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美國:從大量高技術移民到穩定地多樣化交流

陳柏甫/
North Hennepin Community College, Minnesota, USA

 

電影《幸福路上》的劇情裡有兩段跟美國相關的故事。女主角小琪在職場浮沉一陣子後,決定聽從在美國留學而後定居的表哥的鼓勵,到美國轉換跑道。在異鄉工作的小琪和美國人結了婚,最終卻因為適應不良,選擇回到台灣。在此同時,小琪還有一位朋友貝蒂跟美國有淵源:貝蒂是台灣人和在台美軍的小孩,貝蒂的爸爸回國後就任貝蒂和其母親獨自在台灣。

如同小琪,許多戰後出生的台灣人都有在美國讀書或工作的經驗,或至少有這樣的親戚朋友。這反映了台灣近代史上重要的變化。在二戰之後,美國逐漸取代了日本,成為台灣人口外移最主要的去處。這樣的趨勢持續了近半世紀。即使近年有愈多人到中國求學或工作,真正長期定居的人數也未必超過旅美的台灣移民。

台灣人大量移居美國是個有趣的社會科學現象。乍看下,台灣和美國的關係不同於其他主要移民輸出和輸入國的組合。台灣距離美國相對遙遠,既沒有被美國殖民的歷史、官方語言也不曾是英語,更沒有像越南或韓國直接捲入美國對外的戰爭。這不禁讓人想問:是什麼樣的結構歷史促成台灣人大量移民美國?這樣特定的歷史又如何形塑台美間的人口流動呢?

規模可觀、又有突出高社經地位的旅美台灣移民

旅美的台灣移民有兩項顯著特性。跟美國其他移民團體相較,台灣移民的規模可觀,整體社經地位又名列前茅。在規模上,不管根據絕對數量或是比例來算,台灣移民都排在前二十或三十幾名。根據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的資料,在美國的台灣移民約有三十七萬人,排名第25。排在之前不是鄰近的美洲國家,就是人口遠勝台灣的大國(註一)。如今旅美台灣移民的人數已超過來自日本、烏克蘭、義大利或愛爾蘭等傳統重要的移民輸出國。

若把現今旅美台灣移民數量除以台灣人口總數,得到的比例約是 1.59%,雖然只排第35位,但在亞洲國家中,這個比例只低於香港、寮國、南韓、和菲律賓這四者或有被英語系國家殖民的歷史、或是經歷過大規模美軍涉入的戰事。其他比例高於台灣的國家要不是在美洲地區、就通常是人口數少於台灣的國家(註二)。

台灣移民的高社經背景反映在其教育和收入上。以教育程度來說,超過七成的台灣移民有學士以上的學歷,超過全美平均的兩倍。與教育程度偏高的亞洲移民相比,只有印度移民具可媲美台灣移民的教育程度;來自南韓、中國跟日本的移民大概只有五成的比例具有學士學歷(Krogstad& Radford 2018)。而按 2000 年美國人口普查的結果,台灣移民的教育水準僅次於來自奈及利亞、印度以及伊朗的移民(Portes & Rumbaut 2006)。在收入上,美國台灣裔(包含非移民)的家戶收入位居前幾位。2017 年的 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 顯示美國台灣裔人口的家戶收入中位數為 $99,257,高於印度裔之外的所有族裔。全美家戶收入的中位數僅為 $60,336

美國移民政策的改變

到底是怎麼樣的社會結構塑造了旅美台灣移民的規模以及高社經地位呢?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理解美國的政策演變如何創造了台灣移民的可能。美國自十九世紀末起推動了超過半世紀的反亞洲移民政策。這些政策一直到二戰時,美國與中國結盟並反對納粹的種族主義後才逐漸鬆綁。隨後冷戰成形,美國國會通過一系列難民援助的法案,其中保留了一定簽證名額給受中國內戰影響的難民。在 19501960 年代,這些政策幫助了數萬人從中國或香港輾轉經台灣到美國,也為中華民國政府統治下的台灣人開啟移民美國的制度先例。

今日美國移民政策的架構則奠基於美國國會於 1965 年通過的 Hart-Celler Act。這項法案以各別國家每年兩萬個名額的架構取代先前歧視不同國家的制度,並確立親屬和技術移民為主要移民管道。在 19801990 年代,美國國會進一步把難民庇護和多元簽證(Diversity Visa,以抽籤增加移民數量偏低國家人民的機會)納入其常規移民制度中。

除了移民政策之外,在冷戰初期的太空競賽帶動了美國的高科技發展和高等教育的擴張。美國學術和研究機構於 1960 年代初開始廣招科技人材。台灣在日治時期原本就有可與歐美國家比擬的教育水準以及留學日本的風氣,再加上中國內戰的難民潮帶來大量知識分子家庭。面對美國的人材需求,台灣可觀的教育水準讓其輸出許多留學生,從而開啟了台灣人穩定移民美國的歷史。

美國在台影響

美國在冷戰初期提供在臺的中華民國政府多方經濟、軍事和技術上的援助。按世界體系理論,此類政經軍事交流會帶動密切的日常生活連結,促成人際、情感、或技術商業上的關係,從而形塑大規模移民的條件。以南韓為例,幾十年來美國在韓駐軍造就至少數萬起跨國婚姻,成為進一步親屬移民的基礎。此外,各式美國機構在南韓引入多樣美式文化,塑造了對在美國生活的期待。

美軍和美援在台灣持續至 1970 年代。這段期間自然有台灣人與美軍交往。比較多人的經驗像是《幸福路上》裡貝蒂的媽媽,未能締結姻緣,但也有少數台灣人成婚後移居美國。當然,因為美國介入台灣的規模和時間不及在韓國,婚姻在這段移民史的重要性相對低。對台灣社會而言,美軍和美援更重要的影響是讓台灣人接觸到美國的經濟實力和生活方式。從美援物資、在台美人的日常用品、到美國書籍、音樂和其他文化產品都給台灣社會新的剌激。此類美國軟實力的展現促成台灣人對美國的嚮往。

高度選擇的台灣移民

旅美台灣移民的規模可以追溯到二戰結束三十多年來美國在台灣的政治、商業和軍事活動,但這些活動並無法解釋台灣移民顯著的高社經地位。台灣移民高社經地位反映的是高度選擇的人口外移機制:以 1980 年為例,旅美的成年台灣移民中 61% 具有高等學歷,但同時台灣國內成年人口中只有 5.4% 完成大學教育(Model 2018: 2105)

遷徙研究很早就注意到一個社會的移出人口和其它人口有明顯差異;學者 Everest S. Lee(1966)用選擇性(selectivity)的概念來指涉兩者間的差異程度。因為遷徙有成本和風險,George Borjas(1990)指出自願移民的經濟和人力資本通常會比移出社會裡其他人高。Cynthia Feliciano(2005)則發現,在美國移民之中,亞洲移民的選擇性又高於其他地區來移民。

台灣人移民美國基本開始於二戰結束。在 1965 年美國正式重開移民大門之前,留學是少數台灣人得以開始移居美國的管道。Suzanne Model(2018)的研究顯示中華國民政府統治台灣初期,諸多大學生不滿於當時的政治和思想控制、高教師資不齊、以及就業市場待遇不佳,因而選擇出國進修求學。各方估計此時期有高達九成的留美學生學成後並未直接返台,而這些第一代台灣移民的高教育和技術正是形塑日後台灣移民高度選擇性重要的關鍵。

台灣早年政策也有相當影響。中華民國政府在冷戰初期實施了緊密的人口控制政策以確保其人力和財富不流失。這其中包括了對出境的嚴格把關。出國留學是少數常規制度下會被接受核准離境的理由,但有意出國的學生基本上必須先完成大學,男性得服完兵役,出國前還需有外國學校的入學許可以及國內第三人的擔保。這樣多重管制導致台灣移民多半都有高等學歷。此外,政府在戒嚴時期對學生或學者的「黑名單」政策迫使一些高學歷份子滯留在美國謀生,也意外地提高了台灣移民的選擇性。

1965 年移民政策開放後,台灣開始進入大量移民美國的階段。直至 1970 年代末期,每年有數千至上萬名台灣人取得移民身分。在制度上,因為中國共產黨的鐵幕封鎖,屬於「中國」的兩萬名配額幾乎都由台灣人和其它流居世界各地的中國人共同使用。這些名額在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後受到影響,但在台裔美國人的遊說下,台灣從 1982 年開始享有自己的兩萬名配額。

在大約三十年間,許多台灣移民透過技術管道取得移民資格。其中最重要原因是台灣送出大量的留美學生。如圖一所示,在二戰結束到 1990 年間,台灣旅美的學生數量幾乎都排在世界前幾位(註五)。在當年高技術移民較少的時期,許多來自台灣的畢業生都能順利找到美國雇主願意贊助其移民。

除了最主要的留學管道之外,台灣人也透過了一些其他途徑取得移民的資格。越戰期間因美國醫療人員不足,部份台灣醫學專業人員經特設管道移居美國服務。在 1980 年後,台灣有愈多經濟條件良好的人民選擇到美國投資、經商、或為子女教育移民美國。在此同時,技術移民的配偶、子女與其他親人也得以透過親屬歸化的管道移民。龍文彬與黃國枏2002)估計了台灣人在 1972 年至 2000 年間,每年依親屬關係移民的人數約是透過技術移民者的兩倍(見圖二)。但因家庭跟婚姻皆有高度同質性,即使這些透過親屬歸化的移民也有偏高的社經地位。

圖二另一個重點是移民數量的改變。台灣人移民美國的數量到 1990 年代中期開始趨緩;技術移民的減少尤其明顯。可能的原因除了台灣持續的經濟成長減少整體外移的推力之外,在 1994 年大學法修法後,台灣的研究所名額大幅擴張。台灣學生留學美國的總量於此同時也開始減少(見圖三)。雖然嚴謹的因果關係還未能建立,但國內高等擴張可能降低了留美的吸引力,間接影響了台灣人移民美國的數量。

如何解讀台灣人移民美國的長期趨勢?

台灣人無論是留學或移民美國的速率在 1990 年前後達到高峰,之後逐漸趨緩。至少在留學的趨勢上,比較悲觀的解讀是台灣逐漸失去早年積極出國學習的動力。由圖三也可看到,台灣留美學生人數在 2000 年後被快速成長的中國、印度甚至南韓留學生超越。在移民方面,許多台灣和台美人(台裔美國人)的社群都在討論到移民減緩所帶來的各式挑戰。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旅美台灣移民數量的趨緩反映的是逐漸成熟的人口流動趨勢。從歐洲、南韓或是墨西哥移民美國的經驗顯示,許多社會會經歷一段時期的快速大量外移,直到整體政治、社會和經濟條件改善,外移的速度才會逐漸減少。按此觀點,台灣高教育份子在二戰後高比例留美不歸,反映強烈的外移壓力。而近年台灣人移民的速率顯著減緩,顯示台灣社會的整體條件與美國落差已大幅縮減。

從比較觀點來看,台灣人整體外移的壓力一直相對和緩。圖四比較了從 1956 年到 1987 年台灣和南韓移民移民美國的數量變化。雖然台韓社會的規模有別,但在二十世紀中期後的發展多處相似,可做有用的比較對象。在美國 1965 年移民改革前,兩國的旅美人數差異不大,但在美國開放給各國兩萬個名額後,南韓移民美國的數量大增,不時超越了兩萬人(祖父母、配偶及美國出生子女都不算入名額裡)。反觀台灣從未達到兩萬人的名額,顯示其外移壓力大不如南韓。

或許因為韓戰、貧窮以及獨裁專制的緣故,南韓人不計後果外移的動力比台灣高;其中有不少大學畢業生移民美國後以經營蔬果小攤或雜貨店為生。與其相較,台灣移民如此程度高材低就的情形甚少。一種可能的原因是早年大量留學的經歷幫助台灣移民的適應,但也可能是在組成上,台灣移民已經篩選過,只有比較有機會融入美國社會的人才會選擇留下。

旅美模式的改變,以及旅美成為選項之一

這幾年我在美國的台灣社團活動,參與觀察移民社群的變遷,也看到了上述的趨勢。現在六十五歲以上的台灣移民通常有高度選擇的經歷。如明尼蘇達畫家陳秀芳的作品(見圖五)所示,許多人當年買了單程機票、提著兩個大皮箱,第一次出國就是來到美國求學。旅途不但需要輾轉多班飛機,有時還需要搭長途巴士才能抵達校園。而當年資訊封閉,美國和台灣在空間規模和物質條件上的可觀差異讓初到美國的學子充滿文化震撼(Cultural Shock)。但在此同時,這時期美國移民政策和就業市場也很歡迎有意留下的台灣人。

相較之下,現在旅美也不再是那麼特殊的經驗,台灣移民的組成也比以前更多元。目前美國大學內仍有相當比例的台灣學生,但學生們的計畫不只限於留在美國。有些人畢業後會直接返台、有些人會嘗試在美國就業,甚至有人計畫學成後到開發中市場發展。在整體政策和市場結構上,要在美國找到願意贊助辦理移民的雇主不再容易。於是在主客觀條件的改變下,以前台灣人從留學、就業一路到移民的單純預期已無法再維持。

與此同時,我們接觸到許多台灣人透過其他途逕來美國。台美兩方學術和專業機構間不時有學者或專業人員進行短期訪問。隨著美國學中文風氣的興起,有不少台灣人在中文教育機構服務。此外,許多在私人企業工作的台灣人也會直接調度至美國。隨著台灣愈益鑲嵌在全球經濟的結構中,台灣人材也愈常成為跨國公司彈性勞動力調度的成員。在過去幾年,我們已經接觸過來自台灣的工程、金融、以及設計人員。不同於早期的移民,這些因工作調來美國的台灣人未必有在美國求學的經驗,有些人也不計畫辦理移民。當然,有部份終究會選擇留在美國,但這只是他們考量的諸多可能之一。

這樣的變化反映的是台灣人移民美國趨勢的常態化。二戰後,台灣人主要透過留學管道,啟動了其半世紀高度選擇的移民取徑。早期台灣不但經濟條件不佳,政治和社會情勢也高度限制台灣人自由;如此結構壓力促使許多高教育和技術人材外移,造就今天在美國台灣移民的基礎。隨著台灣政治、經濟和社會情勢的改善,台灣人高教育人材外移的推力減少。如今,台灣和美國間的人口流動已逐漸進入穩定階段。就如同小琪的故事,對愈多台灣人來說,移民美國不再是事關終生的重大人生決定,而只是諸多生涯可能的選項之一。

—————–

註一:其中有 13 個美洲國家(墨西哥、薩爾瓦多、古巴、多明尼加、瓜地馬拉、加拿大、牙買加、哥倫比亞、海地、宏都拉斯、厄瓜多、秘魯和巴西)。其他的國家為印度、中國、菲律賓、越南、南韓、聯合王國、德國、波蘭、俄國、伊朗和巴基斯坦;後面這些國家人口最小的是波蘭,約三千八百萬人。

註二:在前 34 個國家中,有 24 個國家的人口不及一千萬。

 

引用文獻

龍文彬、黃國枏,2002。台灣及兩岸三地華人人口推估方法-理論建構與實證探討(以美國為例)。中華民國僑務委員會,台北。

Borjas, George J. 1990. Friends or Strangers: The Impact of Immigrants on the U.S. Economy. New York, NY: Basic Books.

Feliciano, Cynthia. 2005. “Does Selective Migration Matter? Explaining Ethnic Disparities in Educational Attainment among Immigrants’ Children.”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Review39: 841–71.

Krogstad, Jens Manuel and Jynnah Radford.  2018. “Education Levels of U.S. Immigrants On the Rise.” Pew Research Center. Accessed Jan 02, 2019 at http://www.pewresearch.org/fact-tank/2018/09/14/education-levels-of-u-s-immigrants-are-on-the-rise/

Lee, Everett. (1966) “A Theory of Migration.” Demography3: 47–57.

Min, Pyong Gap, 2011. Koreans’ Immigration to the U.S.: History and Contemporary Trends. Research Report No. 3. January 27, 2011. The Research Center for Korean Community: Queens College of CUNY.

Model, Suzzane. 2018. “Why Are Asian-Americans Educationally Hyper-selected? The Case of Taiwan.” Ethnic and Racial Studies, 41:2104-24.

Portes, Alejandro, and Ruben G. Rumbaut. 2006. Immigrant America: A Portrait. Berkeley, C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

Cover Image: “Arriving in America”,明尼蘇達州藝術家陳秀芳所畫,現收藏於台美史料中心。

 

在〈來去美國:從大量高技術移民到穩定地多樣化交流〉中有 2 則留言

  1. 成為美國人的一百種方法;只是當上美國人之後呢?https://crossing.cw.com.tw/blogTopic.action?id=514&nid=5692

  2. 感謝好文。直覺研究上的困難之一,應該是如何區分美國台灣移民的族群屬性。戒嚴時期護照發放不普及,不易取得外匯,入出境除了限制多,也需要特定身分或資力的保人。在開放以經商名義出國以前,恐怕是戰後移入的所謂外省人族群,有比較高的比例移民美國。這應該會改變對移民動機的解釋。

發表迴響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瞭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