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務正業」的社會學者】山道猴子之後

陳炯志／國立清華大學永續與韌性發展中心

在咖啡店裡喝著冰滴咖啡，外面響起轟隆的聲音——機車退檔補油聲響猛烈炸開。緊接著，一輛車以極低的傾角貼地切入彎道，引擎與輪胎發出緊繃的嘶叫聲。一旁的追焦手[1]們，舉起長焦鏡頭對準彎心——快門聲連續響起，刷、刷、刷。車影掠過，人群的視線還沒跟上，下一輛已經逼近。這樣的場景，每到假日，總在臺灣各地反覆上演——北部的臺7乙線、北宜公路、中部的市道136號、139號、嘉義臺南的大埔阿婆灣，以及整段被稱為「浪漫臺三線」的連續彎道。

山道

幾年前，YouTube影片《山道猴子的一生》^[2]引起廣大迴響並成為網路迷因。影片講述一名在超商上班的年輕人，因虛榮心膨脹而在感情中迷失自我，以分期付款購買最頂級的重機，最後卻眾叛親離並在山道飆車意外身亡的故事。之所以會引起這麼大的迴響，是因為他就是某些人的寫照，或是各種片段的集結。

　　　

每到假日，從臺中往彰化方向走臺74線，一路到八卦山頂，轉進縣道139。在這不到一公里的路段，幾乎都可以看到至少四、五臺警車，在這設置臨檢站，或者來回巡邏，還不包括兩支固定式測速照相。對於那些經常跑139的人來說，通常會先騎一趟確認警察的位置，之後才用比較自在的速度在這條山道上騎乘。被攔下來的，多半是外地遊客，或是單純假日上山走走的人。由於過去偶有重大車禍事故新聞，可以理解這麼多警察駐點的用意與苦心。

不論是在139縣道聚集的這種方式，或者是在區間測速閘門間來回刷，要怎麼解？又應該怎麼去思考？

139山道旁的李舍咖啡廳，每到假日便擠滿了重機、追焦手，甚至是警察。也有139的追焦照社團，追焦手將照片放在社團中讓車手自行領取，成為一種車手、追焦手、山道相互影響的特殊循環。^[3]幾年前曾經有過關於追焦照是否收費的爭議，不過目前還是以免費為主，並相互尊重、取照告知追焦手的集體默契。這樣的現象不僅存在於中部的139縣道，在南部和北部也各有不同的臉書社團。我好奇這一切在139是從什麼時候、怎麼開始的？我問李舍咖啡廳老闆小銨，他說：「一開始大家其實比較是在（縣道）148，大部分都會在那邊壓車，攝手會在那邊拍照。」後來因為警察取締，就逐漸轉移到139。一開始主要也是以重車為主，到了大約2018、2019年疫情前後，這裡的輕型速克達才變得比較多。直到近幾年才又變得比較少一點。

賽道

每次遇到飆車議題，相關社群總容易將討論帶向賽車運動，希望政府提倡和提供一個圈起來、專屬的場地。賽車活動是過去一個世紀將道路飆車文明化發展的結果。伊里亞斯和鄧寧（Elias and Dunning 1986）指出，隨著文明化的進程，過往帶有高度暴力與血腥性的活動，逐漸被轉化為較乾淨、安全且被制度規範的競爭場景。^[4]過去幾十年間，賽車場的安全規範日益嚴格，賽車手的傷亡率已大幅降低。但投入賽車活動的花費高昂，且需要完整的培訓機制，並不是偶爾跑跑山的山道猴子們所能夠負擔和願意投入的。

　　　

賽道日

同樣在山道旁邊開設咖啡廳的「菇菇」^[5]，被問起為什麼會想在這邊開咖啡店，他說想要回饋社會，也希望有機會把一些安全駕駛的觀念，分享給年輕人。相信很多玩車的人，對「菇菇」這個名字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耳熟能詳；但圈外人可能完全不知道他是誰。他從2018年開始舉辦「菇菇賽道日」^[6]，包下麗寶賽車場[7]，安排一整天多個時段的賽道體驗活動，按照參加者的不同能力分組，讓他們下場在賽道奔馳。賽道日的核心原則，是提供相對安全的環境，讓大家有機會嘗試車輛極限，而不是在一般道路上，讓自己與他人承受較高風險。

因此，報名賽道日時，主辦單位會詢問車手的駕駛經驗，例如：是否第一次下賽道、過去的單圈成績、騎乘的車種等，再進行分組安排。通常會分為四組，一天安排四節，每一組依序下場，每節大約20分鐘。也就是說，在這20分鐘內，你可以盡情地在賽道裡奔馳。若以四節來算，總時數大約80到90分鐘。但這樣的體驗並不便宜。[8]一次賽道日的費用，大約落在每人12,500元左右，這還不包含將車輛運送到賽道，以及可能前一天就從南部或北部到臺中住宿、隔天一早進場的相關開銷。

那為什麼大家還是願意來？

　　　

賽道日提供了相對安全的環境，同時也帶有某種「明星化」的氛圍。賽道日現場，會像正式賽事一樣，有賽車女郎在維修區與車友互動、合影，也會有專業的追焦攝影師在各個定點拍攝。賽道日結束後，參加者往往會有「完成了一次賽車手體驗」的感覺——滿滿的「情緒價值」、滿滿的追焦照片，以及前所未有的安全速度感。雖然賽道日並不是正式比賽，但在大直線上，車輛速度往往可以達到時速200公里以上。這樣的速度，在一般道路上對多數人來說幾乎難以想像；但在這裡，每一圈、每一次通過大直線，都是以這樣的速度進行。

從2018年開始，在過去八年的時間，菇菇賽道日已經舉辦了將近300場活動，參與人數超過28,000人。我問菇菇，這些參與者中，有多少人是第一次參加賽道日？也就是說，透過賽道日帶了多少人「開始進入賽道」？

他說，每一場大約都有30％左右的人是第一次參加。怎麼判斷？因為在報名表裡面，有一個項目詢問「是否為第一次參與」。以實際人數來看，每一場大約會有20％到40％的人是第一次踏入賽道。

一開始為什麼會想舉辦賽道日呢？

菇菇也是從山路起家的，而且就是從北宜公路開始，一路這樣來回刷山路上過來的。以前，他同時是BMW跟Ducati的車主聯誼會會長，經常舉辦車友會、車隊活動。但他慢慢發現，與其在山路上帶這些車友，不如把他們帶進賽道，對所有人來說都更安全。對主辦方而言，心理壓力也會小很多。在一般道路上，很難要求每一個車友都穿著完整、安全的裝備；但到了賽道就不一樣了。賽道有明確的規定，你必須符合這些安全要求才能下場。換句話說，這樣的活動設計，也幫主辦方排除了不少風險。菇菇說：「當你在急診室裡，面對車友的家屬，那一刻，你會覺得就算下跪也沒有用。」這是非常真實，也非常沉重的經驗。他也說，自己其實很慶幸，年少輕狂的時候，在北宜、西濱高速地騎乘，還能夠活到現在。也正因為如此，他更希望把安全駕駛的觀念分享出去，讓安全的想法傳承下去。

超激人

我也訪問了YouTube頻道「超激人」，這是由布魯老師跟史丹利校長共同經營的頻道。^[9]在這個頻道裡，他們除了分享車輛性能測試，以及在賽道上體驗不同車款的騎乘心得之外，也曾經做過一個企劃：到山路上，找一位在臺21山道上騎得很快的車手，把他帶進賽道。這位車手最後也在賽道上跑出了極為亮眼的成績。我問他們，這個企劃一開始是怎麼出現的？校長說：

其實07^[10]王並不是第一個，認真講第一個就是我本人，我就是從山路飆車，然後轉戰賽車場。

第二個是黃俊陽，叫小熊，他一開始騎一臺勁戰^[11]，一代勁戰，在136被我們遇到。會叫小熊，是因為他跟大部分的孩子一樣，我們現在流行綁水豚，卡皮巴拉在把手，他以前綁一隻熊。我們那時候在山路遇到，就覺得『這也騎太快了吧？這小孩是瘋了嗎？』所以一路衝下來到護國清涼寺，我們把他攔下來說『你真的騎得很好很快耶！你有去騎過賽車場嗎？』當時他就只有戴手套跟一頂全罩安全帽，沒了，後來的07王至少自己還有皮衣，但小熊那時候更像山道猴子。

所以到07王已經是第三個了。07王會有很多曝光，是因為那時候我們頻道已經開始了，對啊。而且我們因為我有比賽的經驗，那時候已經有組了一個車隊，在跑附近的比賽，所以在山路聽說有一個很厲害的，我還特別去看，特別跟他騎。^[12]很好笑，像面試一樣，然後硬是揪他，幫他處理掉所有的障礙、費用、車輛，把他弄來賽車場比賽。是這樣子來的。

那個，我覺得就是極限了，大家以前沒看過，而且他很有故事性，我們從一開始這樣鋪陳脈絡是很清楚，一直堆疊到最後拿到亞洲盃在臺灣站的冠軍。」^[13]「但接下來我不知道要做什麼了。我們已經是有曝光優勢的車隊了，有很多贊助商願意投注資源在我們這裡。只是能回饋出來的東西、點閱啦、能照顧人家生意還是很有限。

他們前後把自己、小熊，以及最後把07王帶進賽道，並取得了相當亮眼的成績。但他們也很坦白地說，這樣的企劃，在臺灣受眾非常非常小。不只是這個系列本身沒有獲得太多關注，更現實的是，它很難為贊助商帶來實質的回饋。也因此，在「07王」之後，這個企劃就畫下了句點。

那麼，有沒有什麼方式，能夠拉近山道文化與賽道經驗的距離？

在與幾位受訪者的討論過程中，反覆出現一個現實：大家一聽到「賽道」，直覺就是昂貴、不切實際；而許多人過去也曾經是所謂的「山道猴子」，經歷過幾次事故後成為倖存者，才慢慢轉變成走進賽道，更重視安全的「老猴」，開始在駕駛行為上，學會去考慮自己與他人的風險。我們是否可能在山道猴子這類憾事發生之前，有某種機制能夠介入，減少這類憾事發生？

山／賽道之間

在這裡，我嘗試提出一個可能的想像：把既有的道安講習，做一點結構上的改變。它可以分成兩種課程：第一種課程，是在既有的道安講習制度之外，增加一些「分散式的場次」。這些場次不一定在教室裡，而可以散布在各個賽道周邊、山道旁的咖啡廳，或是車友經常聚集的場域。並且，由北中南各地原本就在做安全駕駛訓練、賽道教學的團隊來承接這些課程，進行更貼近實際經驗的安全駕駛教學。當然，其中仍然可以保留一部分，符合現行道安講習所要求的法規內容與測驗機制。但在此之外，加入更多「真正有感」的安全觀念。你可以試著想像一個畫面：在像139這樣一條假日總是擠滿人的山道，在某一間咖啡廳裡，有幾桌人，大概十個人，正在進行他們的道安講習。前面授課的，可能是正在帶賽車課程的45 Racing^[14]蔡師傅，或者是恆典駕訓班^[15]的加菲貓，又或者是小江^[16]。他們在前面分享自己的經驗、講解安全觀念；而在旁邊，原本只是來喝咖啡、追焦、拍照、休息的遊客，也圍了過來，在不知不覺中，同樣吸收了這些重要的資訊。實現「在哪裡收到罰單，就在哪裡上課」，並且在那個場域中學習到更重要的知識與資訊，這件事情，是有可能被實踐的。

另一種課程則可以與目前在北中南、甚至東部越來越多的小型賽車場合作。諸如北部的極限賽車場^[17]、中部的K1賽車場^[18]，以及南部的安定賽車場^[19]。這些場地除了主要提供Go-Kart[20]使用之外，也經常開放給機車進行練習，或舉辦相關比賽。這些場地，某種程度上成為了入門門檻相對較低，同時也有機會學習正確駕駛觀念的重要場所。因此，對於這些收到罰單的民眾、所謂的山道猴子，甚至是無照駕駛、需要參加講習的人，可以讓他們參與這類課程，作為另一種選擇。也就是，在安全的場地中，要求參與者必須穿著完整的安全裝備，才能下場。在課程裡，除了既有的道安講習內容之外，可以加入更多實用的安全駕駛觀念與技巧，特別是「防禦駕駛」的經驗分享。更重要的是，讓他們有機會從原本年輕氣盛的心態，轉化為願意學習，甚至主動向那些在賽車領域更有經驗的車手請教。當我把這個構想跟李舍咖啡廳老闆小銨討論時，他半開玩笑地說：「搞不好會有很多人為了這個機會，刻意去違規。」換個角度想，這或許也不完全是壞事。因為這代表，他們至少會有機會穿上裝備，進入更安全的環境，並且開始用更正確的觀念去騎車。一旦他們因為這樣的制度，有機會進入賽車場，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練習、學習更完整的知識——無論是車輛維護、輪胎使用，還是實際的騎乘技巧——這些經驗，都有助於建立更好的駕駛觀念。而不是在還沒有機會學習之前，就已經在山道上，為此付出過高的代價，甚至直接「登出」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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