，加上生育率降低，幾乎就是少子高齡化的主要因素。原來，社會變健康，竟然也促成了「生不如死」的國安危機。

這麼說起來，平均餘命越延長，造成的問題就越巨大，我們該怎麼阻止、逆轉這個可怕的趨勢呢？政府快想想辦法做些事吧！

• 如果您覺得這個問題很精闢，您很贊同，那麼您贊同的是以下主張：您想要透過國家政策的力量，讓大家變得更不健康、活得更短。（方法有很多，但都很可怕，我不便在這邊講。）
• 如果您覺得這個提問很荒謬（我相信大多數讀者應該都是這麼覺得），那麼，您應該也會認為，為了避免少子化產生的問題，而試圖透過政策去阻止、逆轉少子化，也是同等地荒謬。

等等，那為什麼少子化跟平均餘命變長一樣，是社會整體發展的成就呢？回答這個問題，就要進入少子化真正成因的診斷了。

少子化作為一種社會進步的指標

與其去問為什麼現在的人都不生，不如問：為什麼以前的人會生這麼多？

其因素有蒙昧（缺乏性知識、有慾望有性交行為自然有生育結果）、傳統文化宗教教導（幾乎所有主要宗教、民間信仰，以及傳統倫理觀點都讚頌生育的價值）、經濟必需（生養子女帶來經濟價值），以及延續前兩點的社會制度鼓勵。但不論如何，以我們今日的標準來看，當中都是有很多的身不由己，都是「不自由」。

這也是為何只要社會稍微發展，女性只要稍微有機會接受教育、經濟自主，該社會的生育率就會下降。因為一旦掙脫那些身不由己，稍微多了一點選擇的自由，多數人都會把別的偏好（去上學、去累積技能、去賺錢、去追求自己認為值得追求的人生等等，總之都是自己選的）放在生育偏好前面。生育的偏好，在自由面前，根本不值一哂，只要人有得選，自然不去選。在所有有得選的人之中，或許真的有少數偏好生育；但以世界經驗資料來看（特別是那些我們認為生育支持制度相對完善的福利國家），這些人偏好的生育數，也遠遠達不到人口學上的替代率。[3]

至於婚姻制度，巨觀來看，也是一種維持家庭經濟組織的形式，本身沒有太多經濟必需性。所以現在只剩下傳統文化或宗教教導來維繫，而這兩者在臺灣也都隨時間穩定降低。現在人們對婚姻本身的偏好也在下降。女性越來越能夠不用靠婚姻，也能經濟自主，婚姻的意涵在當代更傾向浪漫愛，或真正有生育偏好，又被傳統「婚育一體」道德觀綑綁的需求（為了生小孩而結婚）[4]。但這兩者，遠不若經濟必需具急迫性，對象慢慢挑也不遲。這其實也是自由，不用像以前，女性沒結婚就沒經濟依靠，或年紀到了還沒結婚很奇怪，所以勉強可接受就好，加減結一結。

現在還想結婚但結不了的，又是怎麼回事？其實未必結不了，只是對很多人而言，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在眼前，若有自由、有得選，他們選的結果就是「先不結」，先賺夠多的錢、先提升生活品質、先升職、先買房、先OOXX。這也都是「自由」。[5]

上面這些自由好不好？根本就好得要命，誰只要一到手這種自由，絕對不放。簡單想就好，現在育齡青年誰還會想要回去：

• 被傳統文化道德觀念情勒嗎？
• 被另一個性別的人支配嗎？
• 被神說不准避孕嗎？
• 被人家耳語「矮額，大齡男／女子怎麼沒結婚」嗎？
• 回到連基本生理知識和性教育都無法取得的蒙昧社會嗎？

對以上問題，我是沒有直接調查證據，但方向應該不會太難猜吧。其實，從另一個方向推論，也可簡單設想，許多論者認為少子化是因為經濟壓力、[6]工作太忙、職場不友善、社會對育兒不友善等等，以臺灣而言，這些因素，在過往的高生育率時代，哪一樣不是遠比現在更惡劣？當時大家還不是生得嚇嚇叫。

當然，過往高生育率的臺灣，與今日是非常不同的時空，產業經濟、性別分工、親職期待、公私領域界線、兒童地位等都截然不同。不過簡化地說，相較於高生育率時代，臺灣社會如今在各層面都有長足發展，個人也更為自由。個人（尤其女性）的選擇能力提升、社會環境與制度支持變多，最後得出的結果，如同其他所有經歷過此階段的高收入國家，就是生育自然下降。只要有得選，多數人自然不會（像比較沒得選的時候）去選擇生育那麼多的小孩。

由此可見，一個社會越是發展，一個社會中不分性別的個人，越是能夠自由地選擇自己的人生，而不被過往那些促成高生育率的因素給綑綁。少子化本身，正是一個社會整體發展的「社會自由度」的指標。跟平均餘命越長越好一樣，社會自由度應該也是越高越好（可能除了在上面五點提問say yes的人以外）。[7]

少子化現象的「問題重構」

分析至此，我們應該都能同意：就像我們不會說，啊因為大家活太久了好多問題，就要縮短社會整體平均餘命一樣；我們也不會說，啊因為大家都太自由了不生育，所以就要去想方設法催大家結婚生小孩。這些方法幾乎都不同程度地限制了人們的自由。[8]從個人與群體自由實現、女性生育自由保障而言，社會少子高齡化本身不是問題，而是社會進步的成果；同時，也是倫理上人類社會應該發展的方向。

對於少子化此一社會人口現象，我們需要摒棄將婚姻生育本身當作問題的問題建構敘事，重構其問題之所在。一直去反覆糾結為何大家都不婚、不生，或苦思冥想各種提升生育率的方式，著實問錯問題、用錯精力。

確實，伴隨著少子高齡化現象，衍生出各領域的許多問題，如經濟產業、社會福利制度、教育、國防安全，各種您想得到的「危機」，需要分別去克服。但無論如何，不可能是靠催婚、催生、提升生育解決，民主國家想用政策介入此現象，要不就是倫理上有很大挑戰（開始限制上述各種自由），要不就是現實上不可能。

我們要接受少子化的祝福，我們要繼續保有、擁護得來不易的自由。

當然，於此同時，我們要努力嘗試不同的措施應對少子化現象。從目前世界經驗看來，移工與移民政策勢不可擋。未來的家庭制度中，「婚姻」與「生育」最好脫鉤，這主要目的是提升自由，而有可能順路提升一點生育率，但應該不多。其他各種生育、生養友善政策、生殖科技推廣，基本上也是如此。就算現在所知中做最好的歐洲福利國家，也沒回到替代率水準。對於生育與兒童政策，我也曾提出過一個看似激進，但非常實際的方案。[9]

最終，這些努力，是以政治共同體永續發展為目的，一方面既能應對少子高齡化現象衍生的相關問題，但又不危及社會發展果實，讓人們盡可能享有最高水準的生活品質，以及最大程度的自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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