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紀實:BLM的都市叢林游擊戰──紐約非暴力的藝術抗爭

楊鈞傑/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社會學系

什麼是Black Lives Matter?為何Black Lives Matter?

圖1:Black people are not safe in AmeriKKKa,黑人在「三K黨」美國不安全[1]。攝於2020/05/30 紐約的華盛頓廣場。

兩年前的五月底,美國明尼蘇達州的明尼亞波利斯,一名黑人(喬治・佛洛伊德)慘遭白人警員壓頸8分46秒直至死亡,瞬間引爆美國積蓄已久的種族議題,造成全國性的抗爭運動,猶如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眾人高舉著Black Lives Matter(BLM,中譯「黑人的命也是命」或「黑命亦命」)的旗幟,抗議警察對黑人族群長久以來的不平等對待,在逮捕、執法、監禁等層面都顯示種族上的偏誤,使有色人種淪為警察體系下的弱勢方。

然而,BLM運動早在2013年就在美國社群網站上發酵,起因於2012年喬治・齊默爾曼(George Zimmerman)因基於自衛理由而射殺了17歲的非裔青年崔溫・馬丁(Trayvon Martin),卻最終被判刑無罪。此舉引發了線上的社會運動,大家紛紛使用標籤 #BlackLivesMatter 來進行線上串聯,並引發種族議題的討論。直到2014年,在密蘇里州的弗格森 (Ferguson)城市裡,一名手無寸鐵的黑人男子,麥克・布朗(Michael Brown)因涉嫌搶案而遭白人警員達倫・威爾遜(Darren Wilson)射殺,此舉引爆當地民眾的不滿,認為警察恣意透過種族偏見來決定執法手段。「弗格森騷動」不斷在該地越演越烈,也延燒到全國,引起大規模的抗爭運動,持續了將近4個月之久。

而此次的佛洛伊德事件如出一轍,除了案發城市明尼亞波利斯,從西到東舉凡聖保羅、芝加哥、西雅圖、洛杉磯、丹佛、華府、波士頓等,至少有140座城市發起示威遊行,透過 #BlackLivesMatter的運動來反抗警察暴力以及長久以來的系統性種族歧視(systematic racism)。其中,作為文化與藝術中心的紐約,也成為運動的重鎮之一。

抗爭初期:攪動被疫情催眠的「不夜城」

影2:示威人潮直接進入車陣,阻斷交通,而駕駛也以催油門與按喇叭回應示威運動。攝於2020/05/30紐約曼哈頓的Broadway-Lafayette街道的交叉口。

2020年5月底,紐約市在事發該周內就舉行了多場的集會遊行,即使是Covid-19的重災區之一,民眾依舊戴著口罩上街,不僅呼喊著Say His Name! George Floyd!(說出他的名字!喬治・佛洛伊德!),更挑釁尾隨在旁的紐約市警員(New York Police Department,NYPD),呼喊著 “NYPD suck my dick!”(NYPD吃我的屌吧!)、”How you spell racist? NYPD!”(要怎麼拼「種族歧視」?NYPD!)、“You about to lose your job!”(你要失去你的工作了!)[2],要求警察單膝跪下[3](如影3) 等,並試圖製造小騷亂來阻擋警察的動線,甚至直接走上車水馬龍的街道,阻斷交通,從時代廣場到中國城,從主幹道到快速道路與聯繫布魯克林的三座大橋,都有人民佔領街頭的身影。

影3:大批示威人潮聚集在紐約聯合廣場前的街道,要求前來部屬的警察單膝跪下。攝於2020/06/02。

跟隨著運動時間推移,眼見群眾示威的聲量越大,警方部屬也逐漸增加,警民衝突一觸即發。畫面顯示,警察直接衝撞示威隊伍,企圖擺脫抗議民眾;另一方面,警車也慘遭民眾焚毀,以示民眾對於警察體系的不滿。然而,暴力抗爭的高點來到了5月31日,有精裝區之稱的蘇活區(SOHO)和34街的梅西百貨(Macy’s)慘遭洗劫,商家玻璃被敲碎,商品被民眾搶劫一空,而裡面多少有川普所謂的「無政府主義者」,或是機會主義者,都還不得而知。

然而,大規模的抗議反倒使政府祭出75年來首次的宵禁政策,並宣稱紐約正處於緊急狀態,要求民眾晚上8點過後不得外出,持續一個禮拜。消息一出馬上引來民眾的不滿,6月2號當晚實施宵禁第一天的遊行即劍拔弩張,眼見8點的規定逼近,群眾不但不減士氣反而呼喊著: Fuck Your Curfew! (去你的宵禁!),對在隊伍後方虎視眈眈的警力佈署挑釁。

8點一到,緊張的神經馬上被挑起,我當時在隊伍中間,看見後方的民眾往前奔跑,彷彿躲避著警察的追殺,我們一群人也跟著向前衝,最終大家不是鳥獸散,而是朝向後方高舉雙手,向警察喊話: Don’t Shoot!(別射殺我!)呈現自己當時與佛洛伊德死亡一樣,手無寸鐵。

影4:宵禁第一天的時間8點後,示威人潮依舊不肯解散,並向後方的警察舉高手勢,呼喊著 “Hands up, don’t shoot!”。攝於哈德遜區西街 2020/06/02晚間的8點04分。

面對不願驅散的民眾以及宵禁的壓力,警方一周內逕行了大規模的拘捕,使得暴力示威明顯被控制住。雖然前一周的運動路線並未明確定調為「暴力」抗爭,但也因為去中心的領導使路線無明確組織,及民眾對於此事件的憤怒難消,使得運動前期時常出現警民衝突或者毀損事件產生,導致組織者內部反思自我的抗爭路線走向;另外,也因為當時涉案佛洛伊德之死的四名警員皆被起訴後,運動路線很明顯地不如前期劍拔弩張,從一開始的單純的占領街頭與直接對峙警察暴力,轉向為標榜「非暴力抗爭」的遊行,並且型式更趨多元且遍佈全紐約市。

圖5:在示威隊伍後方部屬的NYPD。攝於2020/05/30紐約的小義大利區。

從暴力走向非暴力:紐約的抵抗藝術

如果說香港人的抵抗藝術是透過經濟援助、歌唱、反諷來展現運動韌性,紐約客的非暴力抵抗藝術則是透過改變地景、塗鴉、音樂、跳舞、唱歌來達到抗爭訴求。有趣的是,當蘇活區遭洗劫後,各個精品店家急於在玻璃窗上安裝木板來抵抗「暴民」再次毀損時,藝術家的進駐反而將抵禦性的木板成為畫板,透過塗鴉上一張張已逝的黑人圖像,書寫各個不同靈魂的故事,來訴說黑人生命的輓歌。當資本家急於保衛自我財產的同時,這些防衛工具反而成為抗爭者反抗的工具,並且透過圖畫公共化BLM,直接將那些受到警察暴力而逝去的臉孔,一一呈現在社區住民及觀光客的眼裡,擴展社會運動的層次與受眾群。

特別是我看見一名女性藝術家,畫上了黑人女性的身體,以及同樣受到警察暴力而身亡的面容,強調不僅是種族歧視,黑人女性面對的更是性別結構下的雙重壓迫,深化BLM的運動層次。如同愛蓮・西蘇所謂的「陰性書寫」,是透過非線性與抗拒陽具中心的書寫方式,女人在圍籬般裡(尤其在被環環包圍,因受BLM示威而急於架上木板保護「精品」的曼哈頓蘇活區)的城市書寫,呈現是一種非暴力且陰性的抗爭方式,來抵禦不僅是父權的,更是種族與資本的象徵。

除了蘇活區的地景改變,抗爭者更是直接在川普大廈外的第五大道漆上大大的「Black Lives Matter」來嘲諷川普長久以來的種族主義言論與政策。曼哈頓、布魯克林、皇后區等的大街小巷都出現BLM的塗鴉藝術。另外,音樂抗爭也改變了都市音景(soundscape),透過樂曲來為那些死去的靈魂發聲,並且打破長久不公的沉默,以示抗議。音樂抗爭不僅可以如繪畫般定點抗議,更可以跟隨隊伍,流動在都市叢林的街巷裡,透過音樂來表示黑人族群不會因此而緘默,更呼喚著還躲在鋼筋水泥裡(或還蒙蔽於白人至上主義)的人:「起床起床,這也是你的抗爭!」(“Wake up wake up! This is your fight too!”)。

除此之外,舉凡罷工[4]、靜坐、繪畫、跳舞、單車、街頭教室、研討會、戶外電影等抗議形式越趨多元,透過線上資訊彙整,如注意粉專 @justiceforgeorgenyc的TwitterInstagram,以達到線下示威集會的串聯,抗爭從最初的組織零散到有組織活動,在紐約市遍地開花。

非暴力運動不但未削弱 BLM運動,反而激起更多漣漪,搭起更多種族議題的橋樑。如六月的同志驕傲月,雖因疫情而停辦一次官方同志大遊行,但組織者仍自主地與BLM運動聯合舉辦並發起遊行,訴說石牆暴動正是黑人跨性別女性起義對抗警察暴力的事件。另外,在當年3月亦受警察暴力而身亡的布倫娜・泰勒(Breonna Taylor),讓黑人女性所受的交織性議題(intersectionality)也被重新討論,訴說種族與性別歧視如何打壓黑人女性的生命。還有因Covid-19的影響,黑人成為疫情下最脆弱的族群,也激起黑人失業者、無家者、兒少、青年就業、教育、學校開放等議題討論,將當初的警察暴力問題,延展成更廣更深且更持久的運動,探討社會在結構層面上如何製造種族不平等。

運動一直延續了有半年之久,當時每天都有遊行與抗爭,卻沒有固定遊行路線,也不會事先申請路權來提前告知警務系統,紐約的BLM宛如一場場都市叢林游擊戰,是隨機且未知的。民眾的佔領街頭運動,宣示人民成為主動者,警察成為被動者,並告訴政府:這座城市是屬於人民,而不是警察的;而當正義沒有來的一天,就不會有和平的一天(No Justice! No Peace!)。

喜悅與慶祝:非暴力的多元與情感轉向

影11:人們在BLM運動中以跳舞方式慶祝Juneteenth。攝於2020/06/19靠近聯合廣場的14街。

縱使初期的運動場合總是瀰漫著人民面對體制不公的憤怒,BLM的非暴力運動卻將氣氛轉化成喜悅與慶祝等多元面向。例如因為BLM運動的興起,6月19日的Juneteenth(稱六月節,或解放黑奴紀念日)[5]又再被重新提起,講述著美國歷史上正式宣布奴隸的完全解放。而這個值得「歡慶」的日子,結合了BLM以來力求解除種族歧視制度的訴求,因為即使在這個號稱「平等」的社會,黑人依舊受到種族隔離制度的遺緒,黑人依舊無辜地在街上被警察誤殺,亦在社會制度下被排擠與邊緣化;而Juneteenth不再僅僅是慶祝廢奴制度的周年紀念日,而是珍惜各個活著的性命,享受掙開社會制度枷鎖帶來的自由。如同 #blackjoy 的hashtag數位運動,他們歌頌的不再只是創傷、悲劇與掙扎的記憶,而是創造喜悅、正向與祝福的空間,透過音樂、跳舞、詩歌、繪畫、扮裝等,達到社群內人際間的連帶感(solidarity),以對抗反黑性(anti-Blackness)的社會。

影12:名為「石牆抗爭」(@thestonewallprotests)爭取黑人跨性別與酷兒權益的運動者透過跳舞與歌唱,在快速道路上直接上演機動的voguing走秀[6]。攝於2020/09/24哈德遜區的西街。

BLM雖然沒有官方的結束日期,甚至至今依舊有零星的抗爭運動,但這些運動到了2020年11月的美國大選有很明顯的分水嶺。11月6日到7日,傳來川普領導的共和黨已明顯落敗,民眾紛紛上街頭慶祝這歡愉的時刻,從時代廣場到中央公園,各處皆擠得水洩不通,晚間的華盛頓廣場更是人滿為患,人們帶著自製的標語寫著各種戰勝的「宣言」,如 “No Trump, no KKK, no fascist USA”(「不要川普,不要3K黨,不要法西斯的美國」)、“Democracy is sexy”(「民主很性感」)、 “And tonight we can truly say together we’re invincible”(「今晚我們真的可以說我們是無敵的」)、“The fight isn’t over!”(「抗爭尚未結束!」)等,解放四年來共和黨執政下的種族主義意識形態。即使在疫情肆虐之下的紐約城,卻是人聲鼎沸,充滿的不再只是憤怒,而是面對抗爭的短期勝利,迎接該有的「公道」;走在紐約棋盤式的街道上,每一個轉角傳來的都是人們興奮的歡呼與咆哮聲,以及不絕於耳的汽車與公車的喇叭附和聲,縈繞著的大聲公、鼓聲、音樂聲更是像是要震破曼哈頓的高樓大廈似的,要住在豪樓裡的白人們聽著看著:「這就是社群的模樣!」(“This is what community looks like!”)。

結語:哀悼與輓歌──非暴力的連帶與持續性

圖13:一名非裔女子在 #StopAsianHate的運動場合裡高舉「黑人與亞裔的團結」。攝於2021/03/19的聯合廣場。

縱使離佛洛伊德逝去已過兩年,BLM的精神依舊在社運圈發酵,持續監督新任政府的執政;而運動的策略與戰術,也影響到紐約後續發生的行動主義,如2021年3月因亞特蘭大槍擊案造成的8名亞裔女人身亡案件而發起的 #StopAsianHate運動,組織者舉辦演講、追思會、遊行等,來譴責自新冠以來對亞裔的暴力事件,後續更沿用BLM的 “Say their names” 策略,在公共藝術上貼上受難者的臉孔,緬懷他們的名字,提醒世人種族歧視依舊肆虐美國社會。另外,近期美國最高法院引起的墮胎權與擁槍權爭議,也引發眾人憤怒紛紛上街示威遊行,面對墮胎合法化被推翻的決議,人們結合BLM反思黑人女性在生殖正義與性暴力上所受到的交織性不平等;面對槍枝暴力的問題,學生上街透過塗鴉公共藝術來訴求一個安全的社區,將非暴力運動的精神與策略,延續到各個運動主體。

另外,非暴力抗爭不僅把議題拉的更深更廣且更持續,更是建立起一種跨族群的連帶感(solidarity),認為種族歧視宛如一條地震帶,總有一天會指向每一個有色人種,所以我們更要挺身而出來抵制白人至上主義。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非暴力的力量》(The Force of Non-violence)因此認為,非暴力並非是消極,而是積極的反制手段,群眾透過建立「脆弱性的持續」(persistence of vulnerability),凝聚所有被拒斥且被歧視的有色人種,來捍衛自身權益,並且透過呼喊著:「說出他們的名字!」(Say their names!)時,重奪每一個被埋葬且犧牲的肉體及名字,如同在蘇活區的一面面牆上,書寫與哀悼屬於黑人的歷史,被系統謀殺的歷史,緬懷與警惕種族平權的一天,還尚未到來。

紐約在BLM上成功展現了非暴力抗爭的多元面貌,融匯了自身文化能量,不僅製造騷亂與透過佔領街道、橋梁來抵抗警察暴力,也透過藝術來進行抗爭與城市書寫。紐約即使歷經了Covid-19的浩劫依舊展現其都市韌性,而其中最大的功勞就來自人民的互助合作,並在這場都市游擊戰中出奇制勝,民眾同時在運動中提供乾洗手、口罩、水等物資,奇蹟地在高度密集的集會裡控制感染人數,也在平權運動上維持一定的能量,透過多元、非暴力抗爭來延續種族平等的關注,就如同先前去世的黑人平權運動家約翰·劉易斯(John Lewis)說的,繼續製造刺耳的「噪音」和好的「麻煩」(原文:” Never, ever be afraid to make some noise and get in good trouble, necessary trouble.”)。


[1] 3K黨,全名Ku Klux Klan,是美國奉行種族主義、白人至上主義的代表性極端組織。

[2] 此口號起源於BLM訴求的分支之一,要求 “Defund the police”(停止資助警隊)刪減警察經費,以減少國家對於有色人種在警政體系下的偏誤執法;激進派則要求 “Abolish the police”(廢除警隊)來解散警察體系。兩者的訴求皆是希望能將經費重新分配到教育、社福、住房政策上,以實現根本的種族平權。

[3] 單膝跪下,起源於2016年9月1日,科林·蘭德·卡佩尼克(Colin Rand Kaepernick)在美式足球場上撥放國歌時,以單膝跪地的方式抗議種族不平等與警察暴力的問題。

[4] 如 #BlackOutTuesday(週二大罷工)是音樂家與藝術家於2020年6月2日發起的集體罷工行動,呼籲眾人在社群媒體上發布全黑圖來回應當年不僅是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還有因種族歧視案件而受難的艾哈邁德?阿伯里(Ahmaud Arbery)以及布倫娜?泰勒(Breonna Taylor)

[5] Juneteenth起源於1865年6月,當時北方聯邦政府雖早已廢除奴役制度,但南方一直要到南北戰爭後,南方政府投降,廢奴制度才成為美國全體適用的法律。但因為戰爭結束的消息延遲,直到6月才傳到德州,6月19日才正式宣布解放黑奴,結束美國長達近250年的奴役制度。去年2021年,美國正式將Juneteeth規定為國定假日。

[6] Vogue為一種舞蹈,起源於1960到1980年代哈林區黑人與拉丁酷兒的舞廳文化,透過稜角與線條的手、腳與全身動作,來展現身體美感與操演性別符碼。直到1990年瑪丹娜發行的〈Vogue〉歌曲,以及《Vogue》時尚雜誌的問世,才使Voguing文化推上主流。詳細可見《巴黎在燃燒》(Paris is Burning)一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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