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務正業」的社會學者】沒有被社會學耽誤的老宅正傳

趙永佳/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與政策研究學系

開場:一個「老宅男」的告白

各位臺灣的朋友,大家好。我是一個早已「登六」(香港用語 : 滿60歲)的社會學者,來自香港。今天乘着「巷仔口社會學」徵稿之機會,來跟大家聊聊社會學者怎麼「不務正業」——看了50多年的日本動漫,還因此寫書、開課、帶學生一起「入坑」。

說起不務正業,社會學界的朋友大概都知道,我們這一行有個「特權」:只要你能用社會學的眼光去看,任何東西都可以變成研究對象。宗教、犯罪、家庭、教育是「正業」,但漫畫、動畫、日劇、電玩——這些「次文化」呢?在不少人眼裡,大概就是不務正業了吧!

但我要說的是:正因為我是社會學者,我看漫畫從來都是「理直氣壯」。

一個香港小孩的日本漫畫啟蒙

回頭說說我的「漫畫生涯」。我出生在上世紀60年代的香港,那時候日本漫畫還沒正式登陸,最先接觸的是在理髮店等候時看的零散日本漫畫。真正讓我入坑的,是70年代初電視開始播放日本動畫——《小飛俠》(臺譯:《原子小金剛》)、《Q太郎》、《鐵甲萬能俠》(臺譯:《無敵鐵金剛》)——電視成了日本漫畫進入香港的「橋頭堡」。

這裡要特別提個跟臺灣有關的重要歷史。

很多香港人可能不知道,我們小時候看的日本漫畫,其實大多是「臺灣貨」。怎麼說呢?70年代後半期,香港豪生書店出版整套的日本連載漫畫,這些漫畫其實全都已在臺灣翻譯出版。當時臺灣並不受國際版權公約限制,所以可以合法(以當時的標準來說)翻譯日本漫畫。然後香港的出版商就來個「起尾注」(香港用語),在香港再行翻印。

換句話說,沒有臺灣的翻譯,就沒有香港那一代人的日本漫畫記憶

圖片:作者提供。

   

記得當時我住在旺角豪生書店附近,買了不少整套的打折書,像《愛與誠》、《青春山脈》、《男組》這些。後來《漫畫周刊》和《海豹叢書》創刊,始正式向日本取得版權、直接翻譯,沒有那些臺灣俗語,香港讀者閱讀上更加地沒有障礙。

說起臺灣版本,有個很有趣的歷史現象。那時候的臺灣翻譯本,為了符合當時臺灣社會的審查標準,不僅會將內容本土化,例如主角都會加上臺灣名字,也會進行其他「改造」。我印象最深的有兩類:

第一,如果漫畫裡有暴力場面——比如幫派打架、校園霸凌——編輯會在旁邊加一行字,大意是:「在我們安和樂利的社會,此類情節絕不會發生」之類的。現在想起來,這種「溫馨提示」本身就是社會控制的手段,告訴讀者:你看的是「他者」的故事,跟我們「美好的臺灣社會」無關。

第二,更搞笑的,是裸體場面的處理。如果漫畫裡有裸露的身體,臺灣出版商會直接在上面畫上衣服,有時候甚至是泳裝!你能想像嗎?本來應該是激情或暴力的場景,角色突然穿上了連身泳衣——那畫面實在太違和了。

這些歷史細節,現在看來都是一個時代的縮影。漫畫作為文化商品,它的流通從來都不是「純粹」的,而是經過各種社會機制的過濾和改造。

90年代開始,每次來臺灣開會,都非常忙碌,要到臺大附近的書店買書,又要找時間去漫畫店掃貨(當然也在臺大附近)——買整套的系列、追最新的連載。有時候還會專程去光華商場挖寶,找一些絕版的舊漫畫,後來也會到漫畫咖啡館泡上半天朝聖一番。

臺灣對我來說,是學術交流的地方,也是我的「漫畫補給站」。

到了今天,媒介變了,實體書幾乎絕跡,但看漫畫的習慣沒變。每個星期我還是會上網看看有沒有新連載,只是不用再跑去租書店了。

為什麼看動漫?——五個讓老教授感動的理由

有人會問:你都60好幾了,為什麼還看動漫?我在《日本・趣味・想像》那本書裡寫過〈感動的方式〉,整理了五個理由。現在回頭看,其實都跟社會學有密切關係。

第一,羈絆

日本漫畫最打動我的元素之一,就是「羈絆」——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海賊王》如果沒有草帽海賊團的夥伴關係,《火影忍者》如果沒有鳴人與佐助那種難捨難離的關係,這些故事就只剩下打架了。

我年輕時看《幽遊白書》,被浦飯幽助和朋友們的情誼感動;老了和孩子們看《閃電十一人》,主角說:「有了同伴,力量就增加一千倍、一萬倍」,我還是會感動。

社會學告訴我們,人是一種社會性的存在,沒有人可以孤獨地活著。我自己是半個「御宅族」,不善交際,所以特別珍惜身邊的朋友。看漫畫的時候,看到那些願意為同伴付出一切的角色,總是特別有感觸。

第二,熱血

「努力就會有回報」——這個公式很老套,但我就是吃這一套。從《足球小將》的戴志偉(臺譯:大空翼)練成「衝力射球」,到《Rookies》(臺譯:《菜鳥總動員》)裡的不良少年靠棒球找到人生方向——熱血的故事永遠打動我。

社會學裡有一個概念叫「功績主義」(meritocracy)——相信努力就會成功、能力決定一切。日本熱血漫畫其實就是功績主義的極致展現。當然,現實社會沒有這麼簡單,階級、出身、運氣都會影響一個人的成敗。但正因為現實如此殘酷,我們才更需要漫畫裡那種「只要努力就有回報」的希望。

第三,設定

作為社會學者,我對日本動漫的「世界觀設定」最感興趣。從《機動戰士鋼彈》的「宇宙世紀」——包括人類宇宙開發史、米諾夫斯基粒子、MS 的機械設定——到《爆漫王》裡對日本漫畫產業的詳細描寫(連《週刊少年Jump》的問卷調查制度都畫出來),這些設定本身就是一種社會學式的「建構」。就算同樣是異世界番,《刀劍神域》和《記錄地平線》的世界觀還是有頗大分別。

我常常跟學生說:設定一個虛構世界,跟研究一個真實社會,其實用的是同一種能力——你要搞清楚規則、結構、權力關係、文化邏輯。看漫畫可以訓練你的「社會學想像力」,這不是開玩笑的。

第四,跨界合作(Crossover

90年代之後,日本動漫進入了「跨媒體」時代。輕小說改編成動漫(《涼宮春日的憂鬱》)、漫畫改編成日劇(《東大特訓班》)、日劇又帶旺漫畫(《交響情人夢》)——不同媒體之間互相拉抬,形成一個「天羅地網」。

我常舉《東大特訓班》為例:這套漫畫在香港原本沒什麼人知道,畫風也不是人人能接受,但改編成日劇、由阿部寬主演之後,一下子就紅了。這說明了什麼?文化商品的「價值」不是固定的,而是取決於它在不同媒體上被呈現的方式。這是非常社會學的觀點。

第五,創意無限、百無禁忌

最後這個理由,最讓我「老懷大慰」。日本動漫真的是什麼題材都敢碰、什麼禁忌都敢挑戰。

我在《漫畫教授大冒險》裡介紹了《聖哥傳》(臺譯:《聖☆哥傳》)——耶穌和佛祖因為平安度過千禧年,相約來人間度假,住在東京立川的廉價公寓裡,過著平凡年輕人的生活。佛祖愛做家務、省錢、生氣時會「佛光普照」;耶穌是天然呆購物狂、可以把澡堂的水變成酒、額上的「聖痕」會在壓力下出血。

這種題材,在宗教信仰比較強烈的西方社會大概會引起爭議。但在日本——一個多數人自認沒有「宗教信仰」的社會——它可以變成大賣的搞笑漫畫。

漫畫教會我的社會學

作為社會學者,尾瀨朗是我最佩服的漫畫家,沒有之一。早期《夏子的酒》(1988-1991年) 就已深刻地描寫了女性在父權的系統(酒造)中如何掙扎、成長。到了1991年的《家》,更將社會性漫畫上升到另一高度。

圖片:作者提供。

   

《家》講的是60年代日本「三里塚鬥爭」——農民反對在千葉縣成田市興建新東京國際機場的故事。當地農民世代務農,突然收到通知要拆遷,於是組成「反對同盟」,跟政府對抗了20多年,爆發多次流血衝突。

這套漫畫讓我感動的地方,是它對農民與土地關係的描寫。有一幕是一位老婆婆趁「停戰日」到田裡打穀,結果警方違反約定進行清拆。主角說:「對婆婆而言,這裡不僅僅是容納她小小身軀的空間,更是支撐她繼續生存下去的一股力量!

2009年前後,香港發生菜園村事件——高鐵工程要拆遷一個農村社區。很多人不理解:為什麼村民不肯搬?賠錢不就好了嗎?我當時把這套漫畫翻出來重看,發現情節驚人地相似:政府一意孤行、農會扮演分化角色、媒體報導片面扭曲。

社會學問我們:發展經濟是否必然要以犧牲少數人的利益為代價?政府可否通過「民主程序」強制徵收人民的土地? 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漫畫讓我們看到了那些被「發展」輾過的人的臉孔。

當然這也不是個別例子,當「家裏蹲」還未進入大眾的眼簾時,瀧本龍彥原作,大岩賢二作畫的《歡迎來到NHK》(2004-2007年)就已經將這樣的少年個案,以如同民族誌的形式呈現。

在大學裡開「漫畫課」的掙扎

千禧之後,我開始想在中文大學開一門「日本漫畫與社會」的課。一開始最大的問題是:沒有閱讀材料

我嘗試請圖書館買漫畫,館方用各種理由推託——什麼「沒有供應商」啦、「不符合採購政策」啦。但我心裡明白,真正的理由是:在大學圖書館裡放漫畫,太「不體面」了。漫畫不是「學術」材料,這是當時很多人的偏見。

後來,多虧了呂大樂——他當時是中文大學逸夫書院的通識教育主任——的支持,我們終於在2000年代中期成功開出了這門課,作為通識教育選修。本來以為要和附近的漫畫租書店合作,殊不知時代進步,到了那個時候,大部分「參考讀物」已經可以在網上找到,閱讀材料的問題算是解決了。但有趣的事情還在後面。

有一年,一個資優學生——大概15歲就進了大學——說想修我的課。我一看「閱讀材料」,有些內容…怎麼說呢,不太適合未成年人。

我陷入兩難:是不是應該為了她修改課程大綱,把所有反映社會,成人導向的漫畫(例如政治最前線、課長島耕作)拿掉,只留《叮噹》(臺灣稱哆啦A夢 )和《足球小將》?但那樣就不是我想教的課了。

最後,我想出了一個「天才」的解決辦法:請她回家找家長簽署同意書

你知道嗎?小學生、中學生參加校外活動要家長同意書,但大學選課要家長同意書——我大概創了中文大學的紀錄。那位學生最後沒有選這門課,不過大概心有不甘,離開前留下了一句話:「教授,其實我看過很多『很厲害』的東西,比如BL漫畫。」

我當時心想:好吧,我多慮了。

從一個人看到一群人:我的「漫畫同好會」

然後,我編寫了兩本書分享動漫心得。   

第一本是2009年的《漫畫教授大冒險》。我給自己取了個外號叫「漫畫教授」,書的封面設計靈感來自《印第安納瓊斯》——想像一個大學教授像探險家一樣,在漫畫的世界裡冒險。那時候我還不敢說自己是「御宅族」,只敢說自己是「漫畫迷」。

圖片:作者提供。

   

第二本是2011年的《日本・趣味・想像——八十後御宅筆記》。這本書我跟現已在日本任教的張彧暋合編,找了一群朋友、學生、同事一起寫——大多來自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這一次,在同伴的掩護底下,我大方地稱自己是「御宅族」了。書裡有寫日劇的、寫輕小說的、Cosplay和《新世紀福音戰士》等等。我們有一個共同的信念:看動漫不是不務正業,而是一種認識日本社會的方法

社會學者的「特權」:做什麼都是研究

結尾我想回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社會學者看漫畫,到底算不算不務正業?

我在《日本・趣味・想像》的最後一章裡談到,我們那一代唸社會學,必定碰到的概念,C. Wright Mills的「社會學的想像力」——就是能把個人困境放在社會結構、歷史脈絡中理解的能力。

看漫畫的時候,我一直在做這件事。

看到《家》裡農民被迫遷,我不只看到「幾個日本農民的故事」,我看到的是發展主義對弱勢群體的壓迫,看到的是民主制度裡少數人權益如何被多數人「合法」剝奪。

看到《聖哥傳》裡耶穌和佛祖搞笑,我不只看到「兩個宗教人物的笑話」,我看到的是日本社會的世俗化、宗教的「除魅」、以及全球化時代文化如何跨界流動。

這些,都是社會學。

社會學者的「特權」,就是我們幾乎可以研究任何東西——只要我們能用社會學的眼光去看。宗教可以研究、犯罪可以研究、家庭可以研究,那麼,為什麼漫畫不行?

寫到這裏,必須加上免責條款」(香港叫先戴頭盔):當然日本動漫不只有美好的一面。

如果我只講羈絆、熱血、創意無限,那我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社會學者了。社會學的訓練讓我們同時看見光明與陰影——因為每一個文化產品,都是它所屬社會的鏡像,而任何社會都有它的黑暗面。日本動漫也有它的陰暗面:父權體制物化女性保守的家庭意識形態美化暴力、歧視和排外、當然還有帝國主義復闢

我講這些,不是要「取消」日本動漫。我是社會學者,我的工作不是評分,而是理解

社會學告訴我們:文化產品從來不是中立的。它們是社會價值、偏見、權力關係的產物。日本動漫的黑暗面,就是日本社會的黑暗面。父權、保守、排外、性別歧視——香港有一句老梗,「不是你的錯,不是我的錯,是社會的錯」。漫畫只是把社會的病灶攤開來給我們看,有時候用誇張的方式,有時候用美化的方式,有時候——也是最危險的——用「理所當然」的方式。

所以,作為一個社會學者、一個動漫迷,我有責任:一邊享受動漫的樂趣,一邊保持批判的眼光。這不是「雞蛋裡挑骨頭」。這是社會學者該做的事:在看的時候保持清醒,在感動的時候不忘提問

圖片:作者提供。

   

話得說回來,最近感動的時刻還是非常多。隨便數一下:《岳》、《迷宮飯》、《葬送的芙莉蓮》、《為了與你漫步宇宙》、《黃金神威》、《我們的色彩》、《大留工務店》、《藍色時期》、《舞妓家的料理人》、《萍水相腐檐廊下》(臺譯:春心萌動的老屋缘廊)、《戀上換裝娃娃》、《孤獨搖滾!》等等不能盡錄。有些是大熱作品,有些比較偏門,但它們共同說明一件事:日本漫畫的多樣性和活力依然驚人。

這些作品沒有被困在「熱血格鬥」或「校園戀愛」的框框裏。它們講哀悼、講生態、講性別、講族裔、講藝術、講跨代共鳴、講日常療癒、講工藝傳承。它們不承諾「逆轉勝」,不販賣「努力就會成功」的幻覺。但它們提供另一種東西:在不完美、破碎、甚至荒謬的世界裏,仍然可以找到意義的示範。

回到我一直在說的,漫畫是社會的鏡像。鏡子裡不只有你想看到的東西,也有你不想看到的東西。而一個好的社會學者,就是願意正視鏡子裡所有倒影的人,並以漫畫來作為認識社會的窗口而已。正如在我的課堂上,會有《課長島耕作》,也同樣會有《櫻桃小丸子》。

這就是我這個沒有被社會學耽誤的老宅的故事。我也相信,各位臺灣的朋友,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不務正業——然後理直氣壯地告訴別人:

「這,也是我的正業。」


作者趙永佳 (Stephen Wing Kai CHIU),現任職香港教育大學,曾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著有《漫畫教授大冒險》(2009)、《日本?趣味?想像──八十後御宅筆記》(2011,與張彧暋合編)、Hong Kong Society : High-Definition Stories Beyond the Spectacle of East-Meets-West (2022 ,與 Kaxton YK Siu 合著)。以往科普評論文章可見: https://liberal-snapshots.blogspot.com/。現居香港,繼續看漫畫、追新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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