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八年級學生補習的跨國與跨年比較

黃敏雄/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

本文改寫自發表在《台灣社會學》的期刊論文〈八年級學生參與校外補習的跨國與跨年分析〉。有關十二年國教升高中入學政策的說明,取自與顏詩耕共同發表在《教育研究集刊》的期刊論文〈國際視角解析臺灣中學生數學表現的跨年趨勢〉。

臺灣學生參與校外補習的情況有多普遍?什麼樣的學生比較傾向去參加校外補習?學生參與校外補習的普及程度有逐年提升嗎?諸如此類的問題,深受學生、家長、教師、補教業者、教育研究者、制定教育政策者及大眾傳播媒體所關心。

補習的普及與分布情形可以反映出升學考試制度對學生學習生活的影響,以及不同背景學生間的學習機會差異,本研究使用2019年「國際數學與科學教育成就調查」(Trends in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s and Science Study, TIMSS)的八年級學生樣本,分析臺灣學生參與數學與自然科學校外補習的普及程度,並進行跨30個國家/地區的比較,以區辨臺灣校外補習現象與其他國家的異同。臺灣八年級學生隨機樣本約4,500份,來自200多所國中。在本文中,校外補習或稱補習,並不包含學校內的課業輔導活動或晚自習。

除了跨國比較補習的普及程度,本研究亦分析學生性別、學校所在城鄉別、家庭社經地位及學科表現等變項與補習參與的關係,藉以釐清補習活動究竟是擴大還是縮小學習機會的不平等,而這也是過去國內外補習研究所側重分析的層面。

此外,本研究分析臺灣2015年與2019年之間補習普及程度的變化趨勢。這項跨年分析有其政策意涵,因為高中「免試入學」政策與「國中教育會考」(簡稱國中會考或會考)於2014年開始實施,旨在降低學生的考試壓力,減少學生參與補習的需要。本研究的跨年分析可以呈現2014年高中入學政策改革之後,學生參與補習的消長。本研究涉及許多面向的分析,包含跨國與跨年的面向,並連結多項個人特質與補習的關係,目的是要多方面呈現臺灣國中學生參與補習的現象,提供較完整的理解。

一、2014年十二年國教升高中入學政策的改革

自2014年8月1日起,十二年國教進入全面實施階段,改變了國中畢業生升高中、高職及五專的入學方式,由過去傳統的考試入學,朝「免試入學」的目標做改革。「免試入學」是一項教育政策的名稱,是指學生不用參加入學考試,經過錄取報到後即可進入高中、高職或五專就讀。雖然美其名為「免試入學」,但並不表示已經沒有與升高中相關的全國性大型考試。

「國民中學學生基本學力測驗」(簡稱基測)廢除之後,與十二年國教配套的國中會考,將各科考試成績大幅化約為三等級,區分為精熟(A)、基礎(B)及待加強(C),同時區分七個標示(A++、A+、A、B++、B+、B及C)。會考的主要目的是評估及監控全體國三學生的學習表現,但是會考成績的高低,也會影響學生是否能進入理想的學校。會考是全體國三學生都必須參加的考試,在難度上比基測高。高中職及五專在辦理免試入學時,不可設定申請條件或門檻,也不可採計國中的在校學科成績。當學生報名人數未超過學校(科、班、組)招生名額時,則全額錄取。當學生報名人數超過招生名額時,學生就必須和其他競爭者進行所謂的「超額比序」,以決定哪一些學生可以錄取。超額比序列入比較的項目通常有三:(一)志願序;(二)在校多元學習表現;以及(三)會考的國文、數學、英文、社會及自然等五科總成績與中文寫作測驗。由於絕大多數的學生在「志願序」及「在校多元學習表現」上取得滿分,因此,會考成績成為可以分出高下的唯一標準,是決定錄取學校的單一因素。如果學生的會考成績表現不好,便無法進入聲望較高、學生學習表現較優異的高中、高職或五專。所以,「免試入學」此一政策名稱名實並不一致。各高中以會考成績設定錄取門檻,國中畢業生為了錄取進入心目中理想的高中,必須努力在國中會考中取得好成績。

二、臺灣補習參與的跨年變化

臺灣八年級學生在過去一年補習參與的比例,從2015年到2019年顯著提升,如圖一所示。2015年,臺灣學生在過去一年補習數學的比例為51%,到了2019年提高至57%,增加6%。[1]另一方面,補習自然科學的比例在2015年為35%,到了2019年提高至39%,增加4%。從2015年到2019年補習參與增加的比例,不論是數學或自然科學,都是來自於長期補習(過去一年補習超過八個月)的比例增加。從2015年到2019年,臺灣學生參與補習的比例,不論家境好壞,皆同步增加。

因此,在免試入學的政策,以及在會考將各科考試成績大幅化約為七個標示之後,並沒有逐漸降低學生的升學考試壓力,學生參與補習的比例反而有增無減。根據黃敏雄與顏詩耕(2023)的分析,會考成績愈高,分級愈細。大致來說,會考針對每一學科考試表現中等以上的學生,做五個標示的區別,而針對考試表現中等以下的學生,則僅做兩個標示的區別。在一些考科上,考試表現最好的25%學生當中,會考成績甚至可以區分為三級──A++,A+及A。這樣的成績標示方式,是為了凸顯成績中上者之間的差別,幫助明星高中可以辨別並持續招收有高分成績的學生。明星高中的存在,加上會考成績幾乎是決定錄取學校的單一因素,致使學生的升學考試壓力依舊,學生參與補習的比例有增無減。

三、臺灣補習參與的性別差異

在臺灣,女生補習數學的比例(59%)略高於男生(56%),如圖二所示。這樣的性別差異主要來自在長期補習數學比例上的差異:有46.1%的女生在過去一年當中補習數學超過八個月,而男生略低,只有42.1%。在自然科學方面,男生與女生都各有四成補習,性別差異不顯著。過去一年補習自然科學超過八個月的比例約28%,男女皆同,遠大於有補習但低於八個月的比例(約11.5%)。

四、臺灣補習參與的家庭社經地位差異

TIMSS根據學生家中藏書數量、父母最高學歷,以及是否擁有個人房間與網路連線等,將學生的家庭社經地位區分為高、中及低三個等級。依此區分,如圖三所示,臺灣家庭社經地位高的八年級學生(占臺灣學生樣本的16%)有69%補習數學,而家庭社經地位低的(占臺灣學生樣本的14%)只有37%,相差32%,此落差僅次於南韓的41.1%與羅馬尼亞的63.2%。在自然科學方面,家庭社經地位高的臺灣八年級學生有52%補習,而家庭社經地位低的只有23%,相差29%,此項落差的幅度,居各國之首。臺灣不同家庭社經地位所形成的差異,主要呈現在過去一年補習超過八個月的長期補習;其他較為短期的補習,特別是過去一年補習不到四個月的短期補習比例甚低,沒有呈現明顯的家庭社經地位差異。

五、臺灣補習參與的城鄉差異

有關臺灣八年級學生過去一年補習參與比例的城鄉差異,如圖四所示,就數學科目而言,都會地區學生參與補習的比例有67%,都會郊區與中型城市56%,小鄉鎮與偏鄉則為43%。在自然科學方面,過半數(54%)的臺灣都會八年級學生都有補習;其次是都會郊區/中型城市,為36%;再其次是小鄉鎮/偏鄉,僅為21%。不論是數學或自然科學,城鄉差異主要是呈現在過去一年補習超過八個月以上的比例;其他較為短期的補習,城鄉差異並不明顯。透過多元迴歸分析,長期補習的城鄉差異實質存在,不能歸因於城鄉居民在社經地位上的差異。在學科補習普及程度的城鄉差異上,自然科學大於數學。

六、補習參與及學科表現

臺灣學生過去一年補習的時間愈長,學科表現愈好,數學如此,自然科學也是如此。在數學表現上,過去一年補習月數超過八個月以上的學生成績,高於沒有補習的學生0.66個標準差,高於補習月數四個月以下的學生0.53個標準差,高於補習月數四到八個月的學生0.37個標準差。在自然科學表現上,過去一年補習月數超過八個月以上的學生成績,高於沒有補習的學生0.54個標準差,高於補習月數四個月以下的學生0.31個標準差,高於補習月數四到八個月的學生0.18個標準差。換句話說,有參與補習的學生,即便補習的月數不多,學科表現還是比沒有補習的學生好。需要特別注意的是,補習參與和學科表現的正向關係,可歸因於原本成績較好、學習動機較強的學生比較傾向會去補習,但也有可能是補習對學科表現有正面效果,或者兩者都存在。放學之後補習經常造成睡眠不足,影響到隔天在學校的學習,加上補習班的教學未必能回應學生的個別需要,因此,補習也可能對課業表現產生負面效果。

七、臺灣補習現象的特點

跨國比較之下,臺灣補習參與的現象可整理出四大特點,如下所述:

1、如表一所示,臺灣學生的補習參與呈M型分布,左右兩個極端類別有最高或次高的比例。例如,TIMSS 2019臺灣八年級學生沒有補習數學者與長期補習(過去一年補習超過八個月),左右兩個極端各占四成多,形成M型分布,而中間的低谷則是補習低於八個月者,僅一成三。臺灣自然科學方面的補習參與,也是呈現類似的M型分布。此外,如表二與圖五所示,TIMSS 2019臺灣八年級學生中有38%同時補習數學與自然科學,而兩科目都沒有補習的占42%,左右兩個極端類別各占約四成,形成M型分布。若進一步區分補習的月數,如圖六所示,數學與自然科學兩科都補八個月以上者占27%,兩科都沒有補習者占42%,這左右兩個極端類別有最高的百分比,亦形成M型分布。

2、臺灣有「不補則已,一補就是一年超過八個月以上」及「同時補習多科」的特有現象,並且也有很高比例的長期補習,與各國相比,名列前茅,如表一所示。並且,如表二所示,TIMSS 2019臺灣八年級學生中有高達27.4%長期同時補習數學與自然科學兩個科目,是其他國家所望塵莫及的。

3、如表三所示,家庭社經地位對臺灣八年級學生參與補習及補習月數的長短有十分顯著的影響,且影響之大,在各國之中名列前茅。此外,相對於其他國家,臺灣有很高比例的低社經地位家庭願意承擔子女長期參與補習的經濟支出,特別是在數學與自然科學兩科都同時長期補習的情況下。

4、如表四所示,臺灣有參與補習的學生在學科表現上,明顯優於沒有參與補習的學生,且學科表現愈好的學生,補習的月數愈長,數學如此,自然科學也是如此。在跨國比較之下,臺灣顯得獨特(跨國比較的分析請參考原文)。

八、討論

臺灣學生的學科表現在跨國學科評量調查中名列前茅,但相較於其他國家學生,也付出更多時間補習。有些國家有很好的學科表現,但補習的普及程度遠低於臺灣。以自然科學為例,芬蘭及加拿大的魁北克省學生補習比例很低,學科表現卻相對高,可見其自然科學教學有成,有值得臺灣學習之處。新加坡同時擁有全球最好的數學與自然科學表現,學生長期補習的比例亦低於臺灣甚多,且自2007年起,新加坡在TIMSS的自然科學表現愈來愈好,同樣值得我們探究。

臺灣八年級學生補習的普及與長期持續性,以及不同社經地位家庭子女補習比例的顯著差距,可以從臺灣高中入學考試制度,以及高中以考試成績分校來理解。過去的研究發現:教育體制愈分化與越早分化,且愈區別不同課程、班級、學校或學程來配合學生的學科表現與性向,則弱勢家庭的學生愈容易被放置在比較邊陲、非學術導向及學業要求較低的學習環境。臺灣的高中考試成績分校,使全國性的高中入學考試,成為不同社會階層子女之間的競賽場域。為了讓子女進入理想的高中,優勢階級透過許多方式來確保子女有好的考試表現,而補習參與便是用來鞏固教育優勢的重要管道之一。

本研究發現:與各國同樣社經條件不佳的家庭相比,臺灣有較高的補習比例,這呼應臺灣高中入學考試是不同社會階層子女競賽場域的說法。在競爭激烈的升學考試與補習風氣盛行的教育環境下,部分經濟條件貧乏的臺灣父母願意減少其他生活支出,將有限的資源用在子女的補習,就是期盼課業表現較好的子女能因此更傑出,或是期待課業表現落後的子女能夠有所改善。此外,從2015年到2019年,不同社經背景學生的補習比例逐年同步增加,他們之間的補習參與差距並沒有擴大的趨勢。這樣的研究發現凸顯中下階層家庭在投資子女教育上的努力與付出,也反映出不同社經地位家庭在學校教育場域內的競爭。根據一份臺灣研究,相對於國中的戶籍學區入學,高中入學考試制度並沒有提高「不分家境、同讀一校」的機會,高中聯考時期的末期(2000年)如此,基測時期(2001年至2013年)如此,現行的會考時期(2014年之後)也是如此(黃敏雄,2021)。

對社會階層學者來說,一個重要問題在於:補習在社經地位代間傳承中所扮演的角色為何?補習是否增強高社經地位家庭子女的教育優勢,進而促成社會不平等的再製?本研究的貢獻之一,在於呈現臺灣補習的普及與長期持續補習的特質;並且,高社經與低社經家庭子女參加補習比例的差距,顯著高於其他多數國家。不過,本研究聚焦在補習的參與,未涉及補習對學科表現的影響,尚不足以確認臺灣的補習是否增強高社經地位家庭子女的教育優勢,進而促成社會不平等的再製。也有學者指出(Grodsky, 2010),補習在提升考試成績方面並沒有成效。然而,昂貴的補習讓經濟條件好的家長得以在他們無法掌控的升學考試制度中,展現努力與付出。花錢送子女參加補習至少可以部分緩解家長的心理需求,感覺自己已經盡一切努力為子女的前景鋪路。

臺灣在國中升高中的階段開始對學生進行大規模篩選,以全國性的高中入學考試成績作為單一標準,篩選並分發國中畢業學生到錄取門檻高低層次分明的高中學校與學校類別。藉由升學考試的細密篩選與層層分發,詳細標示學校與學生學科表現的等級。這些等級與類別雖然不是為了形成社會不平等而刻意創造,但社會不平等卻源自於這些等級與類別的產生(Domina et al., 2017)。只要學校之間存在教育資源和學術聲望的差異,這樣的制度就會產生不平等。臺灣的高中入學考試制度是不同社經地位家庭子女競爭教育地位與資源的場域,而高社經家庭的子女往往更能掌握重要訊息與資源,提升進入理想高中的機會。臺灣國中學生補習不是為了滿足畢業的最低要求,而是為了在全國性升學考試中取得最佳成績,並且在錄取分數高低層次分明的分發制度中,錄取進入心目中理想的高中。臺灣高中入學考試(國中教育會考)的每一考試科目均提供多項第等的考試結果指標,而非只有區辨是否通過。若只有區辨通過與否,將只有學習表現在通過邊緣的學生願意付出努力準備考試(Koretz, 2009)。臺灣多項第等的考試結果指標,搭配錄取分數高低層次分明的分發制度,再加上以高中入學考試成績作為錄取學校的單一標準,並公開標示學校與學生學科表現的等級,促使學科表現程度不一的學生都有需要補習,目的是為了進入依自己的學習程度所設定的理想高中。

臺灣八年級學生在TIMSS數學與自然科學評量中有傑出的表現,但也付出了代價。升學考試制度與高中入學考試成績分校,促使學校教育偏重學科考試的表現,以致學生需要長期參與補習。升學考試制度對家庭經濟弱勢學生不利,部分原因是補習的花費頗高,經濟上難以負擔。對偏遠地區的學生來說,補習更是困難重重,除了經濟負擔之外,尚須克服交通與時間的問題。臺灣有傲視全球的傑出學科測驗表現,但大批學生長期補習的現象也是全球少見。在亮眼學科測驗表現的背後,有一群過勞的學生,也有一群跟不上的弱勢學生,以及一個十分注重學科考試的教育方式。


參考書目

黃敏雄,2021,〈學生認知能力、非認知能力及家庭社經背景的跨校分布:跨國、跨時期比較國中與高中階段的差別〉。《歐美研究》51(2): 357-427。

黃敏雄、顏詩耕,2023,〈學術評論:國際視角解析臺灣中學生數學表現的跨年趨勢〉。《教育研究集刊》69(4): 121-147。

Domina, Thurston, Andrew Penner, and Emily Penner. 2017. “Categorical Inequality: Schools as Sorting Machines.”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43(1):311-330.

Grodsky, Eric. 2010. “Learning In The Shadows and in the Light of Day.” Social Forces 89(2): 475-481.

Koretz, Daniel. 2009. “Moving past No Child Left Behind.” Science 326(5954): 803-804.


[1] 本文所提及的跨群組百分比差異,皆有達統計顯著水準。未達統計顯著水準之差異則說明為沒有明顯差異或差異不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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