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Archives: STS

組裝技術物、組裝社會:我的科技社會之旅

楊弘任 /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 從社會學跨入科技與社會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STS) 領域以來,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以物追人、以人追物」,而最常被社會學前輩或好友們關心問起的一件事則是,「你現在是研究蓮霧?黑珍珠?」「還是研究橋樑?」「研究水輪機?川流發電?」「又變成在研究太陽光電?燃料電池?沼氣發電?」是啊,是的。這幾年下來,我跟技術物越來越緊密,越來越脫不了關係。 這一切因緣際會,要從某一年社會學界的青壯前輩吳泉源說起,那年他帶著幾支沒編上拍面的網球拍框架,來到社會學演講場合裡,約略像這樣第一次談起了「台灣如何變成網球拍王國,這件事很重要」、「台灣社會要重新看重自己的產業技術特質」、「不要被『科學指導、技術運用』的上中下游意識形態騙了」、「重新說出台灣的技術史故事,為新世代樹立新的技術角色典範…」。那次的場合,當時還是社會學博士生的青澀年代,我聽進去了,聽得歡喜踴躍。 【透過黑珍珠蓮霧此技術物,看到了社區如何運作】 博士階段的田野調查期間,來到黑珍珠之鄉,國境之南的屏東縣林邊鄉,很快我就被吸引到蓮霧這個在地特色農作來了,起初看它像是有社區產業潛力的農作,後來越看越知道這是一項技術物,一旦解開這項技術物的種種連結環節,可能也就看得到這個地方社會的特質、甚至整個漢人拓墾社會的人群連帶方式與變遷歷程。對著陽光底下,枝條葉蔭之中,套袋裡掀開一角露出暗紅發亮的黑珍珠蓮霧,當時的我在想著,「社會在這裡… 社會真的在這裡嗎?」 「以物追人、以人追物」,當我追著黑珍珠蓮霧在最通常不過的蓮霧園裡到處踏查,蓮霧最終把我帶向了各種師傅技藝的世界,緊接著,蓮霧師傅、產銷班與農業資材行開始現身。我試著參悟蓮霧的世界,界定這項技術農作是「看不見的技術」,是一種「銘刻在身體」、「內在整體性」、「不易複製性」、「擴散遞減性」的師傅實作。果然,在地師傅的節點之中,我遇到了派系分化的產銷班系統,也逐漸從邊緣連結到社群網絡的核心地帶了。  ◎嘉邑行善團的鋪路造橋 從黑珍珠蓮霧的實體世界返回到研究構思與文字書寫的另一種實體世界來,一方面看到另一位青壯前輩林崇熙對「嘉南平原拼裝車」的深度刻畫與權力關係分析,另方面看到素未謀面的法國前輩拉圖(Bruno Latour)一篇讓我雀躍不已屢屢玩味的小品文章「給我一個實驗室」,我約略知道怎麼說「技術/社會綜合體」、或者「技術/社會交互連結網絡」的故事了。〈看不見的技術:蓮霧變成黑珍珠〉一文中,藉著黑珍珠蓮霧與派系社會的纏綿交織,我讓自己變成社會學說書人,嘗試訴說台灣社會裡技術與人群的故事。 橋樑是我第二個感興趣的技術物。倒不是純然基於對工程技術系統的好奇或對風險社會的關注,我與橋樑,我把社會學跟橋樑緊緊綑綁在一起,都是來自於在嘉義時期的一項因緣際會。嘉義縣政府規劃重新書寫縣志,我負責「社會志」(社會史)題材。追著清代以來「官紳會辦」或「紳商辦理」的社會福利事項,發現由來已久的義渡、鐵線橋、石橋等技術與制度裡,橋樑一直是社群展現慈善的重要物質媒介之一。沒有橋樑的興建,展現不出紳商與拓墾社群休戚與共的一面;沒有橋樑的興建,也就少了紳商自我證成仁慈愛民的一面。無論如何,清代的造橋鋪路,到了日治時期演變成皇民奉公會殖民統合式的民力動員形態,在殖民官方規劃並強制動員之下,進行某些地方化環節裡的築堤、修路與造橋。 嘉邑行善團的出現與延續,歷經多次組織分裂而仍承擔著台灣中南部偏鄉地帶、沿山地帶的橋樑建造與修繕,引起我相當大的興趣。誰在造橋?造的橋穩不穩固?造的橋跟地方美學契不契合?誰在捐款?怎麼捐款?經過這一項帶有科技與社會意涵的追問之後,「行善團會造橋」這一回事變得相當迷人。從第一次與行善團幹部在會務中心接觸起,我開始跟著實作現場看造橋,看到每次造橋的義工活動開始前,後勤組的膳食安排、一起獻香祭拜祈求神明護佑、行善團布條掛起來、水泥砂石井然有序各自成堆、老舊的混凝土攪拌機、一樣井然有序的男女老少一畚箕一畚箕的接續將水泥砂石依照一定比例送進攪拌機。第一次的現地觀察後,我又想起,如果能從最原初開始,跟著看一條規劃中的橋樑如何從無到有,那麼「行善團會造橋」這一回事,我就能看得更清楚,在科技與社會研究的定位上,也會找出這樣在地技術與地方社會的意義。 【結合了庶民行善與默會知識,創造南台灣另外一種常民造橋技術系統】 在一條橋從無到有的過程裡,相當令人驚訝,真正的技術決策者,也就是在工地現場能做出最明確、最終決定的那個人,竟然不是任何意義下的土木工程專業者或者技師、包商等角色,而是自我解嘲自己是「黑牌工程師」的行善團長。這位行善團長從接送核心人物何明德先生勘查造橋現場的過程中,「做中學」而傳承了造橋技術。進一步追溯起來,何明德先生是日治時期烏山頭總工程師八田與一設立的「財團法人土木測量學校」第四屆畢業生,畢業後一直任職嘉南農田水利會,最後從民雄江厝店監視站長退下來,監視站長一職,也就是日治時期日本殖民政府允許台灣人在水利系統任職的最高職位。何明德的水利與土木技師經驗,到後來轉而以「地方知識」的方式傳承下來。 ◎造橋技術物與台灣生活史 寫成〈專家系統下的地方知識:嘉邑行善團的造橋實作〉之時,我歸結出這樣的地方知識有「常識準則」、「在地分類」與「默會技能」三項特性,也就是行善造橋現場聽到的「水泥、砂、石要依1:2:4或2:3:7進行,做出來的基樁或樑柱才撐得久」、「白善土(Q底土)很趣味,河水走在上面,地下水走在下面,很有彈性,又比混凝土堅固。挖到白善土,基樁設在這裡,這座橋就妥當了」、「我們不會啦,要團長才知道基樁要設在哪裡,橋順路勢、墩順水勢,我們會說而已,還是團長才知道怎麼抓路勢、水勢」。許多常識準則化的造橋俗諺,以及對土壤特質的在地分類,最終都回到師徒制默會技能的環節來了。 行善團造的橋深深擄獲中南部沿山地帶地方居民的心,幾次風災水患過後這樣「可信任的橋」都還在,同時,地方首長也深知施政預算常常力有未逮,幾次風災水患後,中南部地方首長屢屢親自前來拜託行善團協助造橋。簡單說來,行善團造橋,早已是中南部地方施政的輔助環節了。 跟著行善團體的橋樑技術物,我就跟著走進台灣史活生生的細膩轉折之處,殖民時期的專業訓練如何轉化成今日地方知識的傳承歷程,同時也看到國家管制、專業認證、市場競爭的常態造橋工程場域之中,原來現代性的縫隙裡,傳統慈善造橋還能源遠流長。  ◎綠能發電與社會 循著「以物追人、以人追物」的科技與社會研究軌跡,第三個讓我感興趣的技術物座落於再生能源、永續能源或綠能的領域裡。 在莫拉克風災之前,我跟著一位本土發明家,追溯他「川流發電」在地創新過程的行動者網絡。從「非人的」川流水輪機與農田水圳,一路盤點出來,整個過程中經歷哪些「人」、哪些「非人」的連結,又經歷哪些「人」、哪些「非人」的考驗。目前看來,「川流發電」正處於技術成功了,但該項技術與社會、市場的連結還不穩固的階段。 在莫拉克風災之後,藉由先前研究「川流發電」而對綠能技術、制度、市場的涉獵基礎,我很自然的回到黑珍珠之鄉,回到林邊,回到屏東,看到災後重建過程中最具突破性的一刻,也就是綠能的技術與社會組裝的在地性歷程。屏東縣府對莫拉克風災的災後重建,很有創意的將「地層下陷區國土規劃」與「縣市層級綠能轉型」兩件重要的事連結在一起。 屏東縣府的綠能治理,要從更早之前以保育社團帶動社區總體營造的時期說起。像是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林仔邊自然文史工作室等等帶動社造的社團,在多年的試誤摸索中,開始跟在地社區之間相互「以自己的語言,說出對方的興趣」,形成有效的文化轉譯。最重要的非意圖後果是,「地方知識」與「在地師傅」浮現了,而且屢屢成為與專業知識或專家體系之間交錯來回、共同會診、交織創新的重要基礎。事實上,莫拉克風災後,主導屏東災後重建的縣府跨局處「綠能工作小組」,有很大比例成員就是出身於先前的社造社團幹部。「養水種電」,讓下陷區的蓮霧園與魚塭等土地休養生息或扮演蓄洪池功能,讓光電廠商進場與災區地主居民面對面,協商互利共生的二十年土地出租契約並建制架高式太陽光電設施,廠商整地並提供光電設施,地主居民出租土地,縣府藉由中央政府經建會出面整合並協商主管土地利用的內政部、主管能源業務的經濟部能源局,也逐步突破台電公司關於電力饋線、電流穩定等等技術問題,「養水種電」最終在林邊與佳冬近五十公頃受災土地裡安裝了將近25 MW(百萬瓦)的太陽光電設施,也成為再生能源發展條例立法公告後的第一件大型太陽光電成果。 【屏東養水種電,也是一種在地知識、師傅與文化轉譯的技術成果】    ◎偵探社會的演練:以物追人、以人追物 這些年來,跟著屏東縣府「綠能工作小組」的綠能腳步,我也變成看得懂太陽光電、沼氣發電、氫能燃料電池機車等技術物的社會學者了。這樣的田野調查,有時必須踏進大型與小型畜牧場,看看豬糞尿如何可能變成有效的沼氣發電來源,隨著過程的開展,也跟著回溯敲開了「生物脫硫」的生科實驗室大門,同時也要來到航太工業的研發部門,看看他們如何組裝出新的渦輪式發電機。這樣的田野調查,像是科技與社會的偵探一樣,從已成熟或半成熟的技術物現場,嘗試追回到是誰、用了什麼方法、動員哪些人物或技術物、在哪些場合中把原先互不相干的異質行動者拉攏在一起、後續又如何在機器、環境、法規、實驗室、市場、社區等機制交錯中,逐步讓綠能的在地創新出現契機。原來,一個有效的綠能地方治理,要牽連進來這麼多的「人」與「非人」的異質元素,而屏東縣府的綠能工作小組,也變成了來回穿梭於地方知識與專家知識之間的「異質工程師」或「轉譯者」了。 從蓮霧到橋樑再到綠能,反覆演練一種「以物追人、以人追物」的科技與社會偵探能力,不斷考察技術物與社會的組裝過程,這幾年下來,在這條社會學的非正規小路上,我走得更遠,也看得更多。 ---  延伸閱讀: Latour, Bruno,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paper | Tagged , , , | 3 Comments

刨挖未來技術創新根基的服貿協定:STS的觀點

林文源 /清華大學通識中心 探討科技與社會的關係時,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討論技術物的政治性:技術物的配置方式可能帶有隱藏的政治與權力效果。從類似角度出發,服貿議題中樣牽涉到「技術物的政治性與政治的技術性」。 ◎ 政治的技術性 政治是治理問題,牽涉如何掌握、控制人資訊與物的流動。過去的政治與社會運動中,執政者藉由控制出版、媒體、集會遊行等訊息傳播的方式,進行思想控制,撲滅動員機會,這些是政治的技術操作面,其中的檢查、監視或是粉飾太平都帶有技術性質,例如,這次服貿議題一直到學生佔領,議題才從小鴨、圓仔、雷神等新聞中脫穎而出,然後開始進入抹黑的階段。 【不斷抹黑學生運動的中天TV宣傳】 另一面,政治反抗也牽涉到技術問題,例如過去台灣民主運動發展期的地下刊物、錄影帶傳播,甚至是地下電台等。在這次關於服貿的新世代反抗中,也同樣呈現新的反抗技術。國外茉莉花革命多只呈現大家用手機傳播真相,但是在這次台灣的反服貿運動中,則更近距離地看到這些技術的全面應用。從一些訊息管道看到,在過去幾年的反覆公民動員中,讓網路與ICT科技成功地成為另類報導、動員與補給的基礎建設,這儼然成功地在ICT的消費文化基礎中(每人都用手機上網社交、看影片與玩遊戲),孕育另類、新反抗政治的技術基礎建設與社群,如零時政府http://g0v.tw/,或見這一個討論:http://technews.tw/2014/03/20/the-technogloyy-behind-the-occupied-taiwan-parliament-protest/ ◎ 從生態圈角度看技術物的政治性 除了從微觀角度檢視特定技術物的政治意涵或影響,技術物的政治性背後有技術生態的意涵:知識、物、人如何在技術影響下,形成不同配置而產生政治效果。而在此,我也想反過來看,在哪些配置關係中,形成哪些技術的發展可能性。這具體牽涉到服貿的後果。 我們看一下產業生態,台灣服務產業產值占GDP近七成,這裡面中小企業(200以下)約有130萬6,729家,占全體企業家數的97.67%;其中80.02%為服務業。而這些服務業中,先不論外銷,中小企業內銷值為9 兆6,337 億元,占全體企業34.66%。事實上,根據台灣地下經濟活躍程度,這35%一定是低估。 大家都知道過去台灣製造業的經濟奇蹟基礎來自中小企業,而不是由大企業、大學實驗室的實驗室研發,也不是政府補助。而是在小廠房的黑手另類研發或逆向工程,結合群聚產業的生態鍊,以及人情關係形成的非正式金融網絡(標會)的研發生態體系,形成無數小成果。然後,這些成果被裝在一隻隻皮箱開始走天下,之後,形成諸如電腦產業等高科技產業的基礎,創造新的產業機會。而台灣的生技產業投入多少研發經費,卻一直無法成為產業,部分原因也在於這個產業生態圈並不完整。空有創新與研發,最後也只能賣給國外廠商,無法產業生根。 ◎ 服貿簽訂後,可能造成技術生態圈改變 台灣的服務業極可能有同樣狀況。服務業雖然看的是人力素質,但人的服務品質與表現是來自背後的教育訓練、管理、服務流程、物流等等所支持,當然更不用說服務業本身的手藝等技術面。雖然不是硬技術,卻有更隱微的know how技術成分,也引此更難傳播與偷學。這次服貿爭議中的一大問題是,在條約的承諾表中,台灣企業到中國多數為合資,但中國企業可獨資到台灣。或許政府希望形成的是(炒房?)投資潮,或是「專業」投資移民進來的人潮(但專業認定模糊,且可不斷延長居留期限)。這其中潛藏的效果是,一旦這些企業進駐,初期可能不會衝擊基礎勞工,但會影響中小企業,逐漸排擠中小企業生存空間。因此,在個人、企業的就業率等經濟考量之外,會造成的影響是大規模的技術生態圈的改變。這與企業進駐後的技術流動/不流動有關。 【任何一個技術的發展、創新,都是一個技術圈的概念】 這同樣存在一些對其他國家FTA的討論。一些輿論討論直覺地認為此次簽約對象是中國,因此才會有抗爭,所以反對者也應該討論跟美國等其他國家簽FTA的問題。先不論其中暗指的意識型態問題,但「魔鬼藏在細節裡」。在現行許多FTA條文中的智財權條款,成為許多已發展國家國家的企業用以掠奪發展中國家的生物資源專利、限制學名藥開發等等問題,破壞既有技術發展的生態圈,例如惡名昭彰的孟山都(Monsanto Company)。韓國、馬來西亞、泰國都已在發生類似的過程,而出現強烈的抗爭。 目前政府只有表面的外銷或經濟成長數字思維,卻沒有對技術升級或保護作妥善配套,因此已經開始出現農、漁業項目的兩岸合作中,農業、漁業因為人力(師傅)的移動、合作與交流,產生技術外流的狀況,未來服務業極有可能會出現這種狀況。這也會加速獲得技術的中資企業以更大的資本規模,擠壓中小企業生存空間,加速服務業巨型化。一旦這些技術生態受到侵蝕與破壞,未來像過去台灣電子產業的小頭家掌握技術後,搭上全球電子轉型後,便有機會成為大公司的創業與創新基礎,將更為艱難。 簡單地說,經貿協議背後牽涉到的還有技術生態圈的問題。沒有考慮此問題,將使台灣的服務軟實力(技術)急速被吸收、學走,降低本地企業與新一代年青人的未來發展與創新基礎。 ◎ 治理的技術性 這或許是最嚴重的一點。許多討論已經指出,這項服貿中牽涉到網路、基礎建設服務等基礎設施,有危害國家安全之虞。這也是許多人認為,跟一個不承認台灣國家主權、不放棄併吞台灣的國家談經濟協議,背後其實包含明顯的政治意圖。從技術與社會關係來看角度,這也不單純是政治問題,而且更牽涉到治理技術問題。 以食安問題來討論,台灣的食安問題從1970年代開始已經歷經四十餘年的制度與機構發展,但到今日仍不時傳出各種有毒、造假的問題。這也牽涉到前面提到的技術生態圈問題。台灣有太多中小企業,但是政府到現今仍未發展出有效的治理技術,以掌握這些企業的狀況,所以,這些見不得光的「暗黑技術」(非法的食品加工或添加物製造技術)也在蓬勃產業技術中同時茁壯。面對此問題,政府一直未發展出有效治理技術方案,近年依然食安頻傳,甚至連大企業都如此做,但政府依然毫無所知。事實上,從法規、人力、經費的狀況也顯示,它並無心於此。這在國土保護、環境污染議題上都是一樣。 【台灣政府連目前的狀況都管不好了,如何管理大舉入侵的黑心食品?】 回到服貿,在這項協議中,無論是國安層面或是其他企業經營層面,儘管政府強調中資佔的比例只有如何等等,但都已經偏離重點。重點是,在於目前的狀況政府已經管不住,那要如何應付更為複雜的局面呢?最簡單的是中國的黑心企業之黑,台灣業者相較之下,都只能算是灰色而已。更何況是幾乎不可能不帶政治意圖、更為嚴重的資安、國安問題? ◎ 隱含在宣傳背後的技術想像 政治人物急著宣揚非簽這些協議不可,主要理由還是拼經濟、中國是世界的未來、、、這些自由化、產業規模與經濟發展的想像。然而,鑲嵌在這些論述中的「自由化」、「走出去」,除了新自由主義幽靈附身、跟隨西方國家「自由化」的策略之外,背後的技術、產業想像的都還是在於量大、新興市場,例如這次服貿中台灣明顯受益的金融業,就會想像中國十幾億人口的市場,但事實上開放的區域有限、而中小企業一點也吃不到。 在此意義上,這樣看似全台拼經濟的技術想像,有兩個問題需要深思。首先,結合技術生態圈的問題。如果立即獲利都是大企業,明顯必然受害且無利可圖的都是中小企業,且會侵蝕其技術生態圈。那麼,這背後的拼經濟背後的技術想像,呈現相當重要的階級差異。、在政府缺乏完整配套急忙開放的狀況下,尤其如此。 【服貿簽訂的後果,是讓魯蛇變成大魯蛇,勝利組變成勝利巨人】 其次,在這種拼經濟意識形態下,可能發展的技術是何種技術?台灣過去在代工產業發展下,靠追求價廉、量大的時代,的確獲得階段性成果,但也付出相當大的環境、社會成本。在近幾年,產業、工程研發界紛紛高喊要在既有的技術、產業基礎上,開放式創新、產業加值等等。然而,一遇到大市場的幻想,卻又開始希望走回頭路。 ◎ 服貿之外的另外一種選擇:精緻化、高價值化 如同政策的誘導,使台灣迄今多數的高科技廠商仍謹守代工利基,而無意創新,使得空有技術的大量高等教育人才成為低技術人力,靠高工時賺錢。若又是繼續導入這種創造大量廉價需求,造成產業缺乏升級意願與壓力的貿易條約,儘管可能有短期經濟刺激(對大財團而言),但再大的市場也都只會是引鴆止渴。 台灣很小,要比量大、價廉,無論如何比不過有更多環境與人力可供揮霍的大國。或許應該想的是,如何讓產業加值、精緻化地提升,這也關係到上述中小企業生態圈的發展與維繫。這在精緻農業、精密機械已經看到一些成果。在其他產業則有賴先轉變對產業、技術與社會發展關係的想像。

Posted in paper | Tagged , , , , , , , , | 3 Comments

尖刀砍進你身體以成為最美麗的人:生活風格醫療的社會特徵

許甘霖  /東海大學社會學系 楔子:灰姑娘與小美人魚 在《格林童話》的〈灰姑娘〉(Cinderella)故事裡,王子命人帶著灰姑娘趕搭末班車而掉落的純金舞鞋,尋找與舞鞋合腳的女孩。灰姑娘後母的兩個女兒,原本都有雙美腳,但要試鞋時,一個發現足尖過長,另一個發現腳後根太粗,一心想當國王親家的母親告訴女兒:「切掉腳尖(切掉一塊腳後根),成了皇后妳就不用步行了。」 而在《安徒生童話》的〈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中,憧憬著和俊俏王子談戀愛的小美人魚愛莉兒(Ariel),鼓起勇氣向海女巫烏蘇拉(Ursula)求助。烏蘇拉嘲笑愛莉兒的愚蠢,並提醒她要付出的代價和可能的悲慘結局: 妳坐在海灘上,把這服藥吃掉,妳的尾巴就可以分做兩半,收縮成為人類所謂的漂亮腿子了。可是這是很痛的—這就好像有一把尖刀砍進妳的身體。凡是看到妳的人,一定會說妳是他們所見到的最美麗的孩子!妳將仍舊會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任何舞蹈家也不會跳得像妳那樣輕柔。不過妳的每一個步子將會使妳覺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妳的血在向外流。如果妳能忍受得了這些苦痛的話,我就可以幫助妳。」 可是要記住,妳一旦獲得了一個人的形體,就再也不能變回人魚了,再也不能走下水來,回到妳姐姐或妳父親的官殿裡去了。同時,假如妳得不到那個王子的愛情,不能使他為妳而忘記自己的父母、全心全意地愛妳、叫牧師來把妳們的手放在一起結成夫婦的話,妳就不會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了。在他跟別人結婚的頭一天早晨,妳的心會碎裂,而妳會變成水上的泡沫。 【一旦獲得了人的形體,你就再也不能變回美人魚了】 灰姑娘兩個姊姊和愛莉兒的故事有幾個共同要素:她們本來都健康美麗;為了與健康無關的願望,她們都自願挨刀子(或服用未經衛生署核准的藥物),並承擔失能的副作用或殞命的風險;追求的願望都沒實現,但也都回不去了;其實,很難說她們不知道這麼做的副作用和風險。 在現代社會中,類似情節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就發生在或可稱為「生活風格醫療」的生活場景中(或稱為「生活型態醫療」,lifestyle medicine)。 生活風格醫療:健康,還是願望? 本世紀醫療景觀最顯著的趨勢之一,是所謂「生活風格醫療」的興起。生活風格醫療一辭,來自治療勃起功能障礙的威爾剛(Viagra)和治療肥胖的羅氏纖(Xentical)這類「生活風格藥物」(lifestyle drugs)引起的風潮。生活風格藥物可界定為:用以治療「非關健康」(non-health)或介於健康與安適(well-being)邊界問題的藥物。根據這個定義,生活風格藥物包括:治療勃起功能障礙、肥胖(症)、雄性禿、經期紊亂的藥物、尼古丁替代療法、預防皮膚老化的維他命A乳霜、口服避孕藥、胃酸抑制劑,以及各種透皮貼劑和緩控釋製劑等。(Gilbert et al, 2000) 【威而鋼一開始是用來治療心臟絞痛】 Source: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091113/32088354/ 生活風格藥物的範圍很難界定,但「生活風格」一辭則精準地抓住重點:這類藥物的適應症,通常是介於「生活風格願望」(lifestyle wish)與「健康需要」(health needs)間灰色地帶之困擾的藥物。一旦某種生活風格困擾或願望(比如說「凍齡」)的生物醫學原因或治療方法被找到,這個願望或困擾通常會轉為健康問題,成了透過醫療手段可能解決的醫學問題。丁志音等(2007)認為生活風格藥物(或「生活機能醫藥」)的使用不在除病祛痛,而是追求完美(perfection)、快樂(happiness)、及美麗(beauty),屬於「健康強化科技」(health enhancement technology)這個範圍更廣的範疇。 健康強化科技這個概念關注的,是當類似的科技持續發展,人類的身心特質可能被改造,被提升,由此塑造出新的人類,並進入了所謂的後人類時代(post-human age)。相對地,生活風格醫療關注的,是處於醫療邊界的生活風格願望,或困擾找到生物醫學原因或醫學介入手段,而轉為醫療問題的趨勢和後果,特別是傳統醫學關注的相關問題。「健康強化」可能忽略伴隨的健康風險和取捨(trade-off)效應。此外,若以必要性醫療需求(essential medical needs)或救命醫療(life-saving medicine)等傳統醫療社會學關懷的議題為參照點,生活風格醫療這個概念將有助於在「健康強化」概念的基礎上,繼承與拓展有關新興醫療科技趨勢的社會學理解。因而,我傾向於將「健康強化科技」與「生活風格醫療」這兩者,視為對新興醫學技術之旨趣不同但部分重疊的概念範疇。 無論是生活風格醫療或健康強化科技,都容易讓人聯想到醫療商品化、醫療化、醫療消費主義、醫療照護體系的衝擊與挑戰等議題。這些議題當然重要,也有較多的研究成果。我將以醫學減重和美容醫學為例,聚焦於四個較少被處理的議題:(再)專業化軌跡、風險特徵,以及醫療糾紛,據以呈現生活型態醫療的社會特徵,以及研究議題的多樣性和可能性。   泛專科化與醫師角色:(再)專業化軌跡 專業化(professionalization)泛指特定職業群體取得專業地位的過程。從權力論的角度來看,專業群體在這個過程中建構出只有自己才能解決的社會問題、發展出解決這類問題的知識體系和技術、成立認定專業技能和執業資格的專業組織,並透過影響立法取得業務的壟斷(Larson, 1977)。專業群體取得壟斷業務的優勢地位後,隨著業務範圍的擴張,通常會進一步分化,這在被視為範例的醫療專業發展的例子裡,則表現為次專科的發展,此為再專業化(re-professionalization)。 (再)專業化過程中通常涉及特定策略的運用,包括遊說政府立法、創造從屬專業或專業結盟以排除既有的執業群體,以及特定的專業論述等等。專業論述可能是有關疾病風險及診療的科學論述,如吳嘉苓(2000)對助產士興衰的分析裡有關西醫的生產風險論述(小編註:也可參考嘉苓在本巷仔口寫的「我媽是怎麼生下我的?」精彩分析);也可能是有關服務對象「該怎麼活」之生活體制(regime of living)的倫理宣稱,比如說近來想在長照體制卡位的各種專業對「老人該怎麼活」的獨特說法(林郁婷,2011)。這些主要是傳統醫療領域典型的(再)專業化軌跡,而生活型態(風格)醫療領域裡觀察到的則有些不同,底下略舉四點。 首先,專科分化的模式。傳統的典型模式是既有(次)專科的進一步分化或匯合,如生殖醫學科從婦產科分化出來,小兒心臟科從心臟科和小兒科匯合分化出來。而生活風格醫療的再專業化模式,或可稱為「泛專科化」(pan-specialty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paper | Tagged , , , , , , , , , , , , | 3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