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在笑甚麼?笑話可以是個社會學議題

周平/南華大學應用社會學系

我很崇拜幽默的人,曾經努力地想去尋找全世界最幽默的人拜師學藝,找了半天卻遍尋不著。有一天,皇天不負苦心人,當走到鏡子前面時,我終於找到了。

巷仔口社會學已發表的諸多精采文章,把生活世界的眾聲喧嘩和生活百態精準地呈現了出來。然而,街談巷議中,時而插科打諢、時而嘻笑怒罵的聲響,卻不曾進到眾說紛紜的社會學論述社群,這使得社會學想像中的眾生面孔顯得太過道貌岸然或一板正經。真實生活中實際存在的驚聲尖笑之缺席,是被社會學主流思想板塊擠壓覆蓋的結果嗎?讓我試著從孩童談起,來揭露日常生活中的幽默實相吧!

 

孩童笑的來源

我這一生中帶過兩個小孩,一個是我女兒,一個是我女兒的女兒。我注意到她們在未滿周歲前,就已經開始具備因照顧者的刺激而發出笑聲的能力。效法達爾文(Darwin)[1]、佛洛伊德(Freud)[2]和皮亞傑(Piaget)[3]對嬰兒笑聲的研究,我也對自己家的兩個小孩成長歷程中的笑聲進行過仔細的觀察。根據我的親身體驗,她們在六週左右會因為照顧者的撫摸而開始微笑,四個月左右來自主要照顧者誇張的聲音和肢體擺動、搔癢(tickling)和消失—乍現(peekaboo)等刺激而發出咯咯(giggles)的笑聲。

以上這些笑聲已然是關係性的溝通行動了。何以故?因為此時嬰兒的笑,是認識社會互動規則的一種方式,也就是說,嬰兒是因為意會了照顧者的梗(get the joke),所以才會發笑的。皮亞傑認為,嬰兒的笑是建立在兩件事情的平衡上,一個是可預期性,一個是不可預期性。以搔癢為例,若是由陌生人來對嬰兒搔癢,通常小朋友不但不會笑,反而可能會被嚇哭,因為陌生人的不可預期性太高。反之,嬰兒用自己的手在身上任何部位搔癢,都不會產生笑意,因為它完全是可以預期的。而照顧者對嬰兒搔癢時,嬰兒雖然感受到身體最脆弱的部位陷入可能被攻擊的危機當中而有些不安,但另一方面又相信照顧者的刺激是可信賴的。於是,在不可預期的危機和可預期的信賴關係矛盾中,嬰兒發出了咯咯的笑。同樣的,肢體、聲音和消失—乍現所引發的笑聲,也是在相似的矛盾情境中才得以產生。這算是成長歷程中最早的玩笑關係(joking relationship),這種笑聲有助於增加照顧者和嬰兒之間的信任感和親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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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亞傑(Piaget)認為兒童的笑是建立在可預期與不可預期的平衡。
資料來源:https://is.gd/oEIHE2。

 

來自互動情境中身體受到刺激或見到他人肢體或表情誇張而發出的笑聲屬於肢體幽默(physical humor),是嬰兒早期笑聲的刺激來源。及至稍長的兒童時期,上述類型的肢體幽默甚至會在兒童團體的遊戲中持續發展出更多元的形式。如彼此的打鬥戲弄(playfight)或搔癢,是一種虛假的攻擊(mocked attack),彼此雙方一方面會抗拒防衛,一方面又會放心地笑出來。這種欲拒還迎的互動方式,對增進彼此的親密關係是有正面功能的。

當兒童認知能力更加成熟時,可預期/不可預期的刺激形式將更加抽象和複雜。如自我認同、事物邏輯、語言規則、社會規範和文化價值等的學習與內化,兒童對於事物的應然和實然逐漸形成相對穩定的認知基模(schema)。基模的學習過程中,使兒童開始發展出不同於肢體幽默的幽默感知,特別是當認知的基模成為兒童的行為框架時,一旦出現令人驚訝或與應然和實然標準相牴觸的跳脫框架(de-framing)行為,就有可能在兒童心理認知中產生失諧(incongruity)的感知,並在情緒上產生好笑的感覺,從而在行為上發出笑聲。

 

揶揄的笑與孩童的規訓與懲罰

從互動關係來看,脫框的行為不但影響兒童的自我認同,也會影響人際關係。以兒童的第一個身體規訓—大小便訓練(toilet training)為例。當小朋友開始了解到排泄物是不潔之物時,大人世界期待她/他要控制肛門和尿道的生理衝動,要選擇對的時間和對的地點才能排泄,兒童感受到社會規範對自身行為的框限,同時逐漸培養出有關身體控制得當與否的羞恥感(sense of shame)。兒童逐漸認知到,做出羞恥的事情有時會引發他人的笑聲,從此,羞恥感經由幽默的調教而對兒童逐漸產生行為模塑的效果。

為了避免他人因自己做出了羞恥或令人尷尬的行為而發出笑聲,兒童開始更加謹慎地學習控制自己的行為,以符合社會的規範。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揶揄(ridicule)的笑聲會產生的規訓效果(disciplinary effects)。成長歷程中,兒童除了會不時控制自己的舉手投足和舉止言談,以避免他人的揶揄外,另外也會在他人做出脫框的行為時產生揶揄的笑聲,無意間,這種笑聲也產生了監控他人的效果。霍布斯(Hobbes)[4]認為人類的笑聲是一種優越性(superiority)的表現,當他人行為或處境陷入窘態時,我們會產生瞬間榮耀(sudden glory)而發笑。在同儕團體中,兒童間的相互揶揄,一方面展現了個人內心的優越性,一方面也同時產生對自己和他人行為的規訓效果。

出於揶揄和優越性的笑聲,在同儕團體中,有可能同時拉近和拉開兒童之間的距離。也就是說,當兒童與同伴一起笑(laugh with)時,這樣的笑聲會強化彼此的親密關係;但如果兒童與同伴在一起笑別人(laugh at)時,這樣的笑聲則會劃出一條團體的界線,拉開與非我族類的距離。這時,內團體(in-group)的親密連結有可能會建立在一起揶揄外團體(out-group)的笑聲基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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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揶揄和優越性的笑聲,在同儕團體中,有可能同時拉近和拉開兒童之間的距離。
資料來源:https://is.gd/4nwuVH

孩童的笑是拉近團體關係距離的方式

以上的說法,似乎把笑聲說得太壞了,好像自己和他人的笑聲都是不懷好意的。當然,還是有人對於笑聲提出了善意的解讀。例如高夫曼(Goffman)[5]就認為,當有人做出令人尷尬的脫框行為(如在舞台上絆倒)時,這表示情境中出現了失序狀態,為了不讓社會秩序難以為繼,具有同理心的旁人或觀眾,常會以笑聲來傳達安慰和諒解以化解尷尬。對兒童來說,好朋友之間的玩笑關係,也屬這種善意的笑聲,也就是,當好朋友出糗或被挖苦戲謔時,基於彼此的友誼和信任感,這時的揶揄不但不會破壞,反而會增進彼此的情誼。

以上的說法,無論是善意或是惡意,都預設了笑聲對社會關係維持或破壞所產生的效果。其實幽默的面貌像萬花筒一般千變萬化、瞬息萬變。笑聲除了具有維持社會框架的規訓效果外,它也可以是一種解放束縛、逾越框架的手段。從佛洛伊德的觀點來看,笑話是一種疏泄壓力的手段,它以一種類似魔術的障眼法,婉轉地冒犯社會所定義的禁忌,藉此達到逾越的愉悅(the pleasure of transgression)。這種解釋幽默的觀點叫做釋放理論(relief theory)。[6]一種反抗規訓的衝動,會透過笑話來觸碰真實世界被禁止的行為,越是被禁止的事物,越有可能在笑話偷渡逾越的衝動,並從中產生最大的笑能量。我們也可以說,笑聲可以是一種面對禁忌(如性、排泄、死亡等)的反作用力。

 

排洩與兒童的幽默感

再次以大小便的規訓為例。兒童早期幽默的主要類型——排泄物笑話,就是一種在實際生活中被禁止的事物,卻在假裝(make believe)笑話中大行其道,如大便、大便的出處——屁股、大便的去處——馬桶、屁股發出的聲音——放屁等,常常成為兒童世界驚聲尖笑的刺激來源。

為什麼?因為大小便是社會有關潔淨與骯髒二元對立分類系統的第一個判準,佛洛伊德曾經提到,小嬰兒最早期的快感之一包含玩弄自己的產物——大便,但是成人透過管教的方式使嬰兒漸漸壓抑這種快感。當然,被壓抑的東西並不會因此消失,它會假托社會可接受的管道來疏泄,例如,長大後成為陶藝家以捏陶來滿足玩大便的快感。這種轉化的機制,佛洛伊德稱之為昇華(sublimation);另外一個為兒童所津津樂道的轉化策略就是講或聽有關排泄物的笑話,這也就是為什麼學前兒童以大便、放屁當作玩笑關係的通關密語會那麼頻繁了。

我曾跟一個大學教授的六歲女兒講過一個笑話,結果引發她捧腹大笑。

有一天,我走在沙漠當中,又餓又渴,快要死掉了。後來上帝出現了,祂說我可以許三個願望。我好高興地就說,好,那我的第一個願望就是要喝很多很多的水。然後,我的第二個願望就是皮膚要變得很白很白。最後,我的第三個願望是要天天偷看別人的屁股。後來上帝就實現了我的願望。我變成了一個馬桶。

小朋友為什麼喜歡有關排泄的笑話呢?除了用佛洛伊德的理論來說被壓抑潛意識的慾望會透過笑話來滿足外,我們也可以用規範的建立與冒犯的雙向建構與平衡來理解,大小便訓練是規範的建立,大小便失禁則是冒犯,兩者(規範和冒犯)是兒童笑話構成的必要條件,不可偏廢。

講一個完全符合規範預期的笑話,不可能好笑。例如說:「我今天一起床就去上大號了。」因為在認知層面上,預料中的事不會產生失諧。此外,符合例行規範的大號沒有冒犯的成分,實際上發生冒犯的行為,如大小便在褲子上或沙發上,是人討厭的冒犯,也不好笑。它雖可能超乎預期,卻因冒犯而超出社會秩序可容忍的範圍。但在笑話的虛擬世界,在假裝的故事中,大小便就會成為一種無傷大雅的冒犯。因此,小朋友在無需羞愧的情況,通常會盡情地大笑。

根據以上,我們可以建立一個解釋笑話的概念,來說明介於不好笑的循規蹈矩和不好笑的惡性冒犯間,兒童如何見縫插針巧妙地以「良性冒犯」(benign violation)來產生逾越的愉悅。Peter McGrow[7]對良性冒犯有細緻的討論,他指出,良性冒犯的幽默建立在三個條件上,首先,它必須是個冒犯,其次,它必須是良性的情境,最後,兩者必須同時發生並重疊。如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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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https://is.gd/tVsbIT

 

 

話語與孩童的笑

兒童另一個早期必須接受的規訓,就是學講話。從牙牙學語開始,小朋友從一個單詞代表一個東西開始,慢慢指認和分類這個世界。首先是媽媽、爸爸等家人稱謂的指認,其次是家中的玩具或寵物的名稱,如車車、娃娃、狗狗等。對於兒童的正確指認,大人或許會以笑來表達讚許。但另外一種笑聲卻對兒童產生了矛盾的感受。當大人指認出兒童的發聲或措辭不當時,常會以兒童的天真無邪或童言無忌而報以笑聲。兒童因語言發生錯誤引來大人的笑聲,而感到羞愧是一種可能的反應,這樣的反應使語言學習成了另外一種規訓活動。但兒童也可能會認為有時故意說錯話是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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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牙牙學語開始,笑即是孩童的溝通模式。
資料來源:https://is.gd/lsOdmT

 

沿用上述良性冒犯這個概念來看,語言也是一種規範,對學習語言的兒童而言,除了嚴肅的情境必須戰戰兢兢地說「對」的話外,在非正式的情境中,兒童常會故意混淆語言所隱含的秩序,以此享受愉越的快感。例如我家小朋友就非常喜歡跟我抬槓有關雙關語(pun)的腦筋急轉彎,就是明證。有小朋友曾問我「素食的味道像什麼?」我答不出來,她便自豪地說,答案是「素味像雞」(數位相機)。又如總統大選剛揭曉,就有小朋友跟我分享一個笑話。記者問朱立文:「輸蔡英文怎麼說? 」朱立文答:「vegetable!」

對小學生而言,正式教育對語言規範的要求是嚴格的,有時他們必須重覆練習正確的語音、語句、語詞或文類。但也正因為語言規範的框架具有規訓效果,因為語言而產生的笑或被笑,也就構成了學童玩笑關係和非正式場合逾越框架的解放旨趣。這就是為什麼小學生比大人更擅長使用白痴造句或腦筋急轉彎,來一方面建立親密關係、劃清團體界線或以良性的冒犯來享受逾越的愉悅。

 

結構化與反結構的笑

目前為止,我的討論主要以兒童發展歷程來看笑話的運作邏輯,並且以失諧、優越性、釋放和良性冒犯作為理論來予以解釋。但這樣的說法較缺乏結構視野,是不完備的。以下就以一個笑話來作個稍具結構性的分析。

有一個上班族,早上起床匆匆吃了兩個地瓜就去擠公車了。站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久,他開始覺得胃腸翻滾、屁意正興。但周圍耳目甚多,不易偷偷排放,嫁禍他人,只得痛苦地忍著、憋著。正痛苦地縮肛之際,突然,耳邊響起響亮的貝多芬命運交響曲: 將、將、將、將…….。他心中暗喜終於找到掩護了,隨即趁下一段鏗鏘有力的樂句釋出:噗、噗、噗、噗…….。閉著眼睛,享受著通體舒暢的快意。二十秒過後,他睜眼,赫然發現周圍所有的人都摀著鼻子怒瞪著他。這下他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忘了,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來自他耳上正掛著的隨身聽。

這是一則笑話。我們可以對它進行笑話文本的結構分析。

首先,現代性的大論述當中,有一個關於文明禮儀(civility)的次級論述也在相應形成中。相較於歷史上的其他時期,這個時代的禮儀規範將放屁這個生理現象建構成是私領域的個人化(individualized)行為,意即,在公開場合,在他人可覺察的情狀下,無法控制肛門而發出臭屁和屁聲,會是一件非常尷尬而失禮的事情,此時,當事人心中應該會感到羞恥,而這種恥感恰恰就是維持文明禮儀,控管生理行為的最佳利器,跟自己有距離的他人(非本人)脫框的行為(放屁),非常有可能會成為好笑的事情。

換言之,當控制屁意是禮貌的,失控是不禮貌的,成為人們心態結構中的物的秩序(the order of things)。而逾越禮貌的放屁,對於閱聽人而言,在閱聽這個笑話的瞬間,認知慣性中的秩序產生了失序(disorder)。從認知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這是一種心理上的失諧,失諧感會轉換成一種亂竄的能量,啟動身體產生笑意。從結構分析的角度來看,可放屁/不可放屁的禮儀界限,就是一種認知結構形成在身體上產生的權力效果,而逾越它,對失控的當事人會是難堪的,對保持距離的旁觀者而言,逾越禮貌的放屁反而成了可笑的笑話。

社會學家Nobert Elias[8]指出,社會發生(sociogenesis)和心理發生(psychogenesis)是相互交錯建立的過程。我們可以說,現代社會的制度化結構和現代人的心理結構在形塑的過程中,禮貌與不禮貌界線的建構是重要的,也因此,失禮作為一種笑話,一方面展現出反結構的作用,一方面卻具有結構化的效果。

 

 

參考文獻

[1] Darwin, Charles. “Chapter 8: Joy, High Spirits, Love, Tender Feelings, Devotion”, The Expression of the Emotions in Man and Animals. New York: D. Appleton & Company. (1872): 196-219.

[2] Freud, Sigmund. (1928). Humor.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9(1). 1-6.

[3] Piaget, Jean. The Origins of Intelligence in Children. Please see http://www.pitt.edu/~strauss/origins_r.pdf

[4] Hobbes, Thomas. Leviathan, ed. Richard Tuck (Cambridge UP, 1991), p.43

[5] Goffman, Erving.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Volume 62, Issue 3 (Nov. 1956), 264-271.

[6]Freud, Sigmund. (1960). Jokes and their relation to the unconscious (J. Strachey, Trans.). New York: W. W. Norton.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05)

[7] McGraw, A.P. & Warren, C. (2010). Benign violations: Making immoral behavior funny. Psychological Science21, 1141-1149.

[8] Sica, Alan. Sociogenesis versus Psychogenesis: The Unique Sociology of Norbert .Elias.Mid-AmericanReview of Sociology. Vol. 9, No. 1 (spring 1984), pp. 4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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