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原民姓名、說族語:對都市原住民青少年的自尊心與適應有幫助嗎?

李俊豪/元智大學社會暨政策科學學系、蔡明璋/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

本文改寫自已發表之期刊文章,全文於: Li, Chun-Hao and Ming-Chang Tsai. 2025. Ethnic identity, self-esteem, and acculturation dispositions among indigenous adolescents in Taiwan. Asian Journal of Social Science 53. https://doi.org/10.1016/j.ajss.2025.100212

國民政府曾強迫原住民改用漢名,後經長時間的原住民姓名權倡議,才漸漸由可以中文譯音登記族名、可加註加註羅馬拼音,直至去年終可單列族名。(圖片來自:https://www.facebook.com/photo?fbid=10163373068223975&set=a.391843173974

日治時期,原住民姓名雖被登錄為日文音譯,但仍能保留傳統姓名。直到國民黨來台後,原住民被強迫改用漢名,不能在戶口名簿、學校或身分證上登錄自己的名字。這樣的規定長達幾十年。直到1990年代,隨著台灣民主化與原住民運動興起,政府才開放原民姓名登錄。到今天,約有5%的原住民在身分證上正式使用原民姓名。對許多原住民而言,這樣的改變,不只是形式上的,更代表一種「重新認同自己」的行動。那麼,對隨著家庭遷移到都市居住的原住民青少年來說,他們在學校也能使用原民姓名,又能講自己的族語,這些族群認同的表現,會正向的提高他們的自我概念,有助於與漢人同學相處、適應以漢人學生的需求所設計的學校嗎?就讀於以漢人為主的學校的經驗,他們因此所發展出來的,與漢人關係的適應方式又是什麼?

我們於2018年在北台灣(台北、新北、宜蘭隨機抽取39個高中,共有1,144名年齡在16-19歲之間的原住民學生,進行結構式問卷的調查。這些資料之所以重要,乃因這是首次有較大規模的都市原住民青少年接受社會學者所進行的調查,讓我們得以提出經驗性的證據,回答前段的關鍵性問題。

一、原民青少年的族群認同影響自我概念

都市原住民高中生,有23.4%沒有傳統姓名;44.2%表示有傳統姓名但從未使用;19.7%表示偶而會用;表示常使用者,僅有12.8 %。在生活中使用傳統姓名,或是族語溝通能力較好的學生,他們對自我有更正面的評價。在與漢人的互動時,敢於表達自己不同於漢人,而這本身就能讓人感覺有價值、有力量,肯定自己。族語能力也代表和原住民文化的連結。能聽懂或說族語,表示他仍與家鄉、部落的長輩,或是同為原住民的同儕成員,維持一定程度的緊密關係。都市原住民學生與部落的關係連結,是多元而複雜的現象,未來在這個層面上的分析,有助於更深入的理解他們進入成年期的行為變遷。

二、認同自己,壓力卻也隨之而來

不過我們的分析發現:較會講族語的學生,反而感受到比較大的學業壓力。原因可能有兩個。第一,學校制度仍是以漢人文化與語言為主,教材、考試、升學制度都偏向主流文化。族語能力強的學生,可能覺得學校內容和自己的文化差距太大,因此更容易感到學業上的壓力。第二,上面的這個負向相關,理由也可能為這些學生是最近才遷移到都市,尚未能適應新的教育環境。這個機制需要更詳細的個人遷移時程的資料,才能精確地分析因果機制。不過從我們蒐集的橫斷面的資料,仍可以觀察到使用族群語的熟悉度,所衍伸出的不同層面之正向與負向影響。相對地,經常使用傳統姓名,與學校學習的壓力相關不明顯。有些原住民學生或許遷移都市較早,學校適應已經不是問題,使用傳統姓名因而與功課壓力相關較低。

三、學校的歸屬感與同儕關係

除了語言和名字因素之外,學校歸屬感也與自尊密切相關。原住民學生覺得自己在班上有朋友、能和同學合作、對學校有認同感時,他們的自尊會明顯提升。相對地,學校成績不佳,感到功課壓力較大的原民青少年,自尊感受挫的情況,在我們的資料中也呈現地很清楚。「學業成績」與「對就讀學校的歸屬感」是緊密相關的,而在這兩面向上呈現不利的原住民學生,表現的自信心明顯較低。

四、整合與同化:跨族群的互動

我們研究的一個重點,是都市原住民青少年的「文化適應」問題。當少數族群生活在主流社會時,通常會出現兩種取向:整合(integration),亦即保留自己的文化,同時也接受主流文化;或是同化(assimilation),這個立場會傾向放棄原住民文化,想要完全融入主流漢人的社會。在1~6分的量表上,整合的平均值較高,達4.9,同化為3.0。一般來說, 都市原住民青少年更想要同時悠游於兩個社會中。

資料分析顯示,自尊高的原住民學生,傾向採取「整合」的態度──他們既以族人身分為榮,也能自在地和漢人朋友相處。相反地,自尊較低的學生,反而容易選擇「同化」,試著壓抑自己的族群特徵,希望被主流接納。易言之,相較於自我概念較為正向的青少年,自尊心較不足的學生,不能在兩個文化之間從容自在,更容易想放棄原民文化。這提醒我們:對都市原住民青少年而言,自尊並不只是個人情緒問題,它其實和族群的文化認同與跨族群的互動模式呈現很緊密的相連。

五、研究結論與啟示:都市原住民青少年的認同有益於遷移的適應

這項研究帶來幾個重要啟示:增強都市原住民青少年的族群認同,鼓勵使用原住民名字,或更熟悉自己的族語,對都市原住民青少年的自我概念有所助益,可以視為原住民正名運動的一個外延、非預期性的正向作用。但是,認同因素也有其潛在的反作用力:在都市的高級中學,是以主流族群的需求為準而設計的制度,原民學生一方面想維持族群認同,一方面又要適應這個制度,學業成績落後的學生,的確因而有相當高的壓力。可以維持較正向自我概念的學生,得以採取較健康的雙文化整合態度,對個人的心理健康具保護效果而自我概念未能提升者,傾向於同化,這意即棄置了作為原住民的身分。

都市原住民青少年使用原民姓名、族語,可以增強正向的自我概念與自信,我們的研究對此提供了有利的證據。本研究鼓勵政策上應對此有更積極支持的同時,也提出它潛在的負作用力──對經歷遷移的原住民學生,作為一個移民要適應都市的高中學習環境,比起漢人學生,他們面臨更大的挑戰。他們的遷移過程與經驗,值得有更多的細部研究。在他們的成長歷程中,族群認同、自我概念、學校經驗,對他們未來教育資格的取得,乃至於進入都市勞力市場的機會與成就,這一長串的過程中,構造出我們看到的族群之間的社會經濟不平等。我們的研究指出關鍵性環節之一、二,尚有待更詳細的遷移與適應過程相關資料蒐集與分析,也期望未來在這個問題上有更多的社會科學研究關注與政策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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