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國雄/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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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馬克思傳承的關懷、洞識與精進
現在可以清楚看到,馬克思傳承在Burawoy學術研究中扮演了相當關鍵的角色。
馬克思傳承有著不同的意涵。對Burawoy而言,馬克思傳承意味著資本主義的未來、階級鬥爭與社會主義的浮現。廣義來說,他承襲了馬克思主義的史觀,即資本主義不是歷史的終點。他也承襲了馬克思主義對另類社會的憧憬,如擺脫資本主義的驅力與壓力,眾人可以集體決定誰、如何、何時生產與生產什麼。這個可能性與可欲性是馬克思研究的出發點,馬克思研究透過這個可能性來詮釋現在與過去(p. xiii)。
狹義來說,他借用馬克思傳承的工具,從批評馬克思出發,目的是為了回到馬克思的核心興趣:勞動過程,在這裡資本主義佔用直接生產者的無酬勞動。
因此,Burawoy認為他所做的不是修正的馬克思主義,而是一個馬克思研究(a Marxist study),是將工業社會學的發現整合與納入馬克思主義的架構中,並批判與精進這個架構,因為:「欠缺批判的馬克思主義的危險,正如所謂的馬克思『科學』的可恥一樣」(p. xvii)。
「批判與精進馬克思架構」讓他關注當代的各種變遷,以及馬克思傳承的可能回應。傳承與時代感緊密連結。
沿著「將工業社會學的發現整合與納入馬克思主義的架構中」路徑,他發展出了「社會學馬克思主義」(sociological Marxism)。
五、從馬克思傳承到社會學
(一)「社會學馬克思主義」
如前所述,馬克思傳承對Burawoy而言,意味著資本主義的未來、階級鬥爭與社會主義的浮現。在古典馬克思主義的情節中,資本主義有內在的矛盾,衝突不斷深化,定期發生危機,埋下了自我毀滅的種子。由於階級結構兩極化,階級衝突逐漸劇烈。最後,隨著資本主義的生產力提升,但受到生產關係的限制,社會主義的物質條件自然具備(Burawoy 2003: 213)。但是1990年代實存的共產主義社會(蘇聯、東歐)的瓦解猶如青天霹靂,劇情倒過來發展:社會主義走向資本主義。馬克思傳承要如何面對猶如「九命怪貓」的資本主義?Burawoy(2003)轉而向社會學汲取養分。
對他而言,社會學的發展史就是與馬克思及其傳承的辯證對話。十九世紀末與二十世紀初的古典社會學是對馬克思主義的回應,當時社會主義在歐洲是一個有力而且可行的方案,馬克思主義是盤旋在古典社會學大家腦中的精靈,他們以馬克思主義為對象,建構出了自己的理論架構。二次戰後,世界二分為共產與資本主義陣營,社會學成為自由陣營的代言者,與馬克思─列寧主義對抗,美國社會學主導,壓制了馬克思主義。1960年代晚期、1970年代,社會運動興起,強調共識、均衡與和諧的社會學步入危機,美國社會學引入了馬克思主義。1980年代的美國社會學借鏡馬克思主義,如經濟社會學處理工作的轉型與惡化,政治社會學處理資本主義中的國家的性質,階層研究處理不平等與階級,文化社會學聚焦在意識形態宰制,以及大理論(Bourdieu、Foucault、Habermas),都有馬克思主義的要素。
但到了1990年代,面對共產主義瓦解、全球市場主義的興起、社會運動的式微等危機,馬克思傳承轉向社會學借鏡,試圖引入「社會」的解放力量(pp. 196-197)。
Burawoy借鏡的是Gramsci與Polanyi,他們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凸顯「社會」之力量──二人其實都不是社會學家,但願他們是!他們二人與歷史力量搏鬥,激發出了不同的「社會」觀。與歷史力量的搏鬥總是和理論的進展不可分(p. 201)。這結合了存在感與基本議題。
Burawoy(2003)認為,Gramsci看到1919至1920年Turin工人佔據工廠、領導城市,但最終失敗。他也看到了Fascism的興起,並見證了二十世紀初資本主義醞釀出了政黨、工會、媒體、志願性團體等所佔據的制度性空間,可稱之為「市民社會」。他發現市民社會協調了勞方與資方的利益,藉以馴化革命,深化了資本主義式的民主(p. 211)。這是資本主義經營霸權,爭取工人甘願的所在。Gramsci一心一意思考工人階級要如何取得霸權,但卻看到了資本主義霸權的威力(p. 202-203)。
Polanyi則接觸了Red Vienna的「地方自治社會主義」(municipal socialism),實際參與英國工人的成人教育(Burawoy 2003: 204)。Fascism、一次大戰、二次大戰,讓他想理解孰以致之(p. 204),而美國的新政讓他一瞥新的可能。他看到了一個自我保護的社會,這是十九世紀中葉以來,因為市場擴張所帶來的反應,如工會、合作社、推動限制工時的工廠運動、爭取政治權利的Chartism、雛形的政黨等。嚴格來講,Polanyi談的並不是資本主義,而是自我調節的市場無限制的擴張,將土地、勞動力與貨幣等本不應該變成商品的人類生活,實質轉變成可買賣的商品,危及社會,引發社會的自我保護。
如此援引的「社會」有下面的特徵。首先,「社會」是一個相抗衡的觀念,也就是一個有清晰對手:相對於國家與經濟的市民社會(Gramsci),或者相對於自我調節市場的主動社會(Polanyi)。其次,具體的內容是工會、志願性組織、教會、尚未執政的政黨、生產合作社等,將這些力量統合起來,並以「社會」命名。第三,這個「社會」既可以維繫與穩定資本主義,也可以提供超越資本主義的基地。
他將「社會」定位為馬克思主義的概念,一來可以解釋眼前發生的重大現象,如後共產主義的發展、後殖民主義的發展、認同政治、跨國主義等,二來讓馬克思主義持續具有批判資本主義的力道,並且指引資本主義之外的出路。前者是認知上的使命,後者是實踐上的任務,二者都是立基在既有的馬克思傳統之上,試圖讓馬克思主義日新又新,具有時代意涵,而這是透過重返學科的核心概念「社會」為之。
要言之,這個「社會」的觀念被定位在馬克思傳統之中,納入當代發展的實況,並且為馬克思傳統所用,用來解決歷史的謎題以及面對未來的轉型。
值得留意的是,他將這樣的嘗試稱之為「社會學馬克思主義」(sociological Marxism),而不是馬克思社會學(Marxist sociology) 主體仍然是馬克思主義,社會學是一個形容詞,二者結合,形成了一個別出一格的馬克思主義。
無論如何,「社會學馬克思主義」嫁接了社會學與馬克思傳承,馬克思主義因此獲得滋養。然而,我要指出的是:社會學也發現了自家的無盡藏。
社會學有無盡藏?
(二)從社會學(sociology)到「社會之學」(socio-logy):「社會」之大用
Gramsci的市民社會和Polanyi 對抗自我調節的市場、保護自身的主動社會,是Burawoy的「社會」的原型,是一個具有能動的公共領域,由在地的實驗與新的制度形式(如真實烏托邦)所構成(Burawoy 2003: 251)。市場、國家、市民社會是其整體的「社會觀」。是否還有其他不同的社會觀呢?
就以Polanyi 來說,除了「自我調節市場─自我保護的社會」的社會觀之外,他也呈現了「互惠、再分配、市場交易」三種資源分配的機制,以及鑲嵌這些機制的社會組織。再者,除了勞動力的商品化之外,他也將土地與貨幣的商品化納入考量,這是另一種含括了人類勞動力、土地與貨幣三種實質的社會,一個含括了更多面向的「社會」。
此外,我們聯想到了Burawoy所沒有援引的社會學家的「社會」。一個社會的集體表徵,指的是日常使用的概念與各種範疇(如時間、空間、分類、數字、因果等)(Durkheim 1965[1915]: 484, 488),也可稱之為集體心態(collective mentality)。Durkheim的集體表徵固然與社會連帶有關,但也可以讓我們瞭解霸權的形成、運作,與其可能的鬆動。Touraine(1988)的「社會對自身的做工」(Society works on itself,如社會運動),透露了另類的對抗性霸權浮現的契機,而從「社會性」(the social)之歷史的角度來看,環繞在「社會」這個概念所搭建起來的論述與實踐,成為不同的個人、社群、與制度用來建立自己的認同與組織自己(如階級)的手段(Royce 1995),透露出「以社會之名」的霸權爭奪戰。
這不是作為一個現代社會科學分支的「社會學」(sociology),而是「社會之學」(socio-logy),一種探究社會運作邏輯(socio-logics,體現在「田野理路」)(謝國雄 2023),或者社會生活特有的、不可化約的一個層面(如「存在感」)(謝國雄 2013、2023)。這是一種有關「社會」的本體論與認識論的探究,是「社會學」之所以深刻的基底,也是社會學大師之所以是大師的一個成因。
社會學自身有這麼多Burawoy沒有提到的無盡藏,那麼,是否可以有別於他的方式來豐富馬克思傳承,進而有能力因應有如「九命怪貓」的資本主義?
大師的言教,構成了厚實的肩膀,讓後來者可以登高望遠。然而隨著大師肩膀而來的是大師的陰影,籠罩後人的陰影不時會「打擊士氣」,讓人生起「不如歸去」之念。Burawoy之於我,正是如此。馬克思之於Burawoy,是否也是如此?但最終他站上了大師的肩膀,不僅走出了陰影,也讓大師的遺產有了回應時代挑戰的新意,既彰顯了大師,也成就了自己。
六、「社會」學不僅僅只是社會「學」:公共社會學
馬克思傳承的社會學家很自然地關懷時代與社會,但是美國的社會學界卻陷於「自我參照」與自身的專業利益,因此Burawoy(2004)提出公共社會學(public sociology)來矯正。不同於專業社會學以在專業社群內創造工具性知識為念,他認為與公眾溝通以及與現實關連的公共社會學是社會學界,特別是美國以外的國家的社會學界需要努力的方向。
再一次,Burawoy展現了對「常識」的覺察、警惕與做工。身為美國的社會學家,「專業社會學至上」是甚難挑戰的常識與霸權,而他「膽敢」登高一呼,揭穿「自家」的限制,值得按一個讚!
公共社會學的倡議對於世界各地的社會學影響深遠。首先,公共社會學凸顯的「現實相關性」,在後來的發展中逐漸明朗與具體,如:提供概念或觀點來詮釋不同的公眾的語言、文化與實踐;提供公共辯論的基礎;充權弱勢團體;以及連結研究者自身的研究與其政治與運動的目標等(Clawson et al. 2007)。
其次,公共社會學如何立基在專業社會學之上,是這個倡議帶來的關鍵課題。從這個角度來看,上述四項目標介入現實的程度由淺入深,前二者是專業社會學「本業」的延伸,後二者則是專業社會學進一步的介入社會。
換言之,專業社會學本身有其公共性。具體而言,專業社會學有「能動」,一是專業社會學研究的基本動作中的社會實踐意涵,如選擇帶有行動意涵的研究課題,像是公共爭議、社會運動、政策論戰等;二是重新概念化「行動」,拓展「行動」的光譜,三是努力推演出自己研究的行動意涵(謝國雄 2013:393-394)。這是立基在專業社會學之上,同時又可以與公共社會學結合的一條路徑。
如果結合前面提到的「社會之學」,就可以看出專業社會學對公共社會學的深刻貢獻。不僅馬克思傳承熱切回應時代巨變,自由主義的傳承也是如此。Bell(1973)診斷了美國1970年代的社會,發現由製造業到以知識為主的服務業,以及資本主義的富裕帶來了凸顯個人享樂的消費主義,會瓦解將社會連結在一起的倫理連帶。他指出左派與右派提案的共同點是認為政府支出是不好的,但並未細論:政府支出是否會帶來正面的效應。
Bloch(2011)因此指出:我們的政治困局根源於我們理解社會的方式。具體地說,我們受限於十九世紀以整體來考察社會的方式:「經濟制度形塑了政治與文化」的整體。不論左派或者右派都不自覺地擁抱這個社會觀:極大化經濟產出的律令主宰了政治與文化。
而Bell(1973)主張:經濟、政治與文化是三個分立的領域,各有不同的運作原則。要建立理想社會,並不是將其中的兩個原則臣屬於另一個權責,而是找出讓這三個領域並存、並且各擁有相對自主的安排。
對社會有整體觀,並精準掌握其運作邏輯的「社會之學」,不就是極具現實意涵的公共社會學嗎?這正是社會學家介入政治的有力切入點:從理解「社會」的方式來偵察政治困局的起源以及化解之道。這是「社會之學」的公共社會學意涵。
受到Burawoy公共社會學倡議的啟發,台灣社會學界也出現了「社會書」:以易於閱讀的方式(如說故事)來呈現透過嚴謹方法與體現社會學精神的研究成果。目前我們看到的社會書,大多是社會學碩士論文改寫而成。既是碩士論文,一定是通過嚴謹的方法檢驗,並且以不同的程度結合個人的困境與公共的議題、與常識保持距離,並且蘊含了讓社會更美好的理想(如吳偉立2010;劉若凡2015;謝嘉心 2021;涂曉蝶2022;蔡宛云2023)。理論與方法是社會學,也是所有科學的基本要素,為的是確保所生產出來的知識經得起考驗;結合個人困境與公共議題的「社會學想像」和「與常識保持距離」,則是為了讓本身也是社會成員的社會學家有一個考察社會生活的「阿基米德槓桿」,創造出對社會做工的空間。社會書出版後,進一步可以成為作者與社會進行對話的媒介,形成了一個以社會書為基礎的公共社會學。
以社會書形式呈現的公共社會學,讓我們可以重新理解「社會實踐」。一般的看法是所謂的「社會實踐」就是改造社會,這可以透過政策研擬與推動、非營利組織、社會運動等方式為之。社會書拓展了社會實踐的含意:揭露結構運作的邏輯與其隱身的機制、勾勒弱勢者的能動性與行動力、偵測與紀錄另類可能等,社會實踐之路從而無限地寬廣。
社會學著作與社會書二分是現狀,但這並非必然,未來,我們或可跨越這個二分,達到社會學著作就是社會書的境界。
Burawoy公共社會學的倡議對台灣社會學界的影響,既深且遠,社會書只是其中的一個案例。
七、光與熱
我感受到了Burawoy的光與熱,以及因他而煥發出來的馬克思傳承和社會學的光與熱,激發出了我自身微弱的光與熱,展現在與他的經典著作與倡議的「抬槓」──
- 你說是Manufacturing Consent;我則說Manufacturing `Bosses’(Shieh 1990),更準確地說,是Manufacturing Consent through Manufacturing `Bosses’ within the network labor process,即在網絡式勞動過程中創造小頭家來製造甘願。
- 你探討工廠內的勞動過程與勞動體制;而我分析跨越工廠的外包體系所構成的勞動過程與勞動體制(Shieh 1992)。
- 你說在有內部勞動力市場與內部勞資團體協商制度下,計件的績效獎金制讓美國工人玩趕工遊戲,樂不思蜀;我說在台灣,既沒有內部勞動力市場,也沒有內部勞資團體協商制度,但在類似的計件制下,工人也有志願性順服(Shieh 1992)。
- 你發現勞動過程的承平時期的志願性順服;我則點出志願性順服在承平時期與爭議時期的各種呈現(謝國雄 1997)。
- 你從趕工遊戲凸顯了生產勞動的意識形態效應;我則說要留意意識形態前提(如對於「工資」的在地理解,以及全括的商品霸權)(謝國雄 2003)。
- 你說這趕工遊戲掩蓋了剩餘價值;我則發現,在台灣,剩餘價值是被掩蓋了,但是工人是在揭穿的情況下擁抱(謝國雄 2013)。
- 你關注工人階級在社會轉化過程的能動,我則聚焦在討生活的勞動者如何在工作現場中展現創意與能動。
- 你認為社會是由國家、市場與市民社會組成;我則發現可以從在地範疇來理解社會(如「份」、「報」等)(謝國雄 2003)。
- 你倡議「社會學馬克思主義」;我則主張寫下《資本論》的馬克思所啟發的「馬克思動力社會學」(Marxing sociology),即以資本主義為念的「社會之學」,如:逼出內涵弔詭的研究提問(像是剩餘價值不能從流通領域產生,但同時又必須在流通領域產生)、基進的重新概念化(像是將「利潤」重新概念化為「剩餘價值」)、捕捉多層次的結構力量之運作邏輯及其各種呈現(所謂的「田野理路」,如市場交換作為表象、勞動過程作為實在的掩蓋與取得剩餘價值的過程),建構研究對象的認識論(像是關注研究對象(如威力強大的國家或者資本主義)對研究者的影響,和研究工具對研究對象的作用等),以及偵測另類可能等(謝國雄 2023)。
- 你說公共社會學要以專業社會學為基礎,但並沒有說這要如何做;我則發現「社會之學」(探究多樣的「社會觀」及其運作理路)的現實意涵,並指出台灣的「社會書」可以具體做到。
現在,我已經沒有機會繼續和你「抬槓」了,就讓我的學生繼續來和我「抬槓」吧!誠如貴國總統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所言,「當蠟燭點燃另外一根蠟燭時,它自己沒有損失,但是房間卻更亮了(“A candle loses nothing when it lights another cand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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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偉立,2010,《血汗超商:連鎖加盟如何變成鏈鎖枷盟》,台北:群學出版社。
涂曉蝶,2022,《失去青春的孩子:美髮建教生的圓夢與碎夢》,台北:游擊文化出版。
劉若凡,2015,《成為他自己:全人,給未來世代的教育烏托邦》,台北:衛城出版。
蔡宛芸,2023,《超級外送員:使命必達的省時戰》,台北:游擊文化出版。
謝嘉心,2021,《我的黑手父親:港都拖車師傅的工作與生命》,台北:游擊文化出版。
謝國雄,1997,《純勞動:台灣勞動體制諸論》,臺北: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籌備處。
———- 2003,《茶鄉社會誌:工資、政府與整體社會範疇》,臺北: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
———- 2013,《港都百工圖:商品拜物教之實踐與逆轉》,台北市: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 (All Walks of Life: When Workers of Kaohsiung City Encountered Commodity Fetishism)
——— 2023,《四位一體的社會學之道:技法、基本議題、認識論與存在感》,新北市:群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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