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弘儒/美國亞利桑那大學社會學系、陳廷雅/臺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劉怡寧/法鼓文理學院人文社會學群

2025年初,洛杉磯野火肆虐,可說是美國近年最嚴重的自然災害。由於聖安塔那風帶來的乾燥空氣,加上洛杉磯近八個月內幾乎沒有下雨,蔓生的野火延燒將近一個月。截至二月初獲完全控制為止,這次野火共造成29人喪生、數萬人無家可歸,建築物也燒毀近萬棟。 [1]這場突如其來的野火,對洛杉磯當地的民生、經濟與產業都造成嚴重衝擊,也引發治安問題和政治衝突。面對發生在高度現代化都市中的自然災害,相關「城市災害回應措施」該如何應變,實為一個複雜的問題。
因應野火所帶來的緊急情況,在2025年1月7日野火開始的當天,除了加州政府即刻調動當地以及其他州的人力與資源來撲滅野火外,民間團體也投入賑災的行列,而其中一個重要行動者,便是長期投入國際賑災的慈濟美國總會。 [2]1月8日上午,也就是野火開始延燒的隔天,慈濟美國總會已緊急設置關懷中心,為撤離火場的家庭提供安置和餐食服務。除了照顧受災對象的基本維生需求,慈濟在地志工也提供諮詢管道,提供關懷服務給需要心理安頓的人群。
在這次的賑災行動中,慈濟與其他機構及團體間的合作非常緊密。舉例來說,應洛杉磯縣政府請求,慈濟美國總會為災區捐贈了大批環保毛毯和N95口罩。不僅如此,慈濟美國總會也在1月14日被邀請進駐州政府設置的「災難復原中心」(Disaster Recovery Center, DRC),與其他非營利組織協力,為在地受災戶提供相關安置服務。本文希望探討慈濟何以快速動員、投入賑災工作,並反思研究者在面對災害風險時,該採取什麼定位。
提到慈濟,許多人首先想到的是一個積極投身公益慈善的佛教組織。慈濟志工身穿「藍天白雲」制服(深藍色上衣與白色長褲),向貧困家庭與受災戶發放物資與捐款,展現其慈善與人道關懷。如在2024年的403花東大地震,慈濟也迅速投入救援,設立在地安置中心、發送帳篷與生活物資,同時積極進行募款,協助災民重建家園。 [3]
事實上,慈濟的工作不僅限於慈善,而是涵蓋「慈善」、「醫療」、「教育」與「人文」四大志業。 [4]每逢重大災難,慈濟會依序展開短期賑災與中長期重建工作,四大志業相互支援,使援助行動更具系統性與持續性,而非僅停留在緊急救助。此外,隨著慈濟在世界各地持續推動賑災工作,也逐步在各國建立分會,其慈善及賑災行動已從台灣擴展至國際,形成一個跨國資源整合與資訊流通的國際賑災網絡。一旦某地發生災害,慈濟便能迅速動員人力、物資與資金,確保援助即時且具有實質效果。
今年一月初洛杉磯發生野火後,慈濟再度快速展現其國際賑災實力。由慈濟美國總會迅速調動資源,「慈善」與「醫療」志業進入災區,提供物資、急難救助金及醫療服務;「教育」與「人文」志業在各地學校、社區發起募款,並舉辦祈福會與心靈輔導活動,安撫災民情緒。同時,慈濟動員海內外志工、慈濟青年(慈青)與少年(慈少)協助物資發放與募款。為確保賑災工作的穩定發展,除了以洛杉磯美國總會為行動主體外,美國各地分會(如北加州、紐約)及其他跨國分會(如臺灣總會、印尼分會)也紛紛響應,提供人力與物資,推動援助行動。
洛杉磯野火引發國際關注,各國政府、企業與公民團體紛紛表達賑災意願。然而,如何有效整合與分配這些各界挹注的救災資源,確保援助真正落實於當地社區,成為一大挑戰。對此,慈濟美國總會扮演了「橋樑」的角色,協調並彙整各方資源,使賑災行動更具效益。在與政府機構合作方面,洛杉磯野火發生後,慈濟美國總會與洛杉磯當地政府、臺灣駐洛杉磯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展開合作,提供口罩、乾淨衣物及生活必需品。此外,有鑒於慈濟美國總會於在地長期累積的賑災聲譽,也帶動企業、民間團體及當地居民共同提供物資及人力。 [5]這進一步強化了慈濟的賑災能力,確保受災居民獲得即時且適切的援助。
下圖呈現慈濟的國際賑災網絡,涵蓋內部組織資源與外部合作夥伴。透過這一協力合作的網絡,慈濟能夠有效整合外界資源,迅速將援助送抵受災地區。同時,慈濟在國際賑災工作的參與,亦促使其進一步累積國際聲譽與網絡資源。這些聲譽與網絡資源,使慈濟得以進入國際重要組織與會議,分享自身的賑災經驗與人道理念。例如,慈濟已獲聯合國轄下多個組織的觀察員資格,並受邀參與氣候變遷峰會、婦女大會等全球性會議,深化其在國際人道領域的貢獻。這也說明,慈濟能夠從一個臺灣在地慈善團體,發展為國際知名的非政府組織,其在國際賑災行動累積的經驗與全球網絡夥伴的建立,乃是重要的因素。

此次洛杉磯野火並非慈濟在美國首次投入野火賑災。2023年8月,夏威夷茂宜島發生連續五天的嚴重野火,起因同樣是乾旱、高溫與強風。災情發生後,慈濟夏威夷分會立即啟動賑災,動員全美分會與志工,迅速將物資與人力送往災區。慈濟在夏威夷的賑災模式與洛杉磯相似,同樣依靠內部志業、志工及全美各分會支援,並與駐檀香山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及當地慈善團體合作,同時於美國各地發起募款活動。
洛杉磯野火發生後,我們訪問了慈濟美國總會曾慈慧前任執行長,深入了解慈濟的國際賑災工作。曾執行長也曾參與2023年夏威夷野火的賑災行動,使我們得以比較兩次救災工作的異同。她表示,洛杉磯救災主要依賴與州政府的合作。由於慈濟長期在加州參與各類賑災,與政府建立了緊密的夥伴關係,因此野火發生後,慈濟能迅速獲取災情資訊,並受邀進入加州「災難復原中心」協助賑災。曾執行長形容,這是建立在長期互信基礎上的合作。換言之,在洛杉磯賑災中,州政府扮演主導角色,掌握消防設備、水源與物資,慈濟則負責配合政府調度,協助救災。
相較之下,夏威夷野火的賑災涉及更複雜的協調工作。除了州政府外,慈濟還需與當地社區建立互信。例如,進入當地改善基礎設施(如醫院與學校)時,慈濟需取得社區居民的認可。曾執行長特別提及,與夏威夷原住民部落的溝通是一大挑戰:「如果酋長認為可以帶動部落成長,會比較容易接受改革。但如果酋長比較保守,政府希望他加高防火牆,酋長可能會很難接受。」此外,慈濟在夏威夷當地提供的醫療服務以中醫與民俗療法為主,以符合社區需求。這顯示,在國際賑災工作中,如何配合當地治理結構與族群文化,提供因「人」制宜的援助,是重要面向。
「人」始終是慈濟賑災工作的核心關懷。無論是面對洛杉磯或夏威夷的野火,乃至水患、地震、戰爭等災害,慈濟的理念皆圍繞著如何貼近在地社群,提供真正符合當地需求的援助。訪談最後,曾執行長強調「人文」在賑災中的重要性:「這條路最重要的是以人為主的人道救援,而不是著重在物質上的要求。賑災物資、結構都可以持續進步,但對於人的那份尊重一直都是一樣的。」這也說明,國際賑災涉及的不僅是短期、單向地輸送資源,更需與當地政府、企業及居民建立長期信任、雙向互惠的關係,才能在當地深耕,推動中長期的重建工作。
我們之所以如此關注慈濟在這次洛杉磯野火所扮演的角色,是因為原本即在進行一項有關慈濟全球生態倡議與生態行動的研究。我們原本預計在1月13日搭機前往南加州,於洛杉磯聖諦瑪斯市的慈濟美國總會,進行為期一週的田野調查。起初在台灣新聞上看見洛杉磯野火時,其實不怎麼擔心,主要是因為當時野火主要發生在靠近西邊的太平洋帕利塞德(Pacific Palisades)海景區。儘管該地區事態嚴重,但是影響範圍在一開始時並未擴大,應該不太會影響田野行程。
然而,隨著野火情勢不減反增,有越來越多中英文報導呈現洛杉磯野火的各種狀態,我們內心開始對這場野火帶來的影響產生焦慮。我們一方面試圖統整網路上不同媒體所呈現的資訊; [6]另一方面也透過洛杉磯在地的人際網絡了解各處實際狀況。對於即將到來的田野行程,我們不僅擔心可能需面對嚴重空汙或都市交通管制的情境,也開始思考是否已有必要取消將要出發的研究行程。
由於擔心打擾慈濟美國總會的賑災工作,我們直到台灣時間的1月10日,也就是預計搭機的三天前,才向美國總會詢問參訪行程是否受到影響,並表達對洛杉磯野火的關心。我們在台灣時間1月12日的清晨,也就是預計搭機前往洛杉磯的一天前,接到慈濟的電話。由於當地野火尚未受到控制,反而還有擴大的趨勢,慈濟建議本次田野行程先行取消。在尚未來得及思考這對研究的影響前,我們在一個早上內將機票、保險等行政程序都取消了。
一陣心理慌亂過後,我們回想:從知道野火發生、取消此次行程,一直到重新思考未來的行程,其實本身就是一個風險管控的過程。身為研究者,我們實際面對在氣候變遷大幅影響人類生活的當下,必須思考災難、風險的具體情境。尤其因為我們的研究對象──慈濟美國總會,本身就是當地重要的國際賑災組織。在這場野火災害中,慈濟更是積極投入賑災的行動者。我們的研究不再是承平時期的訪談回顧或是在地生態行動觀察而已,而是活生生的鑲嵌在災難情境發生的過程。
行動研究中「動」與「靜」
相較於慈濟美國總會迅速的決斷與及時開展的賑災行動,作為研究者的我們,在野火剛發生時顯得相當被動且無從著力。直到在地賑災行動告一段落後,才開始統整相關的賑災經驗,並進行研究反思。這中間的差異主要來自三點:
首先,慈濟擁有綿密的內部組織網絡和外部協力夥伴關係,使其能擁有流暢且多面向的資訊來源,以做出快速且清楚的判斷。即使看似不同職掌的內部組織間,也能夠快速溝通與彼此支援。換言之,災難發生時,網絡的作用不只是幫助整合及運送實際的人力、物質、財務資源等,更是資訊流通的媒介 [7]。這次野火讓人難以判斷局勢,正確清楚的資訊變得難以取得,透過網絡獲得的實質資訊顯得至關重要。相較於慈濟,研究者所能掌握的在地資訊相對不足,能夠聯繫的網絡也較為有限。因此,在面對野火的風險情境中,只能退居二線,保持遠距觀察、配合慈濟的被動角色。
其次,身處台灣的研究者對於森林野火的型態並不熟悉。台灣人時常受到颱風、地震的侵擾,對於這些災難的影響狀況及應對方式相對熟悉,但對於野火的認識極少。我們也無從得知災情何時能被完全控制。此外,即使野火並未延燒至我們預期的田野區域,我們的受訪對象也可能受到災情影響,而不適宜接受訪談。諸如空污的嚴重性、受災戶的在地安置、因應野火所產生的城市治理模式改變與交通情況等,皆持續帶來新的變數,也產生各種判斷上的困難。 [8]藉此我們也反思:在全球化的一體性情境中,任一地區的災難絕非僅侷限於當地。研究者如何跳脫在地視野,從全球脈絡進行整體性思考,乃是重要的研究考量。
第三,由於此次洛杉磯田野行程是要觀察慈濟美國總會的生態倡議與行動,但野火發生後,慈濟美國總會已經啟動並積極投入賑災。倘若我們如期到了當地,一方面,原本預期要受訪的對象可能因為忙於救災或受到災難波及,而無法接受訪談。另一方面,由於研究者並未受過任何賑災相關訓練,不但無從加入協力,更可能成為需要被額外照顧、擔憂的負擔。這顯示出,即使是在行動研究的過程中,研究者與研究對象仿若共同經歷了同樣的災難應變情境,但研究者可以發揮的實踐能力顯得非常有限。整個事件真正促進的是研究者的內在反思,研究不再只是隔岸觀火、置身事外的觀察,而是開始與在地行動者產生一種生命共感、互為主體的「研究行動網絡」。
攜手未來:共創研究實踐的新角色
原本我們的研究期待探討慈濟美國總會所推動的生態教育、倡議與行動。作為研究環境、氣候變遷與宗教實踐主題的研究者,我們在事先考慮是否要因為洛杉磯野火取消研究行程時,內在也面對了研究倫理的道德困境。面對突然發生的野火,我們反思身為研究者,難道要在災難發生時抽身?這是否背離了我們研究此主題的研究關懷?又或,倘若我們如期前往,研究者的角色勢必造成當地賑災工作的額外負擔,我們的研究觀察很難立即協助當地爭取時效的賑災行動。因此,我們最後採取了在台灣持續保持觀察與議題反思的角色,直到整個洛杉磯野火賑災行動告一段落,才開始後續訪談。
在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歷程中,透過持續搜集慈濟美國總會的在地賑災行動資訊,我們彷彿也歷經了慈濟美國總會志工所走過的賑災歷程,並且體會到當任一災難發生,一連串綿密賑災工作的繁複性。慈濟作為一個國際賑災的非政府組織,如何持續累積不同模式的賑災經驗,使得過去的經驗可以促進未來的永續組織行動,乃是相當重要的組織傳承工作,而這是研究者可以協力的切入點。
換言之,在慈濟因應氣候變遷的綿密夥伴網絡關係中,作為社會學研究者,我們可以扮演什麼樣的研究實踐角色,是我們此次面對洛杉磯野火的最大研究反思。或許可以從保持所謂「客觀」,但似乎置身事外的研究者,創生與研究對象的連結關係,啟動更為貼近行動者的研究實踐角色,共同對氣候變遷與災難的現實情境,創造協力關係。這可能是面對野火後,在下一次洛杉磯慈濟美國總會田野行程前,我們可以持續著力前進的方向。
[1] 中央通訊社,2025,〈洛杉磯斷崖大火和伊頓大火延燒近1個月,終獲完全控制〉。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2502010134.aspx,取用日期:2025年6月9日。
[2] 慈濟美國總會已針對洛杉磯山火設立專網,提供民眾了解各項賑災資訊及進度。https://tzuchi.us/zh/la-wildfires-relief,取用日期:2025年6月9日。
[3] 有關慈濟對花蓮地震的救援行動資訊,可參考慈濟針對0403花蓮地震設立的專頁。https://tw.tzuchi.org/featured/help/0403%E8%8A%B1%E8%93%AE%E5%9C%B0%E9%9C%87,取用日期:2025年6月9日。
[4] 除了四大核心志業外,慈濟也持續拓展志業範疇,投入「國際賑災」、「骨髓捐贈」、「環保」及「社區志工」,統稱為「八大法印」。按照慈濟的分類,賑災工作原屬於「慈善」志業。隨著賑災工作擴及海外,並發展出更多合作模式,慈濟獨立出「國際賑災」志業。可參考慈濟針對「慈善」與「國際賑災」志業的簡介。
[5] 慈濟美國總會是「加州急難救助聯合組織」(California Voluntary Organizations Active in Disasters, CA VOAD)的執行委員會成員。此聯合組織是由加州各大非營利組織(例如紅十字會、救世軍、Catholic Charities、United Way)所組成,旨在促進非營利組織間的資源與資訊共享,並與美國各級政府(例如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MA、加州州長緊急服務辦公室CalOES)等救助單位關係密切,扮演著將政府重要訊息傳遞至社區的認可管道(trusted messaging channels)。
[6] 野火發生後的前五天,從媒體上看到的洛杉磯可說是一團混亂。各種假消息,例如AI生成的好萊塢雕像被燒毀的照片,讓我們難以完全信任所獲取的資訊,只能持續刷新聞、詢問加州的親友與在地團體。
[7] 舉例來說,通知我們本次行程先行取消的,並非慈濟美國總會,而是慈濟內部負責協調志工資源的「全球志工總督導」。總督導當時雖然人在台灣,卻已能掌握美國即時災情,做出判斷,可見慈濟內部資訊傳遞的迅速。
[8] 舉例來說,臺灣航空公司在面對洛杉磯野火時,採取不一致的應對措施。我們的研究團隊分別購買了中華航空與長榮航空的機票,在田野行程取消、申請機票退費時,中華航空引用天災條款,讓我們得以全額退費;長榮航空則認為此次野火尚未能適用天災條款,而無法全額退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