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的社會/技術組裝

王驥懋/輔仁大學社會學系

 

在初春的三月天,春暖還寒,和幾個田野裡的農友,在一間汽修廠煮起了火鍋。席間,外頭突然傳來斷斷續續的巨大聲響,我好奇地往外看,還未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汽修廠大哥淡定地告訴我,那是幾個菜農和田事管理者,正在用他廠內的設備修理他們的農機具。

我好奇地追問他,這些修理農機的技術,他們怎麼會?還未待黑手大哥告知,一旁我的主要報導人,放下喝一半的「四個燈」威士忌,搶著說明他們這產業,有什麼樣的技術、運輸方式等,而其他農友亦在旁不斷的插話補充。

當下除了佩服這些高手的專業知識外,亦不斷讓我查覺到,這個蔬菜業和我接觸的其他農產業,有極大的不同。各個產業的複雜樣貌,不斷衝擊我對於「市場」的理解。很顯然,這些不同的市場,有不同的組織邏輯和運作方式,無法單用供給/需求這簡單新古典經濟學的法則來概括。而在辦公室裡透過農委會的各種統計資料,看到各種內銷/外銷農產品的漲落,亦無法一窺到底這些數字背後代表的意義,為何某產品某年出口增加?而某類的根莖類作物大跌?

非傳統經濟學者,或「異端經濟學」(heterodox economy)指出:「市場並非憑空而降,而是在許多社會行動者的協助下,不斷被生產出來。」單純從供給以及需求的面向來看待市場,容易將「市場」黑箱化(black-boxing)。因此大部份非主流經濟學的研究,即嘗試打開市場黑盒子。有鑑於不同觀點間存在許多差異,本文嘗試簡單地回顧社會學或是廣泛的異端經濟學對於「市場」概念的演變,並將焦點放在晚近由法國學者Michel Callon以及英國學者Donald MacKenzie所啟發的文化經濟學(cultural economy)市場研究取徑,來幫助我們理解台灣的農業市場型構。

2018051501.jpg各個產業的複雜樣貌,有不同的組織邏輯和運作方式,無法單用供給需求法則來概括。
圖片來源:Pixabay,https://bit.ly/2IFDpap。

市場具有毀滅性力量: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取徑

和新古典經濟學一樣,馬克思主義所引領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取徑,認為市場具有強大的力量,徹底轉變了舊有的社會關係,如社區組織、團結經濟以及文化傳統等。但和新古典經濟學將焦點放在抽象市場上有所不同,馬克思主義者將分析的焦點放在市場的各種物質基礎上,大部份的分析都放在生產過程,以及勞動力在此過程中扮演的各種角色,例如勞動者出賣他們的勞動力獲得金錢,再用於購買其他人生產出來的商品。

雖然此觀點對於市場抱持批評的立場,但仍將市場賦與抽象的神祕力量,它決定了東西是否有價值,連勞動者的價值,也是市場所決定。馬克思主義者認為,透過市場的運作,一個高度競爭的社會隨之而來,在全球的尺度上,造成了各地社會/空間不均發展的現象,如社會貧富不均/北方/南方國家,此抽象的力量,將傳統社會的團結模式以及社區經濟徹底的毀滅。將這種把市場視為無遠弗界的力量,受到許多批評,其對於市場的解釋力也受到質疑。

近年來,一些政治經濟學者開始研究不同區域、空間的市場複雜性以及樣貌,此馬克思傳統的政治經濟取徑,又重新受到關注。比較美國以及德國的資本主義市場,即為一經典案例。前者被研究者認為是遵循完美的資本主義市場典範,後者則被認為是社會及政治組織積極介入的社會市場經濟。不過有批評者指出,此類的研究看似著重不同區域的差異,但在這些比較研究的背後,似乎仍預設著一個完美的資本主義市場的樣態,而地方的差異僅僅是文化或是制度作用的結果。晚近,受到後結構主義及女性主義影響的學者則主張,我們應該完全放棄將「資本主義」視為組織人類經濟活動的唯一模式,人類社會存在許多另類的經濟實踐模式,例如團結經濟、家戶勞動分工等。這類強調多元經濟行為和文化經濟研究取徑有許多相似點,將留待後面再進行討論。

 

市場為社會網絡:經濟社會學的鑲嵌傳統

過去三十年來,經濟社會學的研究焦點大量集中在市場社會學(sociology of markets),此派反對傳統經濟學的自由市場概念,並認為市場不能脫離社會以及制度而存在,例如倫敦的期貨金融市場跟非洲迦納的水果外銷市場,有著完全不同的制度以及社會條件。市場社會學認為,某種物品能在「市場」上被交換,必需克服二個交易及競爭上不確定性問題:即買家/賣家以及生產者/銷售者間相互衝突的立場。此賣家信的過嗎?生產者有沒有刻意隱瞞重要資訊或是提高報價?為了克服這些交易的不確定性,市場需要依賴一些市場參與者都認同的制度,以維持市場交換的穩定性。

上述的觀點,大抵上是市場社會學目前大略的研究方向,但市場社會學分支眾多,且不同研究取徑有不同的關注面向。例如在微觀的層面上,社會網絡理論經常被採用,市場的交換能夠達成,往往有賴交易雙方事先存在的各種信任關係。經濟社會學者利用鑲嵌(embeddedness)的概念,來解釋交易過程所涉及的各種信賴關係,簡單說,交易是鑲嵌在各種社會關係中。

在另外一鉅觀的層次上,制度經濟學者指出,市場交易甚少發生在制度真空中,各種規範,包含法律、習俗等,形塑了真實市場的運作方式。例如買賣雙方簽定契約,需有國家法律制度規範雙方的交易內容,而國家亦有能力決定某類商品是否得以在其境內銷售。

簡單來說,對於新古典經濟學而言,市場從來不是一個研究的對象,因為市場不是個問題,而是它解決了各種問題。而對於政治經濟學者而言,上述的論述正好相反,即市場造成了人類社會的問題,如社會不均等。對於社會網絡取徑來說,研究的焦點就不在於市場,而是在網絡。上述的這些取徑,忽略了二個打造市場的重要因素:經濟學知識(economic knowledge)以及物質性(materiality)。而這也構成了第三個市場研究取向:文化經濟研究取徑。

 

市場是一場表演:文化經濟研究取向

和後結構主義者一樣,文化經濟研究取徑同樣認為市場具有多元性,他們認為,市場研究的焦點應該放在「盤算行動者」(calculative agencies)以及物質設備(material devices)如何參與到建構市場的過程。例如農作物如果沒有農民裁種、盤商進行收購(或是農民市集)、物流運送、拍賣人員乃至零售單位,他並不具有任何市場交換的價值。在這些盤算行動者的協助之下,農作物方才被賦與價值。因此,市場是一個社會/技術的拼裝品(或有譯為裝配)(socio-technical arrangement/assemblage)。

視市場是一個社會/技術的拼裝品,有別於新古典或是某些政治經濟學取徑的市場研究,它意謂著「市場」有多種型式 ,也就是有許多的「市場們」(markets)。由於強調市場是社會/技術的拼裝品,文化經濟研究取徑的第二個重要特色,在於突顯非人行動者的角色。例如社會科學知識在市場建構過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Callon近期的研究關注經濟學知識/經濟學家,如何對經濟活動造成影響。他提出一個疑問:到底經濟(社會科)學家是作為經濟現象的描述者,還是他們在實際影響/改變了真實世界的經濟行為?經濟學知識只是單純反映了既存的事實,還是對經濟活動的創新有所影響。

又例如Mackenzie長期關心金融市場和當代金融理論之間的關係。他認為,當代衍生性金融商品市場(如期貨市場)的出現,和知名的期貨數學模型「Black- Scholes模型」,有緊密的關係。簡單來說,數學理論以及金融模型,實際參與塑造、影響了當代的期貨交易市場。經濟學知識/經濟學家,不單單是經濟現象的描述者,他們實際塑造及界入市場的建構。

然而,正如Callon所言,經濟學家或是經濟學模型,需要有「異質的」、「多元的」行動者的協助,否則他們的理論僅會停留在空談的階段。MacKenzie認為,電腦的出現,對於期貨選擇權計價公式有極大的影響。在後續的歐洲碳權市場的研究上,Lovell and MacKenzie認為會計學知識以及他們採用的複式記帳法,大大影響了碳權如何計算、交易以及定價的方式,並進一步創造出碳權市場。Callon以及MacKenzie的市場研究,被稱之為展演性(performativity)研究。

所謂的展演性,是指「經濟學理論,能夠積極影響他所描述的對象」。但要能實現這樣的影響,不停留在空談階段,也就是經濟學理論/模型,要能夠被完美「表演」,需要有異質行動者網絡,包含經濟學家、電腦、數學模型、期貨交易員等的人/非人行動者,加以協助並配合演出。然而Callon以及MacKenzie並不天真地認為,經濟學理論往往可以被完全的演出,事實上展演經常失敗,如1987年,Black-Scholes模型的預測失準,Callon將此過程稱之為「溢出」(overflowing),MacKenzie則稱之為反展演(counterperformativity)。

透過Callon以及MacKenzie等人的展演性理論,我們得以了解不同的農業市場,具有不同的社會/技術組裝面貌。例如Ouma研究的非洲迦納水果市場,就利用了展演性理論,呈現出為何位於同樣國境,卻導致不同地區不同水果(芒果以及鳳梨),具有完全不同的外銷市場型態。有別於將市場黑箱化,近來展演性理論在經濟社會學界開始受到大量關注,特別是此方法不事先預設市場樣態,而強調跟隨著行動者的實踐導向(practice-oriented),開始廣泛被用來研究農業及商品鏈相關研究中。

農業社會學者向來積極地界入社會學理論的發展。上述三派的理論,在農業社會學界近年來造成許多的論辯以及討論。雖然爭論不斷,但論辯有助於農業社會學理論的發展,且也促進了我們對現實世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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