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學X原住民族研究】從部落到城市的Vusam:漢化壓力下的排灣文化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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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格安.汝拉比拉 Legean Rurapirap/高雄市政府社會局、王宏仁 /中山大學社會系&南島研究中心

本文改寫自兩位作者2026年發表在 China Information 的文章:Legean Rurapirap, and Hong-zen Wang. “Articulating the Sinicization process in a Taiwan Paiwan Indigenous village: Vusam culture as a resilience pivot.” China Information (2026): 0920203X261452612.

   

我從小與二個手足一起生活長大,成長過程中,我常感受到家裡人「重男輕女」。每次有好東西哥哥總是拿到最好的,家裡的資源總是優先想到給他。例如他是第一個擁有個人房間的孩子,我跟弟弟都沒有,一直到國中,我才有個人的房間。在國中之前,我不是跟著家人在客廳打地鋪,就是與祖父母睡在同一房間。就連讀書的資源,哥哥同樣獲得較多支持,他可以去市區補習、學才藝,我只能靠努力讀書,換取好成績。多年長期累積的差別待遇經驗,讓我一直以為自己成長於深受傳統「重男輕女」觀念影響的家庭。

長大後,在某次返鄉團聚家常對話中,大姑姑語氣有些擔心地對我說:「Legean,妳跟妳哥哥說看看,Vuvu(祖母)年紀大了,行動不太方便,家裡的浴室要不要裝扶手?」我問:「Vuvu怎麼自己不跟哥哥說?而且姑姑你幹嘛不直接跟他講?他是你姪兒耶!請他安排處理就好了啊~」大姑姑搖頭笑道:「哈哈哈~我不敢,誰叫你哥哥是『Vusam』。」

我突然明白,從小到大,那些我以為是「重男輕女」的不平等,不完全是因為哥哥是男生,而更因為他是家中的Vusam(長嗣)。哥哥受到比較多照顧、擁有比較多資源,也同時被放在一個必須承擔家庭責任的位置上,這一切原來是 Vusam 文化習慣所造成的現象。

本文要探討的是,在漢人墾殖社會的同化壓力下,排灣族人如何以既有的Vusam文化制度來應對。我們發現,這套獨特的Vusam文化,在面對漢化壓力時,並未完全被主流文化取代,而是透過轉化、協商與重新實踐,使排灣族的家族責任、文化身分與社會制度得以延續,展現了排灣族社會的文化韌性。

Vusam是長嗣,也是家族的種子

在排灣族社會中,Vusam通常指一對夫妻所生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家中的長嗣。Vusam同時具有「種子」的意思,象徵家族生命、名字、土地、家屋與關係的延續。Vusam不分性別,無論第一個出生的是男孩或女孩,都可能成為家中的Vusam。

在傳統觀念裡,Vusam將來要繼承家屋、土地、家產及家族的人際關係。成年結婚後,通常也必須留在家中,承接家屋及家庭責任。家族大大小小的事情,往往需要由Vusam出面處理,舉凡照顧父母、協助弟妹、處理財產、參與婚喪喜慶、接待親友,甚至代表家族與部落互動,都可能是Vusam的責任。因此,Vusam從來不只是一個出生排行,也不是單純享有比較多財產的人,他是一個逐漸被培養成「當家者」的人。

《我們家族當家的Vusam主持家庭聚會》(作者 Legean提供)

   

家族之所以願意投入較多資源培育Vusam,是因為期待他將來有能力撐起整個家族。表面上,Vusam可能得到比較多資源,但另一方面,他也被期待付出更多。

以前Vusam透過耕種、狩獵、祭儀與家務勞動,學習如何成為家族的承擔者。進入1980年代以後,家族除了教導文化與倫理外,也鼓勵Vusam讀書、考試、取得專業資格,希望他能在主流社會中擁有穩定的工作,榮耀跟照顧家族。不過當年輕族人長時間在外讀書、就業,與部落長輩相處的時間減少後,文化傳承也會變得更加困難。

然而,Vusam制度並沒有因此消失。以下我們從命名、教育、婚姻、就業四個方面,來討論 Vusam 制度如何面對臺灣主流墾殖社會(Settler Colonial Society)的漢化壓力。

面對強制漢名的族語姓名保留

戰後不到半年,國民政府就強制原住民必須跟漢人一樣,登記漢姓與漢名。這個規定直到1995年才開始稍微改變:臺灣原住民族可以用漢字拼寫的族名辦理姓名登記,例如族名Legean就必須寫成「樂格安」,不能使用羅馬拼音。一直到2024年,原住民族才得以使用羅馬拼音登記姓名。這段法律黑歷史,見證了墾殖社會在文化領域的強迫同化政策。

《國民政府強制改漢姓名的戶籍登記資料:原來太魯閣族的片假名拼音,全部改為漢姓名》

圖片來源: Uday, U. (2026). Seeing Like a Colonial State: Post-colonial Dossierism, Patriarchal Governance, and Indigenous Status Recognition in Taiwan. Critical Asian Studies, 頁2.

   

命名,是排灣族非常核心的社會文化制度,因為它涉及整個排灣社會的階級制度維繫、家族歷史記憶、家族內部階序等;使用漢名,就完全打亂了既有排灣社會的組織、文化與制度。不過,即使經歷長達近80年的姓名同化政策,排灣族人仍堅持使用族語名字。

從一個人的族名與家屋名,族人便可能知道他來自哪個地方、屬於哪一個家族,以及家族之間可能具有什麼關係。像Kalesekes第一次被魯凱族男友帶回家時,男友的母親先從一般問候開始,接著便問:「妳是哪一村的?」之後又詢問她父母的族名、自己的族名、家中有幾個兄弟姐妹,以及目前在哪裡工作。這些問題看似家常,實際上是在了解她的家族背景。透過名字與家庭關係,長輩可以判斷兩個家庭是否合適,以及未來婚姻可能牽涉哪些責任。

族人在命名時,會考量孩子的性別、家族中曾經使用過的名字,以及名字所代表的家族位置。有些孩子會承襲祖父母或家族長輩的名字,讓家族記憶隨著新生命繼續延續。為Vusam命名時,往往更加慎重。Vusam未來將繼承家屋,他的名字不只是代表自己,也代表整個家族,因此,名字是否符合家族身分、能否與家屋相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排灣族人常說,名字沒有好壞,只有「對不對」。所謂名字不對,並不是名字不好聽,而是這個名字不屬於自己的家族,或者與家族原本的位置不相符合。

在部落生活還是出外就學:成為Vusam的教育過程

過去,Vusam從小是在生活中學習族人文化。因為他未來要代表家族,必須知道如何談吐、如何處理事情、如何與親族互動,也要了解家族過去的歷史。長輩會教孩子耕種、狩獵、編籃、紡織、處理家務,也會教導他們如何尊重長輩、參與祭儀、接待親友,以及記住家族和部落的遷移歷史。到了當代,愈來愈多孩子到平地讀書,文化學習的時間也跟著減少。像Laleqelan這樣,一直到大學才離開部落讀書的Vusam已是少數。他說:「住在部落有很豐富的童年記憶。沒有住在部落,你回來就沒有朋友,也沒辦法跟大家聊天,根本搭不上話題,等到想參加部落事務的時候,也不知道可以從哪裡開始。」

Djepelang的長孫在國中時到屏東市讀書。她回憶:「一開始我很反對他去外面讀書,怕他以後不想回來。雖然每天坐公車很辛苦,但是只要每天還看得到他,我就比較能接受。我不喜歡部落的孩子太早去外面,怕他學壞,也怕他忘記回來。」長輩真正擔心的,不只是孩子離家,而是孩子離開之後,與家族、語言和部落生活逐漸失去連結。

又例如Muni小時候由外公、外婆照顧。進入小學後,她只能在週末回部落;國高中後因為忙著補習,只能利用寒暑假回來,她說:「Vuvu很愛吃檳榔,我最會幫她包檳榔。家裡沒有檳榔,我還會去左鄰右舍要。部落跟我年紀差不多的人很少吃檳榔,其實我吃檳榔,是想念Vuvu的方式,也讓我比較容易跟老人家打成一片。」一個看似簡單的生活習慣,背後其實連結著她與祖母共同生活的記憶。

47歲的Chamak則是部落中少數能以流利族語溝通的人,他回憶,自己小時候個性膽小、話少,Vuvu便從家庭生活中訓練他開口說話。最早是請他在三餐前禱告,後來是睡前禱告、家庭禮拜的奉獻禱告。他說:「我剛開始很怕講錯,都講得很小聲。Vuvu聽不到,就叫我重新禱告。」這些看似微小的要求,其實是在訓練一個未來的Vusam,學習在眾人面前清楚表達。

Vusam會透過實際參與婚禮、喪禮、教會活動、部落會議及家族聚會,讓族人知道,這個人已經開始代表家族。在慰喪場合中,Vusam可能需要代表家族表達關懷;在婚禮中,也要穿著族服參與,向主家致意。

Chamak剛接任Vusam不久,便遇到家族成員過世,他必須負責接待前來慰問的親友。他說:「做Vusam,這種事情逃不了。第一次要站在眾人面前講話,真的很緊張。現場還有長輩,他們聽不懂華語。我用華語講話,反而被罵,說我又不是漢人的孩子,為什麼一直講華語。」在Vusam的培育過程中,家人不會因為他害羞、內向或不擅長說話,就免除他的責任。

Ljuzem是部落傳統領袖(部落領袖家族的Vusam)。第一次被族人與耆老要求出面參與部落事務時,她很想逃,卻發現自己根本逃不了。主持部落豐年祭前,耆老要求她必須用族語發言,並親自教她,還把內容寫成羅馬字的族語紙條(註:當代的族語都使用羅馬字拼音來書寫),要她反覆練習。活動當天,她一站上臺,看到臺下一群族人,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原本背好的全忘了,最後只能族語與華語交替,匆忙下臺。

Vusam除了學習文化與部落禮儀,也需要具備經濟能力才能養家。傳統上,Vusam會繼承家屋、土地及較多財產,其他手足也可能分到土地或金錢,但家屋通常由Vusam繼承。排行老三的Sula說:「我們三個兄弟,老家的房子就給Vusam。我跟二哥把分到的錢拿去平地買房。媽媽跟Vuvu早就交代要這樣分。土地是有分到一些,但最好的,大哥一定最多。想也知道,誰叫他是Vusam。」

雖然Vusam分得較多,但當代社會只靠土地已經很難維持生活,照顧家族需要穩定的工作與收入,於是,教育成為當代Vusam 獲取經濟能力的重要手段。家族現在會安排Vusam到都市讀書,會動用整個家庭與親族的力量支持他的教育,例如,有些家庭會在市區租屋或買房。父母若原本就在平地工作,可能全家一起搬到都市,只有假日或家族、部落有事情時才回來。也有家庭會將孩子的戶籍寄放在市區親友家,有些孩子每天從部落通勤,有些則平日住在叔叔、姑姑或其他親戚家,假日才回部落。家庭一般會將較多教育資源集中在長嗣身上,希望他在升學與考試競爭中取得優勢。

Muni的父親也是Vusam,從基層公職一路做到主管職。Muni說:「父親的工作很受家人喜歡。讀書的時候,學雜費有補助,也可以申請獎學金,還有公務宿舍可以住。我覺得當公務員很好。父親曾經擔任中央單位主管,也很受部落族人敬重。」穩定的工作與收入,是Vusam維持家屋的重要條件。我的部落培育出許多軍警、公務員、教師與專業工作者。對不少家庭而言,投入教育與公職,不只是個人的職涯選擇,也是為家族建立經濟保障與社會聲望的方法。許多Vusam在畢業後,都會面對家人要求「考公職」的期待,不論是高中、高職、專科或大學畢業,家長都可能鼓勵孩子補習、準備考試,希望他們取得穩定工作。

自由戀愛還是門當戶對?

Kalesekes不是Vusam,她的母親與Vuvu時常提醒她:「不要跟Vusam老大結婚,妳會很辛苦。找一個不用當家的男生,過自己的小家庭就好。這樣妳不會有壓力,我們也不會擔心。」排灣族的婚姻涉及雙方家族如何建立關係,婚姻對象的挑選會有「門當戶對」的期待。雙方家族會考量彼此的家族位置、長嗣身分、未來居住安排及聘禮內容,老人家提醒年輕人「不要差太多」,往往就是在提醒雙方家族背景最好相近,以避免婚後產生太多衝突。跟Vusam結婚,也意味著要共同承擔一個家族,並處理親族關係及參與部落事務;跨越家族位置的婚姻,常常需要面對更多考驗。

《兩個Vusam 結婚的迎娶》(作者 Legean提供)

   

不過,當代的「門當戶對」婚姻觀念,也開始發生變化。族人不再只看傳統家族位置,也會考量教育程度、職業、收入、個人能力與品格。只要Vusam仍願意回家、承接家屋,跨族群婚姻便愈來愈能被家人接受。受訪的Vusam大多曾經接受親友介紹對象,但他們也會透過工作、學校或其他方式認識伴侶。

只是,當婚姻牽涉家族領導位置時,傳統觀念仍然具有很大的影響力。Ljuzem的母親出身貴族家庭,希望女兒與家族位置相近的人結婚,以維持家族身分;但Ljuzem後來自由戀愛,與平民結婚後,開始有族人質疑她的孩子是否仍可以繼承原本的貴族家族位置。她說:「我的孩子在階級保衛戰中首當其衝。有人說他混到平民的血,貴族血統不純正。我從來沒想過事情會這麼嚴重。」為了穩固家族在部落中的位置,母親安排門當戶對的弟弟與弟媳留在部落,一起協助家族事務。Ljuzem與丈夫、孩子也在部落生活,積極參與公共事務,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對部落及家族的投入。他們不是只靠名字維持位置,更透過長期參與,讓族人看見他們確實願意承擔。

來來回回於部落與都市中的就業

Vusam因為具有承接家屋的責任,求學或工作時,經常被要求不要離家太遠。Zuljezulje高中畢業後,想跟同學一起到外地工作、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說:「一開始我爸媽不同意。我高中以前都在部落跟市區之間通勤。畢業後,我想說部落又沒有什麼工作,總要出去看看吧。我跟爸媽溝通很久,他們最後才妥協。」然而,她原本想去臺北,最後只能到屏東市工作,甚至連工作地點,家人都希望有認識的同學或親友可以相互照應。家人並非完全禁止Vusam離開,而是會設定範圍,年輕人可以出去看看,但不能太遠,也不能離開太久,家族會期待他仍然能維持與部落的聯繫。

為了兼顧工作與家族責任,Vusam在職業及工作地點的選擇上,往往必須在部落與城市之間來回移動。Chamak原本有機會到中部工作,但為了離家近一點,21年來每天往返高雄和部落。他每天騎機車上下班,來回約三個小時。這樣的通勤生活非常辛苦,但對他而言,住在部落、留在家族身邊,是不能放棄的事情。

Kalalu原本在屏東擔任醫檢師,但父母仍覺得工作不夠穩定,希望她考公職。因為身為長女,家中只剩父親與弟弟,她考上公職分發在北部工作的第一天,就想著如何回屏東。她每週日晚上北上,星期五下班後立刻搭車回部落。這樣的生活維持了七年,才終於等到回屏東工作的機會。對她而言,考公職並不是為了離開家,而是希望有一天能帶著穩定的工作回家。Vusam的生活不是單純的「留在部落」或「離開部落」,他們經常在兩者之間流動,他們到城市讀書、工作、取得收入與專業,也不斷尋找回家的方法。

《許多族人來來回回於部落跟都市之間,婚禮是最佳回去部落共享文化的時刻》(作者 Legean提供)

   

Vusam文化成為面對漢化壓力的重要文化韌性

當代Vusam必須同時學習兩套生活方式,在學校和職場,他們要學會使用主流社會的語言、制度及專業能力;回到部落,則要理解家族關係、族名、禮儀、語言與責任。他們可能白天在都市上班,晚上回到部落;平日在外讀書,假日回家參加婚禮、喪禮或教會活動。他們也可能使用現代教育取得工作,再把工作收入投入家屋維修、父母照顧、弟妹需要及部落事務。

排灣Vusam被視為「種子」。種子會隨著社會環境變遷,被帶到不同的地方,接觸新的環境與生活方式。當前 Vusam文化所展現的文化韌性,不是固守過去、不願改變,而是在外在環境不斷變動的情況下,調整文化實踐的方式。過去,Vusam透過繼承土地、家屋及參與部落事務來維持家族;當代Vusam則透過教育成就、穩定工作、專業能力與社會關係,支撐家族生活並維繫、延續家屋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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