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神話的背後:「老年歧視」的社會學觀察

梁莉芳/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

潘迎紫,六年級生共同的童年記憶,也是台灣影視圈不老神話的代表。每回久違後出現在公開場合的媒體報導,總是圍繞著對她駐顏有術的讚嘆。相較於此,另一個六年級生心目中的玉女王祖賢,不經意在加拿大被狗仔拍攝下的身影,卻引來對她違胖身材的批評與嫌惡。算算飛逝的二十多年光陰,當年的女神若還永保青春,不就真的化身為電影倩女幽魂中的小倩?兩極評價的背後反映的不僅是我們對美貌的嚴格要求,還有潛藏在日常生活裡我們對「老」的恐懼和排斥。

今年夏天,我在宜蘭的兩個社區和在地工作者以及基層公部門討論什麼是「老」?是個特別又有點悲傷的經驗,原來,「老」在我們的文化和日常生活的想像裡多半是負面的聯結。我的第一個問題是:提到老人,大家腦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或是畫面是什麼?有個年紀約三十初頭,打扮時髦的公務人員說:「我不敢去想這個問題。」她道出年輕世代對「變老」這個生命自然過程的抗拒,以及對於「老」感到的的無望。另一個四十多歲的公衛護士勾勒的畫面裡,是被外勞用輪椅推到廟埕的老人,她補充說道:「哎!(老人)真的是很可憐又不快樂,只能依賴外勞。」後續的回答大都環繞著無力、不中用、沒有盼望,以及帶有貶抑的負面形容,像是「老番顛」、「老古板」[1]。原來,老年歧視(ageism)早已滲透在日常文化與實作,只是,我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對於「老」的刻板印象不僅展現特定的價值與意識形態,更具體影響每日/每夜的生活經驗、安排、互動和相關的政府政策。這篇短文,我藉由考察「老年歧視」的誕生,企圖拆解與翻轉我們對「老」存有的普遍(但不正確)想像,包括:什麼是「依賴」?老人一定是依賴的?什麼是「美」?老一定不美嗎?進而重新勾勒「老」的多元圖像,並反思當前的老年政策。

◎「老年歧視」的歷史考察

在華人文化敬老傳統與價值的大傘遮蔽下,我們很少承認現今的台灣社會其實處處存在老年歧視。或許也因為相較於性別或是種族歧視,老年歧視更為社會所接受,鑲嵌在日常生活的建制安排與實作。

既有研究指出,老年歧視的產生有其歷史與結構性的因素,雖然這些研究的考察都以西方社會為本,但仍然可讓我們借鏡討論台灣社會的狀況。在沒有文字記載的史前社會,老人被視為是智慧的象徵與文化傳承者,因為年齡與豐富的生命經驗,他們被賦予教師的角色[2]。但印刷術的發明與工業革命改變了他們在社會中的地位。首先,印刷術的發明使得文字可以被大量的複製與傳播,老人家失去村里內傳承者的重要角色。其次,工業革命與資本主義的擴張重新定義誰是具備「生產力」的勞動人口[3]。這時的工作特性多半屬於勞動力密集,要求長工時的投入,著重的是勞動者的身體能力而不是經驗。體力無法與年輕人競爭,無法創造資本主義邏輯下最大生產價值的老人,便被視為是不勝任的勞動者,沒有市場價值。

Branco & Williamson(1992)的研究指出,同時期因為醫療的進步以及公共衛生環境的改善,造成平均餘命增加,但社會整體卻沒有準備好要面對人口的大幅成長,包括發展相對應的措施與資源,馬爾薩斯的人口論正是反映當時的焦慮。在這樣的氛圍與社會脈絡下,老年人口逐漸被視為是社會的負擔(burden),沒有實質(經濟)貢獻的一群。

 

老等於依賴?打破依賴與獨立的二元區分

年齡、種族/族群與性別是社會生活中三個主要的框架,編派個人之間的連結,以及形塑互動與行為。這些框架也成為我們區分與定義「我輩」與「他者」的重要參照,透過篩選分類,我們賦予類別特定的特徵和屬性,強調類別之間的差異,更重要的是,差異往往造成高低位階的不平等。例如:傳統性別體制的男尊女卑,種族主義影響下的白人優越以及有色人種的從屬。在老年歧視的脈絡下,年齡也創造年輕與老年的區分,以及鑲嵌在其中貶抑老年的意識形態。

對照我們對年輕人口的想像,當代社會的主流論述將老人同質化為依賴、需要照顧的群體。伴隨著醫療化的擴張,原本社會文化視為自然的老化過程,重新被醫療架構定義為病理問題,老化逐漸等同身體的衰敗、傾廢,需要醫療措施的介入、控制或治療。醫療模式所反映的對健常身體的定義,侷限我們對人的能力的多元想像,身體功能量表往往成為臨床常用的評估工具,例如:日常基本活動量表(activities of daily living)以身體功能來判斷個人的依賴程度。因此,身體衰退的老人常被定義為失能、依賴的。醫療化影響的範圍不只是醫學臨床現場的實務工作,也擴及日常生活中的互動,以及政策如何回應老年相關議題。

主流的人口學研究與人口政策,將65歲以上的老人歸類為「依賴人口」,相對於「勞動人口」,老人被視為缺乏經濟獨立與生產力的一群,更成為計算扶養比公式的分子。「依賴人口」與「勞動人口」的區分,揭露資本主義市場邏輯以可轉換為有酬薪資的勞動力與生產力來定義人的價值,不僅邊緣化貨幣市場外的生產活動,也低估家戶內進行的再生產或是無酬的志願服務工作受的價值,例如:現今台灣社會相當依賴祖父母照顧孫子女的勞動力。美國社會學家Modanna Meyer(2014) 在Grandmothers at Work: Juggling Families and Jobs一書指出因缺乏完善的公共托育服務與單親家庭比例增加的影響,當代美國社會有越來越多的中老年女性需要擔負照顧孫子女的責任與工作,她們也面臨工作與家庭的掙扎、協商與平衡等課題。相較美國的情況,台灣的祖父母早已投入顧孫的行列。根據主計處的「婦女婚育與就業調查」顯示,學齡前兒童由祖父母照顧的比例由1980年的14.64%上升到2010年的34.74%。被國家定義為「依賴人口」與「被扶養人口」的老人,實際上卻密集從事難以被量化與計價的照顧工作,承擔原本該由國家擔負的責任。這群以萬為計算單位的祖父母經驗,挑戰了「依賴」的定義,同時讓我們得以重新思考人與人之間相互依賴的關係。

 

美魔女的迷思:對老的恐懼與厭惡

近年台灣社會開始出現「美魔女」一詞,用以形容外表遠遠比實際年齡年輕的凍齡美女,甚至舉辦美魔女選拔,肯定女性打破年齡界限、挑戰自然力量的成果。美魔女一詞源自日本時尚雜誌所成立的「40歲以上女性的保養單元」,後來延伸泛指35歲以上但卻仍然保養得宜、維持美貌外表的女性[4]。這個概念看似鼓勵女人追求青春的勇氣與能動性,但隱藏在背後的是我們對於「老」的恐懼,甚至是厭惡。

我們對老的恐懼與厭惡是高度性別化的,作用在男女身上的方式和結果也略有不同。保養品市場傳統上以女性為標的的消費對象,雖近年男性保養市場開始成形,但主要銷售對象為年輕男性,抗老也不是主要訴求。反觀,針對女性的抗老產品,不僅年齡分層精細(從初老預防到高齡回春),標榜成效五花八門(守備範圍極廣)。近年來因醫療技術的發展以及市場化,臺北街頭高密度的整形美容診所,呈現「抗老工程」的進化,對「老」的恐懼,透過科技行動轉化為強調不花時間,可以成為日常保養的微整形:除皺紋、拉皮、緊實、割眼袋…。科技的發明締造了看似「不老」的神話,以及強化對於青春的追求。同時,「老」不再只是單純被看待為自然老化的過程,而是積極介入可以避免的「問題」,如同健康,防老與維持青春似乎也成了個人的道德責任。

「抗老」已經發展為龐大的事業(圖片出處

Kathy Davis在〈重塑女體-美容手術的兩難〉的一書指出女人可能是父權與資本主義合謀的受壓迫者,但也可能是為自己做決定的行動者。抗老也環繞著類似的兩難,特別是與性別相關時:一方面,可能強化與複製特定的美貌標準,製造年輕身體與老年身體的對立;另一方面,可能是個人選擇與能動性的展現。對於Davis所提出的兩難處境,我的想法較為悲觀。當我們對美貌或是青春的追求仍只有單一標準時,談再多個人的選擇都只是假象。此外,這個單一的標準也是高度階級化與種族/族群化的,反映的往往是握有權力群體的價值觀。因此,抗老除了是性別議題之外,也是階級議題,誰有能力負擔要價不貲的抗老產品或技術?誰又有時間、心力專注維持外貌的身體工作(body work)?

老年的美學

 

「老」的多元想像:建構以老人為主體的老年政策

社會主流價值對於老人的想像與認知,往往影響政策的規劃與實施內涵。「成功老化」是近年來台灣發展老年政策背後重要的預設與立場。最早提出成功老化概念的兩位學者Rowe和Kahn[5](1997)從生理、心理與社會參與三個面向指出成功老化的要素包括:1.降低罹患疾病以及因疾病造成失能的危險,2.維持良好的認知與身體功能,3.主動參與社會,包括生產力的提供與關係的建立。換言之,「老的好」代表個人能免於疾病與身心障礙,維持身體與心理的功能,以具備參與生產活動和發展社會關係的能力。站在國家的立場,特別是在快速老化與少子化的人口結構壓力下,不難理解積極促進老年人口的健康擴大勞動力的重要,可以降低醫療與照顧服務資源的支出,並同時維持資本主義所需的勞動與消費人口。但成功老化的概念違反老化作為生命自然的過程,認為成功的關鍵在於延續中壯年時的生命狀態,不僅窄化對老年的想像,也創造「成功者」與「失敗者」的優劣之分。

成功老化概念所勾勒的老人形象是扁平且單一的,老人的聲音被可操作化的指標所取代。老人不應該被視為同質的群體,性別、階級、族群、身心障礙與性傾向等會影響與形塑老人經驗的相似性和差異性,同時,對於「老的好」的界定不應只仰賴量化的結果,而應進一步了解生命內涵。在跳脫年齡歧視的框架後,老人政策的制定不應立基於(相對)年輕族群對老人與老年的想像,而是需要納入老人的主體經驗,並回應他們每日/每夜的真實需要。

 

參考資料

[1] 相關的本土研究發現,台灣各年齡層的民眾對老人充滿負面的刻板印象,例如:陸洛、高旭繁(2009):〈臺灣民眾對老人的態度:量表發展與信效度初探〉。《教育與心理研究》(台北),32,147-171。

[2] Branco, K. J., & Williamson, J. B. (1982). Stereotyping and the life cycle: Views of aging and the aged. In A. G. Miller (Ed.),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 Contemporary issues in stereotyping (pp. 364–410). New York: Praeger.

[3] Stearns, P. J. (1986). Old age family conflict: The perspective of the past. In K. A. Pillemer & R. S. Wolf (Eds.), Elder abuse: Conflict in the family (pp. 3–24). Dover, MA: Auburn House Publishing.

[4] 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BE%8E%E9%AD%94%E5%A5%B3

[5] Rowe, J. W., & Kahn, R. L. (1997). Successful aging. The Gerontologist, 37(4), 433-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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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趙麟宇 says:

    我看到「成功老化的概念違反老化作為生命自然的過程,認為成功的關鍵在於延續中壯年時的生命狀態,不僅窄化對老年的想像,也創造「成功者」與「失敗者」的優劣之分」幾乎要跳了起來!因為過去忽略了從老人的觀點的思考,總是鼓吹人不要老態龍鍾、不要失能、減緩進入老人狀態。現在得到了啟發!

  11. Jessica Lee says:

    佛曰: 人有八苦 –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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