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詠蓁／國科會人文及社會科學研究發展處、孔祥明／世新大學社會心理學系
本文改寫自已發表之期刊文章：袁詠蓁、孔祥明，2022，〈結婚不結婚：臺灣適婚年齡者進入婚姻與否的考量因素〉。《人口學刊》64：1-49。
少子化是近年來臺灣社會重大的課題。由於臺灣社會普遍遵循「先結婚、後生育」的順序，許多學者、社會輿論或媒體將問題的根源指向晚婚甚或不婚的現象。[1]然而，正值適婚年齡[2]的年輕成人對婚姻的想法又是什麼？透過「臺灣青少年成長歷程計畫」（Taiwan Youth Project, TYP）[3]於2017年所蒐集的質性資料，我們分析居住在大臺北地區及宜蘭、年齡介於30至32歲之間的12位成人（男性、女性各6位），探討正值適婚年齡的年輕男女對婚姻究竟抱持何種態度，影響他們是否進入婚姻的考量因素又是什麼。
借用Stein（1981）[4]的推拉分析框架，我們將適婚年齡者目前沒有進入婚姻的原因，歸納為「推離婚姻陣營之力」與「拉入單身行列之力」兩股力量，以及相較於長輩世代，更傾向「寧等待、不將就」的新做法。「推力」指負面狀態或感受，將人推離某種地位或角色。例如，結婚時間愈往後推遲，與婚姻的距離就愈遠。「拉力」則是指正向狀態或感受，讓人想要維持未婚狀態；亦即對單身狀態感受正面、時間持續愈久，愈可能待在單身行列。同時，在推拉力之下，還區分出第二層分析架構：價值觀與規範、外在結構條件，以及個人情感或心理因素等三個面向。以下是我們的分析結果：
一、推離婚姻陣營之力
傳統桎梏，對兒子、女兒的影響面向不一
不論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或是傳宗接代的傳統價值觀，都可能使年輕成人的生命發展受到限制，成為將適婚男女推離婚姻的重要原因之一。家中長輩頻頻以「你要繁衍後代啊！」、「你要背負你的人生使命啊！」催婚，常造成未婚晚輩極大的心理壓力，甚至使晚輩覺得厭煩，反而導致年輕世代對於傳統婚姻的意義和責任產生反抗，認為「為什麼要為了結婚而結婚？」其中，男性感受到的催婚與傳宗接代壓力尤其明顯。
許多家族長輩長期代年輕男女能「傳宗接代」，因此讓他們背負壓力。圖片來自漫畫「進擊的巨人」。
另一方面，相較於男性，未婚女性雖然較少面臨來自家中傳宗接代的生子壓力，但父母的傳統觀念往往認為，女生的重心還是要放在婚姻、家庭，並貶抑女性對事業、職涯發展的期待。這反倒讓一些受過高等教育、有經濟能力的女兒，因事業成就得不到家人肯定，卻被要求「透過嫁人才能夠讓自己過得安穩」而感到厭惡，進而不願進入婚姻。父母自認為是替女兒著想，強調「女生要結婚，未來生活才有保障」的傳統想法，反而成為將女兒推離婚姻的力量。
鞏固經濟安全，男女目的大不相同
家庭中性別角色分工的結構條件，也成為適婚男女延遲進入、甚或跳脫婚姻的推力。即使雙薪家庭已是臺灣都會家庭的常態，但傳統性別角色分工仍將家庭經濟的主要責任賦予丈夫。在談到結婚考量時，受訪男性普遍提到與經濟相關的擔憂：
現在沒有多餘的想法想這個（指結婚）……沒有錢真的會阻礙你很多事情。
相較之下，沒有任何一位受訪女性提到擔心自己的經濟條件不佳而無法進入婚姻。受訪男性的經濟焦慮包括：自己經濟能力不足、工作不穩定、買不起房子的壓力等，這些擔憂讓許多適婚男性認為，需要累積足夠的收入、買得起房子，才算是具備結婚的條件。因此，男性為了充實鞏固經濟條件，反而形成延後他們進入婚姻的推力。
經濟因素是未婚男女是否進入婚姻的考量之一。但男性主要擔憂「沒錢無法結婚」；女性則觀察到上一輩女性在婚姻中的經濟弱勢處境，而希望先追求自身的經濟獨立。圖片來自：canva。
女性適婚者雖也同樣提到要提升自身經濟能力，但其主要理由卻與男性不同。她們發現，過去許多女性在婚後選擇離開職場，全心照顧小孩和家庭，卻也失去了經濟自主權。其中有人表示：
我媽就很沒有經濟自主權，可能用個錢我爸都會碎碎唸、控制幹嘛的。
上一輩女性在婚姻裡經濟不獨立的困境，全被年輕世代女性看在眼裡，促使她們選擇先追求經濟獨立，認為擁有穩定的工作和收入，遠比進入婚姻、依靠男性更能提供自己在經濟上的安全，也不需要透過婚姻才能獲得下半輩子的生活保障。因此，追求經濟獨立、讓自己過得安穩，也是女性被推離婚姻門口，延遲進入的原因。
個人感受與親友經驗帶來的心理陰影
觀察到周遭親友婚後姻親關係適應不良的經驗，也影響許多適婚青年，尤其是女性進入婚姻的意願。由於價值觀、生活方式等差異，加上華人家庭文化中「孝順」和「尊敬長輩」的觀念，婚後婆媳問題屢見不鮮。年輕女性看到母親輩以及女性友人在婚姻中，因「媳婦」角色而飽受委屈與挫折的負面經驗，也讓她們對進入婚姻產生疑慮。例如，有受訪女生表示，看到自己媽媽在婚姻中的掙扎，覺得婆家給了母親很大的「包袱跟壓力」。也有人表示，原本還會想結婚，但後來看到同學們陸續嫁人後，「好像不太自由」，便覺得還是不結婚好了。然而，沒有任何一位男性受訪者表示擔心翁婿問題。這也顯示，臺灣年輕人婚後，通常仍會有一段時間與男方家人同住，日常生活也以男方家庭為核心，男性婚後的生活變動較小。因此，姻親關係中的婆媳問題，對年輕女性產生很強的婚姻外推力。
年輕女性看見母親輩與自己友人在結婚後可能面臨與男方家庭的委屈與齟齬，因此對婚姻卻步。圖片：生成式AI。
再者，原生家庭父母惡劣的婚姻關係，亦是將適婚男女推離婚姻的另一股力量。對現在的年輕男女而言，良好的夫妻關係品質才是進入婚姻的重要考量。經歷過父母「太常吵架」的子女，常會對婚姻卻步而「不想結婚」。為了避免重蹈父母的覆轍，他們在選擇結婚對象時也更為慎重，抱持寧缺勿濫的心態，不願將就、湊合，也不因年紀到了而降低標準、匆忙結婚，而是希望「找一個真的就是互相有感情的基礎才結婚」。
二、拉入單身行列之力
婚育脫鉤，對抗傳統規範的新出路
雖然傳統價值與規範壓力，讓當前臺灣年輕人延後、甚或不願走入婚姻，但隨著社會變遷、傳統觀念逐漸鬆動，也給適婚男女帶來新選擇。現今許多年輕男女，已將單身視為婚姻外的另一種人生選項，且享受單身帶來的自由。另一方面，也有父母輩開始放寬對子女婚姻的期待，若子女沒遇到合適的對象或還沒準備好，也能接受子女不結婚。尤其眼見兒子承受經濟壓力時，特別能寬容體諒。
然而，要這些家長完全跳脫傳宗接代的家族使命仍有困難。於是，折衷妥協的方式，便是接受婚育脫鉤──也就是「沒有催結婚，有催生小孩」，藉此達成延續家族香火的目標。由此可見，家長在傳統價值、規範上的鬆動，可能提供兒子更多時間繼續待在單身行列。
婚育脫勾逐漸成為當今臺灣社會可能的選擇。圖片：巷仔口社會學編輯自製。
婚育脫鉤的想法，同時也讓那些「不想為了結婚而結婚」、卻願意生孩子的未婚女性，不必因為生育年齡的生理限制，而倍感時間壓力。雖然，認為孩子應出生於婚姻內，仍是東亞社會主流想法，但年輕女性不再將繁衍後代視為進入婚姻的唯一理由，接受將結婚和生育二者切割，也使她們有更多機會留在單身陣營。
享受單身、重視工作成就感，心理滿足最重要
相較於婚姻生活中無可避免的妥協與磨合，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成為未婚男女另一個難以抵擋的單身拉力。有受訪者直率地表示：「我真的想單身，不想結婚，我真的很想自由。」有朋友陪伴，生活也能過得豐富精彩，省卻花時間配合另一半的麻煩。同時，當前年輕世代更重視個人的自我實踐，強調事業發展，並從中享受工作的成就感。
另一方面，隨著社會變遷，也有一些父母學會調整自己的觀念，採取隨緣態度看待子女婚事，不施加催婚壓力於子女身上，尊重子女的人生規劃。這也助長了適婚男女繼續沉浸在自由的單身隊伍中。
三、寧缺勿濫，願意等待真命天子／天女到來
除了婚姻推力與單身拉力讓現今年輕人遲婚或不婚之外，受訪者對伴侶間的情感和對婚姻品質的重視，以及願花時間等待對的人，更顯示出他們已不再像父母或更早的世代般，因為年紀到了或為了傳宗接代而隨便將就、湊合。這些適婚男女認為，婚姻的維繫要在一定的感情基礎上，寧願多花時間等待符合自己重要條件的人出現，進行深度交往後確認「要找到你可以相處的人，可以真的相愛的人，跟能夠跟你共同扶持一輩子的人」，才願意進入婚姻。這種不輕易將就的慎選心態，也是造成當前適婚年齡者半數以上仍身處單身行列的原因之一。
正面看待新世代、新氣象
從臺灣適婚男女所提出的看法中，我們瞭解到，其實這些年輕人多數並不排斥結婚，有些是願意或想要結婚的。然而，基於一些價值、規範，外在經濟條件與內在情感等因素，他們對進入婚姻更為謹慎。他們寧願多花時間尋覓合適對象、建立有品質的親密關係，也不願意隨便將就。此外，年輕人努力追求經濟穩定，而導致延後進入婚姻的情形，也是值得正面看待的事。畢竟對婚姻採取審慎以對、準備周全才願意進入的態度，或許會讓他們未來對好不容易走入的婚姻更加珍視，也更有可能避免因為金錢問題，而導致婚姻衝突甚至破裂的狀況。因此，即便未來較晚才步入婚姻，但此種看重婚姻品質而非結婚本身，為打造經濟安全的婚姻而努力的態度，對未來婚姻家庭的穩定而言是件好事，值得樂觀看待。
當然，我們也發現，在推離婚姻陣營之力方面，有非常明顯的性別差異。傳統男婚女嫁的價值觀、婚育包裹，以及性別角色分工的家庭規範，都是對於現代女性的約束，也是把她們推離婚姻的主要力量。長輩認為女兒長大就是要嫁人的想法，尤其是女兒的事業成就不如嫁人來得重要的態度，對於這些成長於1990年到2000年女性意識抬頭時期，受過性別平等教育，並努力發展職涯的女性來說是一種否定。她們在成長過程中，努力擺脫重男輕女的價值觀，但接近適婚年齡時，卻又被要求應該將家庭的順位放在工作前面，被催促著進入婚姻。而且在姻親關係中，還要面對傳統性別觀念和家庭性別角色分工，這些都成了女性想要極力掙脫的束縛。此外，她們也較男性更能接受「婚育脫鉤」觀念，不再視繁衍後代為進入婚姻的唯一理由。這些社會規範與價值觀的改變，加上女性心中期待的平等伴侶關係和現實生活中經驗到的落差，對延遲年輕女性婚姻時程的影響似乎比男性更大。
最後，我們認為身處較開放、多元價值社會中的當前年輕世代，也可以嘗試更多的可能性，去追求婚姻以外的生活模式。尤其是單身、不婚已逐漸被社會接受，較不會受到歧視或貼上負面標籤，並能讓人從中享受自由無拘束的生活。我們樂觀期待，這樣的婚姻價值觀改變，未來能成為普遍性的婚育選擇型態之一，讓年輕適婚男女可以自由選擇去成就單身的豐富人生。此外，「婚育脫鉤」的新型態也能夠減緩不婚、遲婚所帶來的少子化壓力。最終，結婚能成為多元選項之一，而非人生必經之路。我們更期望，若社會價值觀能進一步讓男性在成家的經濟壓力上獲得鬆綁，讓女性在家務、照顧勞動和姻親關係中獲得更均等的責任分擔與同理，或許便能讓想結婚的人不再那麼輕易地被推離婚姻陣營。
[1] 楊靜利、李大正、陳寬政（2006），臺灣傳統婚配空間的變化與婚姻行為之變遷。人口學刊，33，1-32。
[2] 根據內政部的統計資料，臺灣從1975年到2024年平均初婚年齡，男性從26.6歲延後至33.1歲，女性更推遲超過8歲，從22.3歲來到31.1歲；而結婚年齡分布來看，不論男女結婚年齡在「26-30歲」及「31-35歲」的占比最高，都接近30%，因此本文將適婚年齡介定為26-35歲（內政部統計處 2025）。
[3] 「臺灣青少年成長歷程研究」是由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推行的長期追蹤計畫。自2000年起持續追蹤兩批青少年樣本（當時分別就讀臺北市、新北市、宜蘭縣的國一與國三學生）的成長與生活經驗，旨在探討個人、家庭、教育及社會等層面的發展與適應。隨著受訪者邁入成年期，計畫執行了後續追蹤調查，涵蓋原受訪樣本與家長，及原受訪樣本之配偶。
[4] Stein, P. J. 1981. “Understanding single adulthood.” Pp. 9-21 in Single life: Unmarried adults in social context, edited by P. J. Stein.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推開力代表現況不利因素。拉入力代表被吸引至某情況的因素。不論單身或結婚，各自都會受到推開力和拉入力的影響，使人不是選擇單身就是進入婚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