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與後事實的生產與傳播——在「滅香」事件中的情感模式

劉名峰/國立金門大學閩南文化研究所

 

「流(謠)言止於智者!」應該是每一位讀者在日常生活裡或多或少會聽到的一句話。不過,從去年英國脫歐公投,到美國總統大選之後,「謠言」透過社群網站與媒體的傳播大行其道,與「後事實」(post-truth)/(postfaktisch)的概念結合,成為牛津字典與德語協會(Gesellschaft für deutsche Sprache)2016年度選出的關鍵字。這篇文章要討論的就是謠言,一方面以近日媒體及社會高度關注的「減香」/「滅香」的課題作為討論對象;另一方面回到社會學領域裡,連上一個若隱若現但又沒被好好討論的概念:情感。

 

作為「公共敘事」的謠言

「謠言止於智者」語出《荀子大略》,原句是:「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轉成白話文也就是:「運動的球會停止在凹陷的坑裡,而沒根據的話也會在聰明的人那裡結束。」不過,這句話的上下文沒有邏輯關係,推論結果也沒科學依據或經驗的基礎,只能說是無力反駁傳播中的話,而阿Q地宣稱它是謠言,並自認為是智者或要其它人不要傳播的語術而已。回到當下的那些「後事實」的生產者與傳播者,其中有哪些人是不聰明的呢?甚至相反的是,要生產這些似真又假的話,讓人相信、搧風點火、推波助瀾,還需要點聰明。不過,這裡不是要討論聰明與否,而要問的是:為什麼某些話、某些想法或概念,它們會出現、被相信,進而流通,並引起規模不一的社會動員?這些有可能與「謊言」有關的話,雖不一定與社會動員有關,它可能發生在工作場合、學校裡,甚至是家庭成員或情人夫妻之間,但本文所討論的「謠言」主要為涉及政治的「公共敘事」。

「公共敘事」不會出現在疏離於日常生活的真空之中,而公私間的區分,則在於組織層面上的意向:組織,不僅是發生了串連,還在於它的政治目的與影響力。回到「滅香」的事件來說,其之具有「公共性」的開始,恐怕是「捍衛信仰守護大聯盟團體」(下稱「大聯盟」)的成立,及7月4日召開的記者會,宣佈7月23日「史上最大科,眾神上凱道」的活動。至此,不僅媒體上對「減香」/「滅香」的報導劇增,網路上也出現大量的討論、諸多政治人物參與發言,還傳言蔡總統動怒,最後行政院召開記者會,說明「滅香封爐」是個謠言,澄清政府立場。其中,最清楚的是環保署長李應元指出是「減、滅混淆,媒體錯字」,「主辦單位也講,他也沒有說我們有講『滅香』。」

然而,問題真的是出在謠言嗎?如果就只是謠言,比如說:「民進黨要解雇政府裡所有的左撇子,作為表現它對右派政策的支持。」這不會是謠言,它不會傳播,人們不會相信。謠言的重點不在於真假,而是它能不能讓人相信、覺得重要,並引起了社會的動員。提到了「社會動員」,還可以再提到另一個事件中的重要爭議:這是個「抗議」,是「反對民進黨政府」的抗議,還是個「宗教嘉年華」?李應元在龍山寺上香時就說到:「他不是來遊行抗議的,所以這件事就很單純了,就是一種廟會拜拜,我們就祝福。」兩者都是公共的,但政治性的強度不同。

本文從「公共敘事」的角度切入,將「滅香」事件從組織化、串連建立聯盟,發起行動地提出訴求,再接著指出了政府部門將其定調為「媒體錯字」,並與主辦單位協調,再宣稱活動為「宗教嘉年華」——其中包含了「起、承、轉、合」等不同階段,而可以將這個事件當作是場戲劇來理解,接著要問的是:這場戲為什麼演得起來,並吸引人們的目光,其中還有各式各樣的角色——換句話說,為什麼它會「公共化」?讓各式各樣的人得以動員,包括了支持或反對的立場,及上街或透過各種媒體的發言,以致於是人際間的耳語?

2017080106.jpg7/23「史上最大科 眾神上凱道」活動畫面。圖片來源:「捍衛信仰守護香火大聯盟」臉書社團。

謠言之「起」:活動的組織化

從「起」開始談起,也就是「謠言」為什麼會出現,及流通?讓其中的人相信、認真對待?如前文提到了,它不會在一個毫無脈絡、社會真空的狀態中出現。簡單地說,確實有類似「滅香」的政策,也許語言上沒有這麼激烈,但「禁香」、「減香」是存在的,並也有這樣的政策目標,即便尚未成為政策。早在104年度環保署提出的「非營業特種基金預算評估報告」裡,就提到「廟宇焚香者眾,造成空氣品質不良且有礙人體健康,宜積極宣導減香禁香,以移風易俗及減少焚香數量,改善室內空氣品質」,即已清楚地提到「減香禁香」的字眼,而此一目標隨後也推行到地方,獲得各縣市的表態跟進,希望從減香到「禁香封爐」。

舉例來說,彰化縣的古蹟鳳山寺於年初發生火災,文化局長陳文彬即提到縣內有許多古蹟、歷史建築的廟宇,並在媒體上表示「減香到禁香,循序漸進的政策」;台南市民政局長陳宗彥也在接受採訪時提到,希望台南的廟宇也能推動無金、無香政策,為環境盡一份心。也就是說,從減香到禁香逐步發展,以宣傳、勸導為主,或在廟宇附近設置空氣品質偵測,提醒空污狀況、甚至開罰。這些目標與手段已在民間傳播,並引發廟宇、信眾的不滿,反抗的氣氛也在蘊釀。6月15日,雲林縣環保局發函縣內宮廟指出:「為掌握本縣廟宇室內空氣品質現況,本局將派員前往進行室內空氣品質調查作業」;22日,受委託的人員前往縣內的武德宮進行檢測,唯廟方主委林安樂拒絕受檢,隨後的組織、串連活動即從武德宮開始了,並於7月4日召開記者會,也是唯一的一次記者會——此時,即表現了反抗的組織化。

隨後事件的發展——這其實是下ㄧ個階段了,但可以先在這裡提到——圍繞在一個關鍵的爭議,即減香,還是滅香?不過,這爭議本身已改變了原本運動的主題,因為它將議題帶進了「謠言」的爭議上,即質疑道:「都說沒有滅香了,只是減香,滅香是謠言。」這樣的話,內政部長說了、環保署長說了,就是台南市長也引了宗教自由的憲法條文,提到滅香不可能。但是,會將「減香」當作是「滅香」,不會只是簡單地「寫錯」,「混淆了減與滅」,也不能當它是恐慌下的滑坡想像。ㄧ來,政策裡就是有「減香禁香」的字眼,也提到了「封爐」;再者,提到這些字眼的,還是政府——先有中央政府的環保署,地方政府則出於職權或業績的考慮,而嚮應中央政策——政府是具有權威性的單位,它還能使用強制力,對違反政策者進行開罰,也就是說,這在廟方信眾看來,是個進行中的政策,減滅之間只是時間問題。

減香政策的目的是減少空污,為的是環保或健康等理由,它不僅與近年來台灣及國際社會重視的價值有關,也可以簡單地將它們連上「現代」的價值。相對地,焚香燒金則是種「傳統」。在「現代—傳統」的對比裡,代表現代的官僚即理性地規劃政策的目標,與執行的手段。在接受記者的訪問時,當時前往武德宮檢測的承辦人說:「他們連測量的儀器都沒有拿出來。」其實,這裡出現了一個非常吊詭的場景:看起來沒有動作,「儀器都沒有拿出來」的承辦人員,代表的是現代化的力量,不管有沒有用上,他們具有權威、帶著強制力,是國家官僚的一部分。面對著廟方所防守的傳統,他們是攻擊方,承辦人員在具體事件上「沒有動作」,但總體政策方向不變。

於是,減香禁香表現了現代國家的規畫手段與思維,也就是出於環保及健康的考慮,然後有短期、中長期目標,並有對應於這些目標而來的手段,像是勸導、罰款,講習等。在規畫上,政策是動態,並具有方向性的;但在執行上,承辦人員並沒有說謊,「測量儀器都沒有拿出來」。實然的狀況如此,會引掀起這麼大的風波不是因為承辦人員的檢測,因為沒有檢測。甚至,檢測人員還提到,「廟宇是輔導對象,法規並沒有規範。」也就是說,沒有白紙黑字的法令表現強制力,也沒有檢測行為而得要承擔責任。她想說的是:一切安安靜靜,政府沒有責任。責任不在政府。

 

謠言之「承」與「轉」:雙方的競爭

接著討論「承」與「轉」,即繼續透過一些人事時地的資訊,呈現這個「謠言」之所以進一步發展、轉化的過程。

「承」所涉及的是宮廟開始串聯,擴大活動影響力的階段。它可表現在大聯盟於官方網站上的公告,像是貼出「繞境番號序列表」(7/19),讓神轎群以三正面並聯參加活動,表現震撼的氣勢,或貼出「四湖參天宮來訪,剛剛擲完筊,擬動員約2000人加一獅陣參加」(7/20)的留言。承,強調的是延續與擴大,而作為具有政治意涵的活動,更是要大,大與數量有關。留言裡提到了2000人,活動籌辦期間還說會有個10萬人的遊行。大,也有質性的面向,像在前述的留言裡,主辦單位就補充到:「又一祖廟級大廟主動響應,大道不孤,感恩!」,藉由質量上的大,來強化活動的正當性,並也為了消減活動的正當性,而有不出席活動的消息,像是:「神明是慈悲的,北港朝天宮不上凱道」、「『滅香』純屬謠言! 彰化16家宮廟不上凱道」。然後,主辦方又留言:「報告(彰化)市長,您管理的那16家宮廟,從頭到尾並無人前往邀請啊!」。

其實,當進到政治場域之後,也就會不斷地出現「正當化—去正當化」的競爭。台南市副議長郭信良在這事件裡,就扮演了一個值得特別注意的角色:他是民進黨籍,但卻高舉反對「減香」政策的大旗,甚至清楚地指出了「減香」即是「滅香」,而研擬中的《宗教團體法》則是「滅教」。不過,其實郭信良在媒體中出現,主要是七月中旬的事了,但他對減香的批評先前就存在了。他的曝光度大增,時間點是在7月19日蔡英文總統於中常會對政策的溝通表達不滿,而段宜康於臉書上批評郭信良之後。段宜康在臉書中提到:「即便已經一再澄清,他仍然繼續栽贓」、「用不實指控傷害了民進黨再出面收割」、「奇怪,主席怎麼不對他們發脾氣?」。於是,報載「民進黨內訌?」,而郭信良再回應到:「如果段委員願意親自瞭解我如何與宮廟接觸拜託他們不要參加的過程,我非常願意告知,真的拜託段委員不要從台北的角度看台南……」。

在這裡有幾個重要的訊息:第一,郭信良就只是延續著大聯盟的主張。他如果有什麼重要性,那是因為他也是民進黨籍的市議會副議長。於是,當反「滅香」的運動愈搞愈大,並引起民進黨政府注意,甚至讓蔡總統開口批評之際,郭信良的主張不僅被翻了出來,當作是內訌,還被批評是「用不實指控傷害了民進黨,再出面收割」。黨際衝突的梗已是太平常,「窩裡反」的戲碼才吸睛;第二,「出面收割」的指責除了有「個人—政黨」間的對比,以致於還有黨內市長提名的陰謀,也將焦點放在「焚香—環保」的差異上。眼看上凱道的運動即將上演,支持焚香的郭信良將因批評政府而獲得名聲;第三,郭信良不認為「個人—政黨」間的對立是存在的,他也在「焚香—環保」的對立之間奔走,也就是雖然反對「減香」,但也試圖減少上凱道的宮廟。

不過,他倒是帶出了另一組對比:台北與台南,這個台灣社會裡的「南北問題」,在郭信良的語言裡是什麼意思?從他的脈絡中可能是:台北的中央政府對問題的理解方式,是抽象的、系統與對立的,並將當下看成是種衝突的狀態:南部對問題的理解是具體的、是日常生活的,及可溝通的。不過,由於「眾神上凱道」的運動愈演愈烈,不僅使得府院雙方對此一事件採取了高度警戒的態度,民間也捲進了愈來愈高的政治性,其中所包括的,不僅是政黨間的競爭,或對民進黨政府之政策不滿的團體的批評,還牽扯了國家安全的課題,也就是「中國因素」。政治是區分敵友,而愈來愈高的政治性即是敵友的對立愈來愈清楚與強烈。

舉例來說,一方面在網路上出現了「白浪愛將參與滅香遊行籌備會」、「反滅香,中國統一促進黨插一腳」等新聞。另一方面,也有國民黨團批評滅香是「蔡英文『去中國化』殃及宮廟」,及新黨王炳忠指民進黨對大聯盟分化、抹紅、貼標籤,以致於反年金改革的全教產還提到:「民進黨為去中國化而反本土化」—不管是「去中國化」、「抹紅」,或「去中國化而反本土化」,都與「中國」有關,並觸及了台灣社會最敏感的神經。面對此一凶惡的狀況,大聯盟不僅在活動前一天,於臉書官網上貼出了「減香滅香真相大白,扯陰謀論太荒謬」的新聞,指出是網路新聞將「減香」誤植為「滅香」,因此「真相大白,不是什麼第五縱隊。宮廟,永遠都是社會偉大的安定力量。」(7/22),也再次強調「本活動專注信仰議題,恕不歡迎與此議題無關的團體、機構藉本活動表達與信仰無關之訴求。」(7/22)

2017080101.jpg大聯盟上凱道行前聲明。圖片來源:「捍衛信仰守護香火大聯盟」臉書社團。

中國因素的出現是討論「謠言」時最關鍵的元素。在台灣,與「中國」有關的不僅會沾染上厚重的污名,更奇特的是,還會有些團體、機構不認同中國所帶有的污名效果。這與民主轉型過程中的「台灣化」有關,也就是「中國中心向著台灣主體」的轉變:台灣從威權時代帶著污名,轉為具有道德的意涵。然而,威權遺緒在轉型之後仍在某些人的身上留著,並隨著全球化的中國崛起,更用力地嘔歌「中國」的偉大,藉以貶抑他們習慣地認為低俗,但卻在民主轉型之後道德化的「台灣」。換句說話,在政治場域裡的「正當化—去正當化」間的競爭,不僅等同於「道德化—污名化」的策略,還會撩起相應的情感與動員。此一機制幾可說是持續的、自動的,而當它還附著在「中國」的符號之後,還因上述的理由而讓「道德化—污名化」之間動力更是激烈,因為以「中國」為中心地區分敵友,可以非常有效的升高衝突,甚至轉移了原本的訴求與主題。

其實,將「滅香」當作是「減香」的誤植或「謠言」,即表現了此一事件進到了「轉」的階段,因為加入愈來愈多與原本不同的勢力與論述元素。新的元素不只是「中國」,也包括了《宗教團體法》的研擬,對比著認為「滅香是假議題」,指稱「宮廟反對的是財務公開化」。簡單地說,它們都有「轉」的目的及效果。而當蔡總統在19日中常會提到「內政部長為什麼沒有出來澄清?」之後,府院不僅分別動員說明《宗教團體法》的內容,並指出滅香是「用字混淆」、「媒體誤植」。中常會的定調是讓事件進到「轉」的關鍵—這不僅拉出了新的軸線,也催動台灣社會對「滅香」的重視—20日中午12點,「滅香」的消息首次進入「新文易數」的媒體新聞標籤雲的前卅名排行。一小時後,從剛進榜的第12名,上升至第8名;再一個小時之後變成第3名,並在隨後成為點閱率最高的新聞,而其內容都是「滅香」是「以訛傳訛」、「內政府澄清滅香傳言」。尤有進者,中常會的定調不僅讓「滅香」成為「謠言」,跟著也有各式各樣新的「論述」出現。

 

謠言之「合」:事件落幕了?

在政府與活動的主辦單位之間,很難說走到了「合」的階段,但「眾神上凱道」的活動,總是在23日上場,並落幕了。政府方面宣稱這是個「宗教嘉年華」,試圖在看似歡樂的文字裡,減少政治上的針對性與衝突感。然而,主辦單位在7月21日於臉書官網上貼出的行前說明裡,仍強調這活動「不是一場抗議,而是溫馨廟會,理性訴求。並無媒體所謂『不抗議了,改為宗教嘉年華』,因為活動從頭到尾,定調皆是如此。」(7/21)簡單地說,主辦單位不當它是場「抗議」,卻也不是「宗教嘉年華」。不必對立,但也不要變得那麼地歡樂。

但是,黨政方面卻是一直用對立的思維—這可能也就是郭信良所說的台北思維:抽象的、系統的,並且對立的,而不是具體的、生活世界的,與可溝通的——即「眾神上凱道」是「抗議」,並急於讓這場有傷正當性的抗議,變成無傷大雅的「宗教嘉年華」。對立,還在最後的那一張照片上:主辦單位表示,神明出巡,地主設置案桌接駕,是誠意的表現,並視為府方對當天訴求的善意回應:相對的,府方則表示沒有委託任何團體設置,案桌是活動的一部分,與府方並沒有關係。不管這是個廟會或是場嘉年華,主辦單位擺出了個盛宴,是個「誇富宴」(potlatch),但是主人不收禮——這不是個順暢的「禮物交換」(Marcel Mauss),看來眾神在上凱道的活動並沒有結束,而會是個開始。

2017080102.jpg設置案桌一事,活動主辦與府方各有不同的說辭。圖片來源:自由時報。

 

「滅香事件」的起承轉合:感性為理性的基礎

首先,其實「謠言」的出現,不僅是7月19日民進黨中常會定調的結果,也就是將「減香」當作是「滅香」,而以訛傳訛的「誤植」或「謠言」,也是讓「正當性—去正當性」的競爭,轉化為「道德化—污名化」的具體表現。正當性與道德的競爭,是政治場域中持續存在的動力,種種的語言也就圍繞著這些主題不斷地生產與流通,包括所謂的「謠言」。因此,是不是有個「事實」,並不是本文的重點,但確是可以跟著「謠言」的討論,而再拉出「後事實」的概念。這個2016年在英國與德國的年度選字,也適用於今日的台灣社會—這裡要說的,不只是因為台灣社會也有臉書及各種社交軟體等資訊爆炸的各種媒體,更重要的是政治社會中的分裂,及不同立場之間的情感對立。換句話說,「正當性—去正當性」的道德競爭愈激烈,道德化與污名化的各種語言也就會不斷生產,快速流通。有鑑於此,重要的不是「事實」是什麼,而是看待事實後面的情感狀態。

其次,當事件變成了「不實指控、傷害民進黨」,而涉及政權的正當性之後,也就讓「謠言」更容易加入中國因素,這對活動主辦方的壓力很大,官網即在活動前一天貼出了「減香滅香真相大白,扯陰謀論太荒謬」的新聞,並補充說明自己不是「第五縱隊」。再次強調,是不是有「真相」,或事件中的各種「謠言」是真是假,都不是這裡要討論的,要討論的是「謠言」的生產與流通,或再加上它的力道——作為公共敘事的謠言,其生產與流通與政治場域中的「正當性—去正當性」的道德競爭有關;而它的力道,即涉及其中的道德符號在社群內的重要性。有鑑於此,確實可以再確認國族議題在台灣社會的重要性——大聯盟不僅要宣示自己不是第五縱隊,還要補上說:「宮廟,永遠是社會偉大的安定力量。」

再者,對宮廟及民間信仰來說,「香火」是重要的,而香火興旺、熱鬧等的概念,不僅是民間宗教的運作邏輯,也是證成其之所以神聖及具有靈力的表現。如果說中國因素觸動了台灣主體性的敏感神經,而撩起了情感的反應,那麼也應該可以理解「斷了香火、封了神爐」會引起民間宗教多大的憂慮。這裡並沒有要將宗教自由無限上綱,要突顯的是情感的地位:如果中國對台灣的威脅讓人擔心,那麼也可以理解「禁香」、「不要燒」等的要求,也引得信眾著急,而這些情感的反應,既不能消解於「兩岸一家親」裡的「和平共存」,也不能用「擋人財路」或「影響生計」等的經濟因素來解釋。簡單地說,這些情感反應是在攻守的關係中來掌握的,台灣中國、燒與不燒香,並且不能單純地用生存、生計等唯物的理由來理解。理解的關鍵在於其中的「情感模式」。

由中國因素所催化的國族議題,是二元的模式——中國與台灣,兩個不同的國家,而在台灣裡談中國,很容易落入「敵友」二分的狀態,而帶有污名;但是,在這次的「滅香事件」裡,活動的主辦方卻表現了一種三角的情感模式:一來,活動的定位不是「抗議」,也不是「宗教嘉年華」,並且與民進黨政府之間一直有溝通、互動,中間還有像郭信良這類人物的角色。這是種三角的形態,也就是在「我群—他者」的對立之間,還有溝通的第三者;再者,活動也一直強調是溫馨廟會、理性訴求,並讓活動維持在最簡單的狀態,拒絕其它與宗教無關之團體與機構的參加,讓活動不致於擴大成為政治性的抗爭——這是因為情感模式不是容易激化對立的二元模式,而是持續溝通、進而收斂的三角模式。

相對的,就民進黨政府來說,行動的樣態再現了二元的情感模式。環保署的空污防治政策確是對民間宗教的焚香傳統步步進逼,短中長期的計畫、勸導罰鍰的手段,看來並不在意宗教自身的邏輯;葉宜津「證實」了蔡總統的「生氣」,跟著又有黨內的「內訌」,好像將黨政的運作表現得「血氣方剛」、力道十足,但解決問題的方式卻僅「技術」上的「用字混淆」,並且還是「媒體」的錯——這些確是民進黨政府所做的,而即便之後出現的中國因素,及對主辦單位的抹紅、污名與民進黨政府無關,但也沒有政治人物出面說點什麼,緩和敵我的衝突,甚至連在最後的設案接駕,也要絕決地公開說明「與府方無關」,像是中間溝通的黨政高層不曾說過什麼。如果說在二元的情感模式裡,對敵我的想像太過抽象、系統,而且欠缺溝通、容易對立,是台北的氣質,那麼台南的情感模式是三角的:接了地氣、有具體生活世界的肌理,而可以溝通。

其實,讓「滅香」連上「空污—反空污」的對立是有問題的,而「只准六輕燃煙,不准宮廟點香」的質疑也是可理解的。這裡不討論政策的對錯,而是延續前文的「情感」與「正當性」。「滅香」的想法會出現,是減香政策的延續,及在現象上、白紙黑字裡的一減再減。如今「眾神上凱道」了,設案接駕卻沒有主人,情感渲洩撞了牆;相對的,就以武德宮所在的雲林縣來說,其空污比台北嚴重上百倍,而主要原因與六輕數百根的大煙囪有關。2017年6月,六輕工業區內十三張燃煤許可證到期,並申請延展。6月10日,環團及地方發動「反空污大遊行」;12日,抗議聲中,雲林縣政府全數通過許可證的延展申請,可說是大放送。在抓放的對比之間,不僅有「柿子挑軟的吃」的相對剝奪感,而且在這裡所相對的,是「大企業—常民」、「現代產業—傳統宗教」,或者又再一次的「台北—台南(雲林)的城鄉對比。

上述對比的與其是「理性—感性」之間,不如說是「二元—三角」情感模式的差異。「滅香事件」之所以發生,不僅是前述抓小放大,相對剝奪感的問題,還在其中的「理性」:官僚的理性為了減香,分了短中長期的計畫及隨之而來硬軟不一的政策,欠缺與社會的溝通;政治人物對權力的反應太過急切,而其它論述的視角則幾乎都是對名聲及權位的計算。於是,對滅香、對傳統,別說很快地帶出了是「假議題」的說法,認為其反對的原因是「財務公開」,為的是「龐大的產業,甚至加入中國因素之後,即於商業利益的計算之外,再加上國家利益——這些都可能有關,本文不討論它們的真假,要呈現的是其間的「理性」、「利益」及「計算」等看法的單一性,與其認為其它的看法是假的偏執。這些理性的語言及其殺氣騰騰的氣勢,再現的是在激烈的競爭底下,欠缺社會脈絡而一直繞在敵友對立下的二元情感模式。

二元的情感模式殺氣太重,不僅壓抑種種友善的社會交換,甚至窒息生機。更何況,當下不斷地在談文創,而在「眾神上凱道」的活動中,不就可以看到生機勃勃的民間創造力。「財務公開」是個價值,但卻也不必像是防賊地將活動簡化成假議題,硬是強悍地污名化,而沒注意到宮廟希望政府注意到他們近年來自主管理的成效。扼殺了商機就算了,再補上了中國因素,更是窒息了生機。回到政治場域的運作邏輯,區分敵友是關鍵,好與不好、道德的與有污名的,從中發生「正當化—去正當化」的道德競爭。但是這樣的二分,真是要那麼快地落入「敵—友」的區分而要致人於死,甚至還拉進了中國因素,用「中國—台灣」的區分來界定其中的敵友?在空污的防治裡,民進黨區分的方式,讓人會以為是「大企業—常民」或「現代產業—傳統宗教」,以致於是城鄉不同——這種二分的邏輯,別說會引人懷疑其對空污防治的誠意,不接地氣的政策還會窒息台灣社會的生機。理性的字彙不僅蒼白,還自以為是。它讓人失去了社會脈絡及來自於生活的意義——失去了意義感而引發的動機危機,更是要嚴肅以對。

2017080103.jpg遊行活動海報。圖片來源:「捍衛信仰守護香火大聯盟」臉書社團。

2017080105.jpg平安護照。圖片來源:「捍衛信仰守護香火大聯盟」臉書社團。

 

「智者樂水」:社會學家的視野

本文提出了「情感模式」的概念,並分出二元及三角兩種模式。理性與情感不是對立的,而情感還是理性在運作前的基礎,因為行為者的行動依據,是在面對特定關係時決定的: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競爭,甚至是敵意,也就很容易落入二元模式,再從中考慮權力、利益,及行動的計算—這是種欠缺社會脈絡的「台北思維」,別說是自許為現代,還自以為優越,但恐怕是蒼白而唯物地理解著世界,並以封閉的自我追求著所謂利益的極大——這不只是民進黨政府表現出來的行為模式,也反映了現代的世界觀;相對的,在三角的情感模式裡,人們清楚地了解到「關係」的存在,及其中的「社會交往」。人與人交往、人也與環境,與神靈溝通,在關係中生活,也安頓生命。物質是重要的,但關係裡的穩定及喜悅也非常珍貴。三角的情感模式是種生活的慣習,它讓人看到人與人之間,並不是兩個孤單實體之間的競爭,而是有種種的社會脈絡與機制在中介著,並從中理解意義與行動。

在滅香事件裡,我不認為「滅香」是謠言。相反的,我看到的是對「眾神上凱道」的活動,賦予了許多權力、利益的計算,及隨之而來的謠言——或至少是對活動的污名化。總的來說,別說這些動作之中,有些非常下手很重、非常兇狠,政府的表現也看不到與宮廟之間更多的溝通,別說冷漠與拒絕,甚至是敵意與壓制,並不利於「三角情感模式」的生成。回到文章一開始說的「謠言止於智者」,其實在一個敵友對立的二元情感模式裡,恐怕會有更多的「智者」會去生產「謠言」,並讓人在衝突的恐慌中,流通「謠言」。我並不欣賞這樣的智者。但我欣賞另一種智者的樣子:「智者樂水」,以及對應的「仁者樂山」。山水之間,是靜與動的對比。智者,喜歡水,理解變動、欣賞變動中的創造力。社會學是愛智的,是訓練智者——在海邊看著海水潮來潮往,每一次的潮水、浪花,都不一樣,但掌握了一些基本結構之後,又能看到其中的一樣。在一樣與不一樣之間,興味盎然;仁者,喜悅穩定的力量,而他或她本身也是穩定的力量。希望台灣社會裡,有愈來愈多的仁者,而愈有權力的人們,也能創造愈大的穩定——也就是讓這個社會,有愈來愈多深沉、綿密,及促成溝通的三角情感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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