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莉芳／東華大學社會學系、周怡君／東吳大學社會學系
編輯註：因應近日網路對於「霹靂力矩」的討論，「巷仔口社會學」規劃了一系列的文章。從本篇的「什麼是特權」開始，後續亦將邀請各領域的社會學者，更細緻地從健全主義與障礙研究、性／別、升學與階級、族群等面向，介紹社會學如何談「霹靂力矩」。
「建中生大概不知道，光是你讀的是『建國高中』，就已經是一種特權了。」這句話，近日在社群平台脆（threads）引發熱烈討論。不乏曾經和現任的建中生氣憤地認為這是「魯蛇」對人生勝利組的不滿，也有人舉證歷歷強調自己的努力，駁斥不勞而獲的特權。到底什麼是「特權」？為什麼我們對「特權」一詞這麼敏感？被指出擁有「特權」的人，為什麼會覺得不舒服，甚至憤怒？網路上的爭論不休，是體現魯蛇的嫉妒？還是特權者的傲慢？
什麼是特權？
特權是特定群體和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不完全是通過後天努力或才華取得的成就或功績。特權並非存在於平行時空，而是鑲嵌於日常生活中許多被視為自然、中立的制度與設計之中。例如，當工具的設計以右撇子為標準，左手使用者必須花費更多時間與心力適應不便（右撇子的讀者，不妨試著用左手開門，或以左手使用剪刀等工具，感受「卡卡」的感覺）；又如公共場所中女廁經常大排長龍，反映出公共設施的配置長期以男性身體和使用需求作為常規，卻很少受到質疑和挑戰。
支配的權力結構，會因個人在社會中所處的位置和身分，授予他們某些權利資格、優勢和豁免待遇。換言之，特權不是每個人都可以享有，在強調平等價值的民主社會脈絡下，特權讓原本應屬於普遍人權的待遇變成少數人享有的特權，形成矛盾。享有特權的人，通常相信是自己的勤奮努力，為他們取得特定團體的成員資格或是權力之鑰，他們往往認為非我族類的「魯蛇」、「失敗者」應為自己的境遇負責。這樣的信念，反映功績主義作為當代社會支配的邏輯：成功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應得」，失敗被咎責為個人不夠努力。
然而，權力結構的受益者，未必總能意識到自己擁有的特權。研究男性與陽剛特質的社會學者Michael Kimmel，[1]以「風」作為比喻，說明特權為何不容易察覺。跑步時逆風，每邁出一步都吃力不已，前進的速度也大受影響；但順風時，身體感受則完全不同：以為的從容自在，其實是因為同樣強度的風，在背後推著我們向前。特權像是風，看不見，但隨時隨地存在。承認風在吹，並不代表跑者沒有努力，只是速度不完全來自個人的力量。
註：此處引用之學者Michael Kimmel，曾於 2018 年前後，遭其研究生與學界成員指控性騷擾與性別歧視，包含暗示與研究生發生性行為、對跨性別群體的不當描述等。學術場域無法自外於社會權力關係，男性／資深學者／指導教授，與女性／年輕學者／研究生之間，以及與此相關的師徒關係、學術評鑑與專業社群的「社會資本」等制度，與權力、性／別不對等交互運作，都可能使特權得以被維繫或再製。我們在保留其理論概念供討論的同時，也提醒讀者：請將學者的論述與其權力位置與實踐並置檢視，時時保持對權力關係與不平等的思考。即便是進行男性特權研究的學者，若缺乏對權力關係的反思，也可能濫用制度賦予他的特權，而有性騷擾、再製不對等的性別關係的行為。此註記希望促成更具權力意識的學術閱讀、寫作與實踐。十分感謝讀者的提醒。
女性主義者Peggy McIntosh則將特權喻為「隱形的、沒有重量的背包」，[2]裡面裝滿各種特殊的供給和保障：工具、地圖、指南手冊、行為準則、護照、衣物、羅盤、緊急裝備，以及一整本空白支票簿，不僅用以因應人生的不確定性、風險，也有利於通關晉級。特權是一系列，需要時可隨時兌換的隱形優勢。
我們能選擇或是決定自己的人生處於順風或逆風嗎？為什麼某些人在人生的起點就帶著背包？而某些人沒有？社會學者C. Wright Mills邀請我們鍛鍊「社會學的想像力」，[3]嘗試連結個人的生命傳記與社會、歷史力量之間的關係，從比個人更大的結構、制度與脈絡性因素，理解「我」如何成為今天的「我」。階級、族群／種族、性／別、健常能力和公民身分等社會關係與身分的交互作用，賦予特定群體和個人特權，同時形塑社會弱勢者的處境與經驗。
特權還是優勢？
“Privilege”這個英文單字有時翻譯為「特權」，有時是「優勢」（在此波討論中則是「霹靂力矩」[4]）。在中文語境中，特權常帶有批判的意味，認為某些人因自身身分或經濟能力，能透過合法或不合法的方式，享受一般人難以擁有的生活經驗或資源，這些可能對他們的未來有正面助益，例如：富裕家庭的子女，可透過父母、親戚安排進入知名企業實習，或是到國外進修語文，增加他們未來求職的優勢。又或是有能力透過高價聘請律師拖延訴訟審理、運用人脈影響司法機制。有時候，額外的經歷和資源只是增加生活舒適和享受，例如：購買家事服務、聘請司機或私人秘書，將他人的勞動轉化為自己的自由時間。
優勢常與特權重疊，甚至不易區分，例如家庭背景帶來的文化資本、社會資本或經濟資本等創造的先天優勢，即可能形成特權。在中上階級家庭長大的小孩，可能因就讀國際學校、參加國外遊學團，較早沈浸於英語環境，為他們帶來跨國流動與全球競備的優勢。相對地，中下階級家庭的學生，則更可能在國高中英文課堂上，感到無所適從、難以從中獲得學習成就感。不過，也有些優勢來自於個人能力或條件，例如：對科技的熟悉、數理天賦。另外，許多情況經常難以區分，例如住在都市享有交通便利、資訊取得容易的優勢；但當都市的空間規劃和制度安排預設特定的使用者為標準、以特定的性別／族群／階級／身體狀態等為常態時，優勢就成為特定群體的特權。例如：夜晚可以自在地在街道上行走而不用擔心自身安全，是性別特權；在公共空間隨意席地而坐而不擔心警察盤查或驅趕，是階級或族群特權；使用輪椅者相較於一般人，在沒有電梯的建築或是沒有低底盤無障礙公車時，幾乎寸步難行、也無法使用公共交通設施。
特權具備長期性、世代再生產、制度化、用中立規則來包裝、排他性或他人無法透過努力（或需要加倍的努力）取得等特徵。以考試為例，筆試常被視為公平、中立的制度，但已有許多實證研究證實，成績高低與家庭社經背景具高度相關性。從族群角度而言，以漢文化、中國國學、漢語為中心的課程與考試，對於漢人家庭學生也可能更容易適應。當個人或家庭優勢可以世代延續，甚至排擠他人，也容易成為特權。
不只是階級特權
這波網路對特權的熱烈討論，包括被無數轉貼和分享的「台灣特權量表」，可被量化的物質、顯見的文化資本和全球流動能力所代表的階級優勢，是最容易被辨識的特權。但特權的運作不是依循單一的社會位置，而是關係性與交織的，特權經驗的形塑不僅涉及社會階級，還包括性別、性取向、族群／種族、健常能力和公民身分等。例如：「建國高級中學」的特權不只包括多數學生的家庭社經地位，更幽微、不容易被看見的，是男性作為標準與常態——從校名不用標示性別（相對於女中），到大吃麥當勞高呼「沒有女權的世界真好」的資格感，處處呈現性別特權。
如何看待或回應自身的特權？
當被認為擁有特權時，多數人的反應可能是急忙否認、撇清，以及因特權一詞引發不舒服、憤怒或是委屈。這些情緒經常來自於討論特權時，混淆了個人和結構──也就是說，覺得被說「擁有特權」，是對自己的道德論斷和責備，卻忽略對特權的批判，更多時候是指向整體制度安排的改革。
那麼，擁有特權的人，該如何看待和回應自身的特權？特權不容易被自身察覺，因此，「打開背包」破除不知情，是面向特權的第一步，接下來，有意識的盤點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優勢，並且坦承人生許多的一帆風順不全然是靠個人的努力換取。看見特權後，隨之而來的責任感，意味著特權者除開始反思自身的權利資格，避免其優勢身分造成的壓迫，同時能準備隨時放棄習以為常的既得利益，進一步為支持社會弱勢群體和挑戰特權結構做出行動與發聲。
當我們發現自己站在順風處時，是不是願意為逆風的人擋風？或是支持風向的改變，讓制度更為公平？
[1] Kimmel, M. S. (2018). Toward a sociology of the superordinate. In M. S. Kimmel & A. L. Ferber (Eds.), Privilege: A reader (3rd ed., pp. 1-12). Routledge.
[2] McIntosh, P. (1989). White privilege: Unpacking the invisible knapsack. Independent School, 49(2), 31–36.
[3] Mills, C. W. (1959). 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4]「霹靂力矩」為privilege的音譯，在此波討論中初見於changmingjung＠treads的貼文。充分展現臺灣人的諧音梗與創意，有人說：「有霹靂力矩，人生槓桿才翹得起來。」（timothy_alu＠treads）也有人說：「力矩越大、作工越大……，這就是事倍功半的道理。」（chen_miao_ogioouosgo@treads）以物理學的知識，理解社會學的概念。另有些討論談到，「霹靂力矩」的翻譯之所以引發熱潮，部分原因可能是「特權」在中文語境裡的非正面意涵，相較於感覺酷炫的「霹靂力矩」，更容易讓有特權的人抗拒。換言之，「霹靂力矩」取代「特權」，在此次討論中被大量使用，本身即展現了語言／溝通／權力的交互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