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展章／國立台北大學
（國立臺北大學社會學門人社標竿計畫成果）
最近因《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下稱兒少條例）》改正後禁止創作和持有與兒少相關的性描繪，引發對紙性戀（fictosexuality）或非對人性戀（non-human-oriented sexualities）打壓的爭議，執行當局和主張改正立法者堅持圖像和影像的創作，實為現實人類兒少的再現，並不存在所謂的「二次元（指創作出來的虛擬人物）和三次元（現實人類）脫鉤」的事。這引發了我想藉此來討論一下紙性戀。其實人們對虛擬人物的鍾愛並非新鮮事，只是最近，因著網路媒體和人工智慧的興起，虛擬人物和人類的互動增加，讓更多人更容易接觸到和喜歡上他們。可是，主流社會對這樣的情感並不了解，還停留在以人為中心的想法來看待，因此造成是次的爭議。
在當今的數位時代，人際關係和愛情方面確實發生了一些有趣的變化。大家有聽過來自巴賽隆納25歲粉紅頭髮的Aitana和19歲巴西及美國混血模特兒、音樂家和網紅Miquela Sousa嗎？有這樣條件和背景的人並不少，但為什麼他們卻引起媒體的注意呢？並不是單單因為Aitana一直都收到一些名人邀請她出去約會的私訊，也不是單單因為Sousa在Instagram上積累了驚人的100萬追隨者，而是Aitana和Sousa都是由人工智能創造出來的虛擬人物。但他們看起來如此真實，很多人都分不出來他們並不是人類。
這正是著名法國思想家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所談到的真假模糊的現象。他說，我們生活在一個現實和虛構混雜在一起的時代，人們很難也不在意將它們區分開來。即便人們意識到他們愛上的不是人類，也可能仍會禁不住愛上他們。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在日本等地早已有之。但盡管這很正常，有些人還是認為這很奇怪或不健康。他們說，愛上虛擬人物的人找不到真正的愛情。可是這樣的說法並不公平，因為這就好比說吃米飯的人才是真正在進食，吃漢堡卻不是。即便吃米飯的人佔多數，並不代表社會只能接受吃米飯，而其他不同的口味只是次等的存在。
這樣解說可能略為過於簡化，但人類與非人類的連繫卻是後人類主義哲家所樂見，並為這樣的現象提供有深度的理論基礎。後人類主義認為人類並不是一種凌駕於其他生物或物體的超凡存在，而是組成我們生存環境和狀態的其中一員，因為其他不論是生命體或非生命體也在不停變化和行動，人類並非唯一的能動者。這對人類和其他物種／物體的嶄新認知，正是當今我們面對生態危機和全球的不平等所需要的觀念。後人類主義哲學家，比如布萊多蒂（Rosi Braidotti）和德勒茲（Gilles Deleuze），認為我們應該接受更廣義的關係——包括各種連繫，而不僅僅是傳統的親密關係狀態。他們認為，無論是人類還是虛擬人物，都能和我們建立連繫，並帶來不同的影響。
後人類主義視角讓我們對當今科技時代的親密關係提供嶄新的理解。在這一框架下，紙性戀實挑戰既有的性／別規範，為超脫既定界限的欲望提供可能性。如果我們接受人類與虛擬人物之間也有親密感，將使我們對親密關係的理解更加多元和包容，這也使民主社會對不同類型的關係更加開放和理解。
所以，下次當你聽說有人愛上了虛擬人物時，不要太快下結論。愛的連繫，可以無遠弗屆，可以不同的方式連結到甚至是虛擬的領域。也許在不遠的一天，我們都會為自己能愛上以前從未想過會愛上的對象而感到欣喜。
巷仔口社會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