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舞蹈:聲音的舞台轉譯

吳忻怡/中央大學通識教育中心

聲音,是物體震動產生的能量波,它們穿透水、空氣、固體等介質,被聽覺器官感知,最終由大腦解讀為各種聲音。以生理尺度來看,耳朵只是傳導的管道,真正讓聲音被聽見與聽懂的,是大腦的理解與召喚。是以,研究戰前台灣流行音樂的學者洪芳怡(2020:34)指出:「聆聽」不只依賴肉身的耳朵,還需要文化的耳朵。

這也意味著,每次「聽見」,都是物理波動與文化詮釋的交織,是個人感官與社會結構間的對話。當我們聽見聲音時,也同時啟動一套文化編碼:語言的辨識、情感的投射、記憶的共鳴,乃至社會規範的引導。就像有人說,每每搭機飛抵台灣上空,就算離鄉未久,但只要聽到降落前機艙內播放的「雨夜花」等台灣民謠,總會忍不住熱淚盈眶。這看似莫名的眼淚,正是聲音和文化、個人情感與記憶對話的產物。

1960年代末,加拿大作曲家穆瑞.謝佛(R. Murray Schafer)在西門菲莎大學主持「世界音景計畫」(World Soundscape Project, WSP),提出了「聲音地景」(Soundscape)的概念。該計畫針對城市與鄉村空間聲音,進行系統紀錄和分析,讓大眾理解:所謂「聲音地景」,不僅僅是自然聲與人工聲的總和,更包含了難以捕捉的環境聲響,以及其所承載的文化脈絡、社會意象與集體記憶。

在台灣,蕭伊伶、吳雅婷(2017)的研究,透過捕捉日治時期的聲音地景──例如製糖會社的器械聲、水螺聲、蒸汽火車的汽笛聲、新興咖啡屋中的蓄音機(留聲機)與曲盤(唱片)聲、家戶中的收音機聲,來鋪陳日本殖民帝國所帶來的殖民現代性(colonial modernity)。此研究也證成了:這些由教育體系帶來的西方文化與音樂、由經濟體系打造的工業與交通聲響,以及文化消費體系中的機器聲音,如何持續在歷史中浸潤,成為殖民後台灣多元混聲的文化紋理。

聲音同時也是政治的:哪些聲音可以被發出、被聽見?哪些聲音必須被壓抑、被噤聲?哪些聲音被排序?如何排序?法國政治經濟學者賈克.阿達利(Jacques Attal)在1977年出版了《噪音:音樂的政治經濟學》,書中刻意強調音樂與社會秩序的操縱、掌握、預期行為,有密切而複雜的互動關係;音樂史則是有關噪音如何被吸收、涵化,乃至傳播、擴散,終至成為新社會秩序的政治經濟史。他以希特勒不斷用擴音器播放華格納音樂,激發群眾情緒與愛國心為例,說明政治與音樂之間密切的關係。對阿達利來說,聲音比影視更具穿透力的原因,在於人們無法長期將耳朵摀住,因此無法自外於聲音的影響。

雲門舞集新作《關不掉的耳朵》,雲門舞集提供。

反過來說,許多社會上受壓迫、離散的社群,或者各種次文化,其音樂呈現,也常被視為具有高度、積極的賦權力量。因此相關學者的研究,常著重於這些弱勢者如何利用具有認同差異或族群特性的音樂,開啟對主流社群抗拒管道。(楊建章、呂心純 2009:19)黃俊銘(2023)的分析就指出:過去黑奴制度下的勞動歌展現了隱微的群體連帶;大蕭條時期的工會歌曲象徵階級意識;六〇年代以來的抗議音樂則涵蓋反戰、民權、性別平權與居住正義。這些聲音除了提供動員語彙與情感能量,也強化集體認同,並賦予運動文化正當性。

那麼,關於過去「雲門」舞台上的「聲音」,雖然已經被說了不少,又還有哪些可以述說?

1997年,剛退伍的音樂創作者林生祥,和同為美濃出身的社運前輩鍾永豐,一同規劃名為「過庄尋聊」的巡迴演唱會,首場就辦在美濃老街上的陳屋夥房。關心美濃新文化的他們,害怕新型態的音樂會無人聞問,用盡各種方法,推進參與能量。焦慮之際,鍾永豐想起1980年同樣發生在美濃的大事──雲門下鄉巡迴公演,第一站亦來到了美濃的美濃國中,帶來《薪傳》中的〈渡海〉。憶及此事,鍾永豐(2022:285-286)的文字複寫了彼時雲門帶來的盛況、美濃鄉親的感動,以及返鄉的他們,在創作即將展現於鄉親面前的此刻,種種的興奮與苦惱。

臺灣聲響藝術家林其蔚在《超越聲音藝術》一書中提醒我們:耳朵的本質功能,正是為身體在空間中定位。因此,聲音不僅標示出聽者與環境的相對關係,更在瞬間凝聚了物質、政治、社會、歷史、地理、身體、心理與文化的交會。1997年的「過庄尋聊」,正是在傳統的語彙與搖滾樂的基底中,尋找新山歌的可能性與對客家認同的連結,同時反響全球化初期,客庄農民的惶惑與憤怒。歌手們試圖與傳統對話,聽眾則需要生命的經驗與底蘊,才能在各種層次彼此交會,「聽見」與連結;如同1980年的雲門〈渡海〉一般,透過連通土地與鄉親的情感,以身體、動作與聲音,呈現先民的艱苦、辛酸與卓絕,始能創造「我們」。

2023年,雲門50週年,第八代舞者重跳《薪傳》。在為此而作的專書《薪傳.薪傳》序文〈吶喊與突圍〉中,創辦人林懷民重述了第一代《薪傳》的排練過程。其中有幾個與音樂相關並極具意義的片段,一是引導舞者:「拋接時把肚子裡的氣吼出來,野地有多遼闊,聲音就得那麼長。」這開闊空間中野地休息的即席吟唱,日後成為《薪傳》開演前的序幕;二是邀請陳達吟唱《思想起》的曲調,講述先民故事,做為舞段間奏。彼當時,老先生酒一喝,月琴奏起,從「祖先鹹心啊要過台灣」,到以「台灣後來好所在,三百年後人人知」作結;三是首演當晚,觀眾站起來跟著演出的音樂拍手哼唱「透早就出門」的《農村曲》,為舞者打氣,讓林懷民大哭。這些故事告訴我們,在雲門的舞作裡,樂音同樣輳合了觀者的經驗、境遇與心緒,才能得到巨大而深沉的共鳴。

陳達/攝影 張照堂。雲門舞集提供。

歷史學者陳培豐(2020)指出:歌聲與唱腔所流露的,不只是音樂的技法,也是歷史經驗與社會境遇的結晶。當某種歌聲或唱腔被反覆採用,並在無數作品中累積,它便不再只是個人風格,而轉化為一種社會文化的結構符碼,進而成為群體身分與文化認同的象徵。中國的小調、日本演歌的轉音、黑人靈歌的吶喊均是例證。這些聲音形式,承載了族群與階層的歷史記憶,也映照出共同體深層的集體情緒。客家山歌搖滾如是,《思想起》、《農村曲》亦復如是。

又或者,早在1987年,英國音樂社會學者西蒙.弗里思(Simon Frith)就提及,流行音樂的聆聽經驗是一種「安置」(placing):旋律響起時,聽者便被悄然牽引回曾經聆聽的過往,在情緒與感官的纏繞中,再次與自身的經驗與記憶相遇,並與他人共享某種認同。若以此眼光凝視雲門2016年的舞作《十三聲》,則其中交織的「牛母伴」、「滿州小調」、「念咒」、「街頭叫賣」、「卡拉OK伴唱帶」等聲響,不僅是聲音的拼貼,更像是「安置」的機制。它引領編舞家鄭宗龍與觀眾穿越時光的褶皺,重返舊時廣州街、西昌街的市井巷陌。在那裡,斑斕與喧騰如潮水般湧現,城市的一隅既孕育了孩童的成長,也承載著一代人共同的記憶。

且讓我們放下故事回到此刻,想像一下:如果觀舞時,聽見滂沱的大雨、遠方悶悶的雷鳴、門外的狗叫、廚房裡切菜時的砧板聲、鍋裡作響的油炸物、捷運呼嘯駛過的風切聲、救護車急切的鳴笛、提著垃圾袋追趕垃圾車時不間斷的《給愛麗絲》或《少女的祈禱》──這些我們非常熟悉,剎那間卻可能無法清楚指認的聲響,你是否可以觀察到,這些聲音穿透舞者身體,形構了舞動的空間,也影響了律動的節奏與姿態?聲音不僅是舞蹈的背景音,更是推動身體感知、建構文化意義的重要元素,它承載著社會脈絡、關係、記憶、情緒與情感。舞蹈因此不只是「看見的藝術」,更是「聽見的文化」。

(本文為巷仔口社會學與雲門舞集合作邀稿,配合雲門舞集新作《關不掉的耳朵》,從文化與社會學角度探討「聲音」的多重意涵。文章經本站編輯群審閱,並由編輯與雲門團隊共同修訂,經作者確認後刊登。)


參考書目

  1. 古碧玲 2023 《薪傳薪傳》。台北市:時報出版。
  2. 林其蔚 2012 《超越聲音藝術:前衛主義、聲音機器、聽覺現代性》。台北:藝術家出版社。
  3. 洪芳怡 2020 《曲盤開出一蕊花:戰前台灣流行音樂讀本》。台北市:遠流出版社。
  4. 黃俊銘 2023〈音樂與抵抗:一種綱領式解讀〉,《獨立評論》轉載自《2023秋天藝術節小誌》。(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504/article/14350)
  5. 楊建章、呂心純 2009〈音樂學研究的空間新視野〉,《人文與社會科學簡訊》十一卷一期:15-23。
  6. 廖炳惠 1995〈噪音或造音?〉,《噪音:音樂的政治經濟學》導讀。台北:時報出版社。
  7. 蕭伊伶、吳雅婷 2017〈聲響的政治:從殖民現代性看日治時期聲音地景〉,《南藝學報》14:01-25。
  8. 陳培豐 2020 《歌唱台灣》。新北市:衛城、遠足文化。
  9. 鍾永豐 2022 《菊花如何夜行軍》。台北市:春山出版社。
  10. Firth, Simon 1987 “Towards an Aesthetics of Popular Music.” Music & Society: The Politics of Composition, Performance and Reception. Eds. R. Leppert and S. McClary. Cambridge: Cambridge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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