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君/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教授
115學年度學科能力測驗的國語文綜合能力測驗,引用明代歸有光〈項脊軒志〉、〈先妣事略〉、〈祭外姑文〉、1995年曾秋美的訪談〈消失中的台灣阿嬤‧將女兒送養的阿母〉、2022年李欣倫散文集《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的〈水面下〉等涉及女性議題文本。考題讓學生思索時代變遷下的女性生命,其形象與再現、被迫與無奈、能動與堅韌、艱難與挑戰、典範與非典、模範與不模範,呈現差異時代的母職實踐與母職顛覆、養女習俗與養女自主、異質女聲、女身與女生。此次考題呈現了幾層意義:台灣性別平等教育融入國語文教育的成果;過往看似中性、實則去性別化的國語文得以有所突破;台灣數十年性別運動與性別研究成果與中小學教育的接軌;國語文教育必須,也早已跳脫僵化封建,進展為回應社會的思辨。

此次國語文學測文章的出現,並非從天而降、突如其來。若追溯台灣性別平等運動與性別研究的發展,戒嚴時期的台灣社會就已在禁忌中醞釀改革、挑戰禁忌、伏流潛行。歷經了挖掘台灣歷史、回歸現實、[1]企圖突破黨禁、黨外運動的70年代、狂飆的80年代,[2]到1990年代開疆闢土,展開史觀轉移大變革。社會脈動從中國史觀轉向台灣史觀;從官方視角轉向庶民眼光;從高壓禁忌轉向挑戰禁忌;從男性觀點轉向女性觀點;從去性別化轉向無處不性別。本土、庶民、女性、挑戰禁忌相互交織、互動牽連,女性歷史更呈現庶民的、無權者的、瑣碎的、邊緣的視角。經歷1996年彭婉如命案、2000年葉永鋕事件等血跡斑斑的創傷,民間力量走上街頭,推動性別法案以及政策的改變。2000年後,性平三法(性別平等教育法、性別平等工作法、性騷擾防治法)成立、性別主流化、性別教育綱領自下而上,成為國家政策、公私各部會的基本原則。數十年過去,性別平等成為日常。如此說來,今年度國語文綜合能力測驗的女性視角,可說是有些緩步跟上或姍姍來遲了。

國語文教育涉及對於國家、對於經典、對於歷史、對於認同的建構。國語文的教科書與考題,涉及誰是必須被知曉的作者?什麼是必須閱讀的經典?什麼作品有閱讀的價值;什麼作品沒有被閱讀的價值?誰值得被記憶;誰不值得被記憶?其中不乏政治角力。史特拉瑟(Strasser, Ulrike)提及,過往史觀的發展中,男性史總是優先於女性史;政治史優先於生活史;白人歷史優先於非白人的歷史。世界史聚焦男性為主要行動者,卻未考量去性別化的史觀將男性視為看似無性別的歷史主角。[3]
長期以來,台灣國語文教育大多數的教材,脫離不了黨國教育時期建立的文本──不少課文仍停留在國立編譯館版「獨尊一家、定於一尊」的內容,其中不乏男性的、去性別化的、封建的、黨國殘餘的遺緒。近年來課文雖逐漸與時俱進,進程卻還緩步前行。此次考題轉移至女性視角,可以說是多年來自下而上的民間運動與研究推進所展現的成果。女性史觀的出現早有數十年發展,游鑑明《她們的聲音:從近代中國女性的歷史記憶談起》[4]、洪郁如《近代台灣女性史:日治時期新女性的誕生》[5]等研究論述,展現空間上從中國到台灣、此岸到彼岸;時間上從戰爭到戰後、從殖民到戒嚴,皆從女性主體出發,重探戰爭遷徙、日記文類、職場女先鋒、新女性與摩登女性等議題。過往帝王將相、成王敗寇、獨尊政治、男性主體的宏觀敘述,轉移到被忽略的庶民底層、瑣碎日常、女性主體微觀敘述;女性從消音、失語、代言、再現、到主體現身/聲,國語文教育與歷史教育中,女性身影從無影無蹤到浮出地表。

上述不僅是視角轉移,更顛覆了「宏觀敘述」與「微觀敘述」的上下位階與二元對立。如游鑑明所言,女性史不僅是對男性史觀的彌補,更是一場歷史的改寫。此次測驗引用曾秋美訪談的〈消失中的台灣阿嬤‧將女兒送養的阿母〉,一文出自1995年出版的《消失中的台灣阿媽》。[6]1995年《消失中的台灣阿媽》與同年江文瑜編《阿媽的故事》[7]、1998年曾秋美《台灣媳婦仔的生活世界》[8],可說是台灣本土女性聲音的浪潮系列。一則則關於走過日治時期台灣、戰爭記憶、媳婦仔政治經濟結構的女性故事,具體化台灣社會結構中女性生命的複雜度。台灣本土女性系列是台灣、本土、殖民、女性多重主體與多重禁忌從無影無蹤、禁忌壓抑到突破重圍的現身/聲。

這場性別轉向持續深化與延伸。楊翠[9]、沈秀華[10]、許雪姬等人延續戰後台灣史性別視角的開拓,從女性受難者家屬主體、女性政治受難者的受難與能動、「獄外之囚」口述史等議題開疆闢土。近年,性別成為基本立足點,新一代研究者黃龍興[11]、陳昱齊[12]、李禎祥[13]、林志穎[14]等人以性別視角探究女性家書、女性政治受難者「特殊分子考管」、仁愛教育實驗所感化教育的女性意義。上述是台灣本土化運動與性別運動多年來共同撐出的社會空間、論述能量與典範轉移。
李欣倫《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則呈現了女性主體與親密關係、母職與家的辯證。1970年代末出生的世代,成長時期已經步入解嚴。六年級末段班的她們,大學時期正值90年代晚期,女研社興起、同志刊物萌芽、女同志組織「我們之間」成立、女性自傳接二連三出版、酷兒論述本土轉譯,李欣倫正是經歷此思潮萌發的時代。若說《消失中的台灣阿媽》系列是透過追尋口述訪談,讓銷聲匿跡的女身/聲浮出地表;新世紀的女性則是在各種性別實踐與辯證中主體發言。《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寫出女性在關係、結構、母職、女性角色的凝視、反叛、格格不入、無法安頓、不再模範、重建連結、自我對話的繁複女性質地。絕非模範,沒有自我犧牲的模範母親;沒有隱身背後的刻苦妻子;沒有充滿光輝的神聖母親;不是浪漫婚姻、從此幸福快樂的迷思,是勇敢、剽悍、剖析地書寫自身,翻轉難堪、挫敗、格格不入,將書寫化為一把鋒利無比的利刃,將現實切割、解剖。上個世紀末到這個世紀的進展,性別書寫從女性主體、家族記憶、酷兒書寫、同志文學、跨性別文學,已經眾聲喧嘩、輪番流轉到新世紀。
此次國語文測驗反映了女性從無影無蹤、浮出地表,到張牙舞爪的變遷。女性議題融入115學年度學科能力測驗的國語文綜合能力測驗,呈現中學教育國語文能力應有的基本素養與思維。近幾年有婦女史轉向性別史的討論,性別史觀不僅限於女性視角,可以說是性別史觀也將更多元。如史特拉瑟(Strasser, Ulrike)所言,性別視角(不只是女性的性別)是追索跨越時空的連結關係,性別的概念不只遍存於人類文化中,更需要成為我們探究社會的方式。
[1] 蕭阿勤,《回歸現實:台灣1970年代的戰後世代與文化政治變遷(二版)》(臺北:中央研究院,2010/05/01)。
[2] 楊澤,《狂飆八○--記錄一個集體發聲的年代》(臺北:時報出版,1999/10/15)
[3] 史特拉瑟(Strasser, Ulrike)著,陳恬緣譯,陳韋聿校閱,〈思考婦女/性別史與世界/全球史:交集、張力與機會〉,《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第36期(2020年12月),頁157-191。
[4] 游鑑明,2009年5月,《她們的聲音:從近代中國女性的歷史記憶談起》,272頁。臺北:五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3月一版2刷、2014年11月增訂版、352頁)。
[5]洪郁如著,吳佩珍、吳亦昕譯,《近代台灣女性史:日治時期新女性的誕生》(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7/06/20)。
[6]曾秋美訪問,江文瑜編,《消失中的台灣阿媽》(台北:玉山社,1995/09/01)。
[7]江文瑜編《阿媽的故事》(臺北市 : 玉山社出版,1995)。
[8]曾秋美《台灣媳婦仔的生活世界》(台北:玉山社,1998/06/01)。
[9]楊翠:〈女性與白色恐怖政治事件〉,《臺灣人權與政治事件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財團法人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2006年),頁411-452。
[10]沈秀華:《查某人的二二八:政治寡婦的故事》(臺北:玉山社,1997 年)。
[11] 黃龍興,〈歷史廢墟中的跫音:施水環獄中家書的女性生命圖像與語境〉,《臺灣史學雜誌》,17(2014.12),頁131–165。
[12] 陳昱齊,〈獄外之囚:白色恐怖時期對政治犯及其家屬的監控機制〉,《臺灣文獻》,70:3(2019.9),頁127–163。
[13] 李禎祥,〈白恐時期的特殊份子與考管〉《臺灣史研究》第30卷第3期(2023年9月),頁99-140。
[14] 林志穎,《囚禁下的悔改:仁愛教育實驗所感化教育之研究》國立東華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2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