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史》後來怎麼了? 除罪以前、同婚以後

梁秋虹/臺灣大學社會學

 

一、性的秘密

「從現在開始的三分鐘,請各位同學在紙條上寫下一個『性的秘密』。題目規則很簡單,紙條是匿名的。換句話說,內容不限,你可以自由發揮,也可以拒絕作答」。三分鐘後,每個人都交了一張紙條上來。我一一打開那些隱密摺好的紙條,發現沒有一個人交白紙給我。

這是我曾在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性別學程的一門課,主題是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影響深遠的經典著作《性史》(The History of Sexuality)。性(sexuality)是什麼?性有自己的歷史嗎?什麼是性史?假如要讓傅柯在三分鐘內介紹自己的研究,這個課堂實驗或許是一個方法。

人為什麼會願意交出自己的性秘密?這就是傅柯想要說的事。《性史》第一卷以十九世紀性壓抑的英國維多利亞時代(1837-1901)為背景,在教會的懺悔告解室、在囚禁瘋狂的精神機構,從家裡的臥房到學校教育現場,在聽和說的人之間,人們開始竊竊私語,傅柯將這樣的時代現象稱為一種告白機制。看來秘密或許並不像我們所想像的那樣難以啟齒。問題在於,透過性如何定義自我?他人又會如何解讀眼前的秘密,這便牽涉到一種隱約的權力關係,就像在這個教室裡所發生的事一樣。

回到教室裡發生的事,摺好的紙條都一一打開了,接下來的考驗回到我身上,我該怎麼辦?我想到一些來自傅柯的啟示,秘密不會只是秘密,秘密可以觀察,秘密會累積,會被解讀、建檔與分類,逐漸被建構成為一種知識。看著手上的紙條,我很快就發現,這時代大學青年世代的性經驗、性態度與性知識早已大不相同,而我的教室裡正坐著一個可愛的男同志,他對身體與性侃侃而談,有著一雙不迴避人的明亮眼睛。

回顧2017年,台灣正寫下同志平權歷史的一年。大法官釋字第748號解釋「同性二人婚姻自由案」宣布《民法》禁止同性婚姻違憲,台灣可望成為亞洲第一個保障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但未來兩年內立專法或修民法的同婚法案動向仍有待觀察。另一方面,強調守護傳統家庭與婚姻價值的宗教性社會團體,則表達強烈反對意見。無論如何,台灣同志婚姻釋憲案的通過,發揮了推波助瀾的效應。在那之後,台北當代藝術館舉辦了亞洲地區第一個走入官方美術館的同志議題大展。同志平權運動工作者祁家威獲頒「總統文化獎」社會改革獎。台北同志遊行參與人數再創歷史新高,成為亞洲規模數一數二的同志大遊行。

是的,社會正不斷在改變。2012年,中央研究院的「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首度納入(也是目前為止唯一一次發表)性別認同的題組,調查結果得出異性戀94%、同性戀0.2%、雙性戀1.7%的人口比例。[1]同志似乎不再是秘密了,「出櫃」(come out)宛如歷史名詞,如同我們早已不再是十九世紀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人了。這時代什麼是性史?我們還需要性史研究嗎?

2018010201.png2012台灣性別認同調查。圖:作者提供。

 

二、性的告白:除罪以前、同婚以後

回到傅柯,重讀《性史》,有些讀者可能會失望,因為傅柯其實沒有交代太多維多利亞時代人的性生活。傅柯沒有明說的是,現代婚姻制(civil marriage)其實也是十九世紀的歷史產物。國家某種程度卸奪了教會證婚的神聖權利,另行透過法律賦予人民民事登記結婚的新權利。然而,在我們選擇擁抱幸福美滿的婚姻制度和婚姻價值之前,要知道婚姻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平等的。妻子一無財產權,二無訴請離婚權利,現代一夫一妻婚姻制仍與父權制劃上等號。

那傅柯說了什麼?他所考掘的是現代婚姻制的一體兩面:婚姻以外不合法的性,特別是十九世紀同性戀概念的誕生及其入罪化。關於罪與罰的性史,很早便開始了。英國自十六世紀以來,肛交及獸交行為依法可處死刑(Buggery Act 1533)。傅柯在《規訓與懲罰》(Discipline and Punish)一開場所描寫的凌遲場景,同樣也發生在男同志身上。直到維多利亞時代,才廢除了這一項公開示眾的絞死刑。然而,懲罰的時代結束了,規訓的時代才正要開始。在十九世紀法律犯罪科學與精神醫學的發展下,有些人的性開始被研究、偵訊和審判,變成了不正常的人。1895年,愛爾蘭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1854-1900)被依「猥褻罪」宣判入獄。當作家的不名譽入獄事件成為公眾議論話題,男同志的性史開始浮上檯面,相對隱而不顯的女女親密關係則一直處於法律寬忍的灰色地帶。這也就是為什麼,對有些人來說,性必須是秘密。因為他們的性被視為一種性危險、性倒錯與性犯罪。性不可以說,正如同不能輕易向他人說出我是誰。

那麼,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後來怎麼了?

2017年的英國,正逢同志「除罪化」或「部分合法化」五十周年紀念(Sexual Offences Act 1967)。[2]英國盛行的歷史周年紀念,年復一年的紀念,不單只為照亮歷史榮光,也要照見歷史暗面。在同志平權紀念之年,英國舉行了為期一年的盛大紀念,重新認識罪與罰的性史,以此回顧反省過去對男同志的法律壓制與迫害。首都倫敦,在工黨政治家、巴基斯坦裔穆斯林信仰、人權律師出身的市長公開表態支持下,倫敦市政府帶頭舉辦倫敦同志抗爭運動五十年紀念攝影展。從大英博物館、大英圖書館到泰德美術館相繼推出同志平權大展。打開電視頻道,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正上演一系列同志影視季特別節目(Gay Britannia)。走過書店櫥窗,城市重寫自己的歷史,繼《倫敦傳》之後,《酷兒城市》(Queer City: Gay London from the Romans to the Present Day)(Peter Ackroyd ,2017)新書上架,堪稱(男)同志版本的倫敦新傳。

值得一提的是,英國國家檔案館(National Archive)也與英國國家古蹟信託(National Trust)跨界合作,共同企劃了另一個立體版本的「酷兒城市」(Queer city: London club culture 1918-1967),要在倫敦蘇活區酒吧原址重現警察惡意臨檢年代的同志歷史地景。如果要用台灣同志史來類比的話,我們可能很難想像有朝一日國家圖書館與國立歷史博物館會共同發起紀念昔日的「常德街事件」?[3]這或許是同志歷史的另一種轉型正義。歷史,為何要不厭其煩地紀念?否則,誰還記得「新公園宵禁」?誰還記得今年就是1997「常德街事件」二十周年呢?

 

(一)誰是性偏差?

從入罪化到除罪化,從殘酷的懲罰到驕傲的紀念,這一段歷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又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接下來,請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們試著用最快速的方法,從三張統計圖觀察這一百年發生的變化。

《性數據》(Sex by Numbers)一書中,劍橋大學數學科學中心的統計學家David Spiegelhalter(2015:75-101)回顧檢驗了歷史上各種「把性裝進數字裡」的統計版本,包括二十世紀最早期的歐洲性學研究、美國紅極一時的「金賽性學報告」(Kinsey Reports)等等。性統計科不科學?他認為關鍵在於對同志概念的操作型定義,依據性吸引力(sexual attraction)、性行為(sexual behavior)或性別認同(sexual identity)三種不同定義方式,最後可能產生相當不同的統計結果或解釋偏誤。舉例來說,如果人們擔心性傳染疾病健康風險,那更應該關注的是所有人的性行為而非特定群體的性傾向,特別是當所有統計證據都顯著支持異性戀者同樣有過同性性接觸經驗之時。那麼,同志統計可信嗎?統計學家的看法是,無論你相不相信科學、同意或不同意數字,一個令人難以忽視的現象是,自1970年代同志運動以來,同志群體在人口學意義上的「出櫃」變得越來越重要。同志到底有多少人口比例?那幾乎是一場1%到10%之間的統計戰爭。

換句話說,同志統計既是科學的,也是政治的。具有政治性的統計並不一定等於不科學,而在於我們如何去判斷解讀科學數字背後的政治性。因此,對我來說,重點主要並不在於從統計得到多少數字。我更感興趣的是,如何以科學之名,用一個人的性來定義一類人的性別?從身體到人口,「性」與「別」如何進一步作為人群分類與人口認識的歷史變化?

2018010202.png1904德國性吸引力調查。圖:作者提供。

首先,讓我們來看一百年前歐洲最早的性學調查,來自1904年德國猶太裔性學家赫希菲爾德(Magnus Hirschfeld,1868-1935)的發表。他在納粹迫害前的自由柏林籌辦了性學期刊、性學研討會、性學研究機構,堪稱歐洲「性學」(sexology)運動的前鋒。在那個時代研究性學一點也不容易。同志的性並不合法,如果性不可以說,那要如何得知同志的存在?既然不可以說,那便迂迴地問。二十世紀早期的調查方法還很陽春,他靠明信片當問卷,發送給大學生和工廠工人,試圖詢問受試者感到性吸引力的對象。你可以想像在一百年前收到這樣一張無禮的明信片會發生的後果,這位內科醫生因此被指控性騷擾,還因此吃上官司,賠償了可觀的罰款,但最終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秘密。作為一名公開出櫃的男同志,他藉此向世人高聲呼喊同性戀的存在。

根據《性數據》統計學家的意見,儘管赫希菲爾德的調查研究方法還很粗糙,但其實他的統計技術還不錯。最值得注意的是他問問題的方式,一個人的性吸引力對象,還有沒有其他可能選項?這份問卷同時提供了異性、同性、雙性,以及最後一個難以歸類的選項「偏差者」(deviates)。這就是傅柯《性史》想說的事,為什麼有一類人的性被定義為常軌,而另一類人的性成為了偏差?性的常態該當如何?愛有無偏差?愛錯了人,何謂偏差?儘管在過去「性偏差」很可能便是「性反常」或「性變態」的同義詞,這位同志性學家則傾向拒絕使用將同性戀病理化的定義,他後來嘗試發展在「第一性」(男人)、「第二性」(女人)之外的「第三性」(the third sex)或「中性」(sexual intermediaries)等概念,來捕捉那些在性別光譜上無法被歸類的人。

 

(二)性別認同A to Z:L.G.B.T.Q.A.I+

2018010203.png2016英國性別認同調查。圖:作者提供

一百年後,性的調查規模已不可同日而語。性不再是秘密,性變成了大數據,把性裝進數字裡的不是別人而是國家。「2016英國性別認同調查」(Sexual Identity, UK: 2016),來自英國國家統計局(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簡稱ONS)所主持的「家戶綜合調查」(The Integrated Household Survey,簡稱HIS),以十六歲以上英國公民為母體進行概率抽樣,提供約325,000份有效應答樣本,為英國最大規模的社會調查之一,僅次於人口普查。[4]

是的,二十一世紀同志的性史不再是秘密了,但在同志除罪化的同時,並不代表社會歧視的自動消失,或可完全無畏出櫃的壓力。所以在問卷設計上,ONS僅調查受訪者的主觀認同,主張以性別認同為性傾向(sexual orientation)概念的一部分,但並不以此直接反映性吸引力或性行為。因此,儘管由國家所主導的同志統計不免仍有標籤化設定群體或服務於人口治理生命政治的疑慮。無論如何,同志人口之所以正式納入國家統計,根據官方說法,乃是基於《平等法》(The Equality Act 2006)的性別人權立法精神,最終目的仍在於消弭性別歧視與不平等。[5]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三分鐘內交出一張紙條,決定一個選項,或是寫下一個秘密。那麼對所有曾為性向感到迷惘的人來說,「我是誰」的問題也就變得越來越重要。性別研究過去一般以「LGBT+」泛指所有非異性戀者(non-heterosexual),包括:女同性戀(L for Lesbian)、男同性戀(G for Gay)、雙性戀(B for Bisexual)、跨性別(T for Transgender)。伴隨著1990年代以來「酷兒」運動的發展,近年已將性別認同延展成為一道七色彩虹旗光譜。新的概念比起過去更傾向接納多元異質性。「LGBTQIA」一詞,更廣義地納入抗拒定義、不受歸類且質疑所有性別身份的個體,從「酷兒」(Q for Queer or Questioning),乃至於雙性人(I for Intersex)、無性戀(A for Asexual)等。[6]最新的一種性別認同彷彿來到了無性也無別的世界,在倫敦同志遊行現場便可見到無性戀者組織的紫色隊伍。

有一種意見可能會質疑,如果我不是同志,這些令人暈頭轉向的字母排列有什麼意義?一個又一個的新字母不過是一時流行的概念發明,就像只不過是給人戴上一頂時髦的帽子。沒有錯,性別認同不是一種身份或標籤,一如字母不能代表一種性別,一如帽子不能代表一個人,但對某些人來說,偶爾也想要換頂帽子,那便是所謂認同的流動性。問題是有些人的衣櫃裡連頂帽子都沒有,對那些想要換頂帽子或是沒有帽子可戴的人,字母的一一出櫃,承認了性少數群體的存在,性少數中還有性少數。這就是性別認同的概念,讓我們不要去否定別人頭上的帽子,同時可以自由決定自己想要的帽子。

 2018010204.jpg 2016倫敦同志遊行隊伍中的無性戀權益促進組織(Asexual Visibility and Education Network)。圖:作者提供。

對照性別認同光譜的最新發展,英國國家統計局僅採用「LGB族群」(2%)做為同志人口的官方定義,似乎稍嫌謹慎保守。若進一步考慮到「其他」(酷兒或跨性別者等)或「不知道或拒答」(性別迷惘、出櫃壓力、拒答意願等),改以「LGBTQ+族群」為定義,那麼廣義的同志人口比例則可能高於預期(2.5%-6.6%)。即使回到最保守估計,以英國人口規模估算,2%,這個數據意味著一百萬人,形形色色的一百萬人。ONS研究指出,同志人口結構具有顯著性別認同度高低、世代認同度不一、多元種族族裔組成,以及同志出櫃地圖上的區域落差。這些數字再再顯示,一個數字的背後可能不只一個人,這一百萬人並不只一百萬人,而同志在人口學意義上的集體出櫃中,也可視為英國同志運動四十年來為出櫃而戰的努力成果。[7]

 

(三)我們成家/離婚了!婚姻只是親密關係的一個選項

2018010205.png2016英國同志婚姻狀態調查。圖:作者提供

「我們成家了!」這或許是連傅柯也沒有預料到的事。同婚合法化,可以說是同運所取得的歷史性勝利,也寫下了同志性史的新頁。目前英國婚姻平權發展可分三個階段。(1)2005年12月5日起,政府許可同性伴侶登記「民事伴侶」(Civil Partnership Act 2004)。(2)2014年3月29日起,政府許可同性配偶合法登記「同性婚姻」(Marriage(Same Sex Couples)Act 2013)。(3)2014年12月10日起,民事伴侶可轉換登記為同性婚姻。伴隨著多元成家立法,對同志人口的認識,除了主觀的性別認同調查,如今更進一步確立了客觀性的民事登記事實。

就在同志除罪化五十周年,英國國家統計局首度公布了英國同志婚姻狀態(marital status)調查結果。以前述的性別認同調查所觀察到的「LGB族群」為母體,研究發現七成以上同志一直保持單身(以40歲以下青年世代為主),從未進入民事意義上的固定伴侶關係。所有曾有過伴侶或婚姻經驗的人相加不到三成,而那之中其實有過半數來自異性婚姻12.6%(多數來自以女同志為主的雙性戀族群);其次為同性伴侶8.5%;最後的選項才是同性婚姻3%(以中高齡世代為主,女性比男性更提早進入穩定的伴侶關係)。這一年的同志結婚率,甚至低於廣義上的離婚率(離婚或解除伴侶關係)。

伴侶或婚姻究竟哪一個才是同志人生最佳選項?這個問題是否有意義,還有待後續觀察。英國國家統計局也發表了一份報告,專門討論同婚制對伴侶制造成的影響。資料顯示,自同婚制實施後,伴侶登記明顯下滑八成,連帶攀上另一波伴侶轉同婚的高峰,但仍有少數人寧捨同婚而選擇登記伴侶。另一個值得觀察的現象是,相較於異性婚離婚率穩定維持在10%上下,同性伴侶關係解除比例明顯攀升(從2007年1.2%至2016年29.7%),近兩年選擇合法離開一段關係的人開始超過合法走入一段關係的人。而在同婚合法化第一年後(2014年4853件),隔年同志離婚件數也悄悄出現(2015年22件、2016年112件)。相較於前兩年的數字,同婚的人沒有變得更多,而分手的人也沒有變得更少。同志親密關係的斷捨離看來難分難解,究竟相愛容易?還是分手難?

無論如何,同婚人口一無猛爆性成長,同婚制度也未如反對陣營所預想的如何瓦解社會結構或摧毀婚姻價值。在此同時,儘管同志歧視或仇恨言論並沒有完全消失,但同婚已經不再是議題了。社會普遍更關心的是多元成家之後的新婚姻家庭結構,以及如何破除同志親職教養迷思,例如最新一期的《新科學人》(New Scientist. No. 3154. 2017.12.02)封面便以「(not) MARRIED, TWO KIDS. SINGLE (gay) PARENT」為專題。BBC新一季節目(Queer Britian),則注意到現行制度下更弱勢的人。以男同志的主觀視角為報導者,從無以為家到難以成家,探討街頭的青少年少女同志街友,以及在親密關係或伴侶選擇的面向上,同志社群內部無所不在的審美壓力與種族歧視。

 

三、小結

為什麼要讀《性史》?性的歷史研究顯示,同性戀概念與現代異性戀婚姻體制,在歷史上幾乎是同步發展而成的。只不過,同志的性史往往從罪與罰開始,而且絕大多數是由男同志的性史寫成,從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代不合法的性犯罪與婚外性,到二十一世紀的多元成家與婚姻平權立法,經歷了漫長的兩個世紀。

兩個世紀時間很長,而這篇巷子口文所能短短說出的只有一件事。如果你要問我,《性史》到底後來怎麼了?我會說,同志的性終於有了一席之地。這一兩百年發生的事,大概就是人口大餅上的那麼一點,約莫就是2%的現身,還有那2%背後的政治性。可是同性戀不再是一種醫學上的性倒錯或法律上的性犯罪,而是一種深具自我性別認同的性傾向。從2%到6%之間,重點或許並不在於那些可以裝得進數字裡的性(LGB),不在於我們究竟可以得到多少可信的同志人口,而是在於那些無法裝得進數字裡的性,時至今日不再被視為一種「性偏差」,這就是一種性別平權意義上的進步。但還有許多其他的其他(LGBTQAI+),仍隱藏在「我不知道」、「我不確定」或「我拒答」的答案裡面。

兩個世紀時間換來的進步,大約也就是那麼一步。同志的性,從婚姻的外面,走進婚姻的裡面。這中間也不免也引發一些討論,接受婚姻制,對同志來說究竟是不是一種進步?對出生在1967年英國同志除罪化前的世代來說,他們多曾經歷過同志入罪、逮捕拘禁的受害經驗,同時也是1970年代第一批公開出櫃的同運工作者,年少時代大多分享了激進女性主義者對父權制婚姻的嚴厲批判態度。如今得以合法走入婚姻,對早期同運世代來說,格外經歷過一番自我辯證。[8]

從除罪以前,到同婚以後,英國經驗可以帶來的啟示或許是,對同志親密關係而言,婚姻只是一個選項,甚至可能還是最後一個選項。婚姻平權的重點不過是在於平等提供這一個選項,讓任何人都能合法享有相愛和分離的權利。試想,什麼樣的人最需要受法律保障的婚姻家屬關係?英國經驗呈現出中老年同志共組家庭的高度需求(大多數女同志在50歲結婚、68%男同志在65歲結婚)。而這一群中老年同志,正是過去曾經批判婚姻制的同運世代,但如今他們擁有了選擇步入婚姻的權利。因為婚姻不是只有性,也不僅僅是一段親密關係的自由來去而已,而是我們的政治是否能夠平等提供每一個人的性公民權?是否能夠為所有人架構起社會福利的安全網?

最後,我不由得想起一個畫面,英國《衛報》所提供的線上會員制交友平台(Guardian Soulmates),標語聽起來很有想像空間,就叫作「發現你的靈魂伴侶」,而且友善提供同性交友空間。愛無差別,或許我們每一個人所想要的不過是一個靈魂伴侶而已。

2018010206.pngGuardian Soulmates。圖片來源:https://soulmates.theguardian.com/find

 

註解

[1] 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所列問卷問題是:「有些人認為自己是同性戀、異性戀,您認為您是?(01)同性戀(02)異性戀(03)雙性戀(4)我不確定(5)其他(6)不知道(7)拒答。(章英華等  213: 309)

[2] 1967年,《性犯罪法案》(Sexual Offences Act 1967)的通過,具有男同志「除罪化」的里程碑意義。但嚴格說來這裡所謂的「除罪化」,僅僅是限定條件的「部份合法化」。因為該法案僅限定英格蘭及威爾斯地區21歲以上男性間的私密性行為合法,並對私密性行為及地點採取無第三人在場的從嚴認定。換句話說,該法案並不同意青少年同志性行為,以及發生在旅館等公共營業場所或是軍隊生活中的性行為等,亦不適用蘇格蘭及北愛爾蘭等地。

[3]九〇年代愛滋危機爆發下,台北市警局頻繁臨檢男同志酒吧或三溫暖等同志情慾消費空間,對男同志攔街臨檢、拍照存證或強制驗血。警方強勢作為屢屢引發人權侵害疑慮,亦突顯昔日同志缺乏公共空間使用權或同志友善空間的現身困境。此類同志人權事件,尤其以1997年台北「常德街事件」為代表。

[4] 2009年英國「家戶綜合調查」納入「性別認同」題組。2014年首度公布調查報告,2015年併「年度人口調查」(The Annual Population Survey,簡稱APS)。

[5] 2017年,ONS首度公布了將性別認同作為個人福祉(personal well-being )調查項目的分析結果,透過不同性別認同群體的生活滿意度調查,以此作為提供健康照護服務與促進職場性別平權的政策參考。

[6] 晚近發展另可參見: Sexuality(Jeffrey Weeks,2016),2016年新版新編收錄了數位時代虛擬性愛(cybersex)、虐戀者(bondage, discipline, dominance and submission, sadism and masochism,簡稱the BDSMer)等新興的性概念。

[7] 英國同志史代表作《出櫃中》(Coming Out)推出四十周年紀念版(Jeffrey Weeks,2016)。作者是倫敦南岸大學社會學系榮譽退休教授,也是資深的同運工作者。這部舊作既是一部同志史,也是歧視史,提供了最接近1967年同志除罪化的歷史現場研究。

[8] 這段看法請參考Jeffrey Weeks(2016)的一系列著作。

 

參考文獻

章英華、杜素豪、廖培珊,2013,《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計畫第六期第三次調查計畫執行報告》。台北市: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

David Spiegelhalter,2015,Sex by Numbers: What Statistics Can Tell Us About Sexual Behaviour. London: Wellcome.

Jeffrey Weeks,2016,What is Sexuality History? Cambridge: Polity.

——,2016,Coming Out: The Emergence of LGBT Identities in Britain from the 19th Century to the Present. London: Quartet Books.

——,2016,Sexuality. London: Routledge.

Michel Foucault,1978,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 1: An Introduction. Robert Hurley trans. New York : Pantheon Books.

Peter Ackroyd,2010,London: the Biography. London: Chatto & Windus.

——,2017,Queer City: Gay London from the Romans to the Present Day. London: Chatto & Windus.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https://www.ons.gov.uk/ 瀏覽日期:2017.11)

2017,Personal well-being in the UK July 2016 to June 2017. London: ONS.(Release date: 7 November 2017)

2017,Sexual identity, UK: 2016. London: ONS. (Release date: 4 October 2017)

2017,Civil Partnerships in England and Wales 2016. (Release date: 26 September 2017)

2017,Marriages in England and Wales 2014. London: ONS.(Release date: 14 March 2017)

2015,How have marriages of same sex couples affected the number of civil partnership formations, and how many couples have converted their civil partnership into a marriage? London: ONS. (Release date: 20 October 2015)

2015,Integrated Household Survey (IHS), January to December 2014: Experimental Statistics. London: ONS. (Release date: 01 October 2015)

 

 

 

 

2 thoughts on “《性史》後來怎麼了? 除罪以前、同婚以後

  1. 請各位同學在紙條上寫下一個『性的秘密』? 這算濫用權勢吧

    何不請劉醫師也來寫寫『性的秘密』?

    很多接觸過的都會想看看吧

    多采多姿

  2. 樓上還好嗎==
    文中說匿名、可拒絕作答,內容也自由,好難理解樓上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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