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級生」的說法有意義嗎?從社會學的Cohort分析談起

翁志遠 /輔仁大學社會系 2016年的總統暨國會改選在農曆年前順利落幕,相較於不太令人意外的結果,從去年底一路延燒到今年初的激烈競選過程反而更讓人回味無窮,包括國民黨陣前撤換通過黨內初選獲得提名的總統參選人、首位搖滾歌手參選國會議員並以演唱會取代造勢晚會獲得國內外媒體關注、「黃安之亂」所引發對於選情的影響不亞於「兩顆子彈」威力的「周子瑜道歉事件」等等,無不讓人津津樂道,以上種種相信都會在台灣民主的歷史進程中被記上一筆。 這裡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國民黨在投票日前兩週推出「五年級生」的競選廣告,傳播速率更是驚人,6小時內超過36萬人次的瀏覽,但拉抬選情的功效卻啟人疑竇,評價更是正反兩極。例如,負責製作廣告的工商建設研究會表示這只不過是「我們企業界中生代講真話」;但有更多的意見指出這個廣告「策略清楚卻低估選民智慧」、「把國民黨的潰敗推給民進黨與公民運動者」、甚至有「世代的操弄、煽動及分化」之嫌。最後,跳脫選舉勝敗的立場,有人表示世代問題的解決必須依靠合作,並給予不同價值觀「同情的理解」。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Vb_-DFGfYs 【總統大選前,國民黨的五年級生廣告,引起很大爭議】 不過,也有人大聲疾呼,用年級去概括一群完全不相干的人這種做法應該適可而止,例如胡晴舫說:「不加思索任意重複不正確的刻板印象,不但懶惰,而且粗暴,徹底否定一個人的主體性」;「年級學的流行不衰,反映了台灣看似追求自由多元,其實內在控制每一個體,因為年級學否定個體的特殊性,不相信獨立精神,不認為一個人能夠(或應該)獨立於自己的時代之外,獨立於自己的出身之外,獨立於自己的性別之外。年級學意在窄化一個人的存在。」 對於世代間的關係以合作取代對峙的強調,相信沒有人會反對;然而,以出生時間為基礎的「年級學」是否真的毫無可取之處?本文將試圖以社會科學的觀點加入討論。 ◎台灣的「世代戰爭」? 以出生的時間點來解釋社會變遷如何造就出不同的生命機會(life chances)或生活困境(1),國民黨的「五年級生」廣告絕非首例。不同於「五年級生」廣告裡所表達的受害者立場,稍早之前,作家劉克襄卻以「像我這樣四年級的人」為題發文,直言三、四年級台灣人在年輕的養成過程裡,享受最多資源,卻也對生態環境剝奪最烈,正是這種既得利益者的自私心態拖垮台灣,並放任其苦果由下一代概括承受。「我們的下一代,正面臨台灣最貧苦最沒機會的時候。這樣的環境不是他們造成的,而是我們過度短視,著眼於近利,造成這等困境。…孩子們會有現今的茫然,三四年級的人,其實必須承受最大責任。」(劉克襄 2015) 劉文一出,蘇瑋璇則以「像我這樣七年級的人」呼應,痛陳三、四年級的有房階級一味抵制社會住宅、枉顧居住正義之餘,卻還期待七、八年級扛起搖搖欲墜的勞健保等社會福利制度。最後,姜洋表示,「六年級的我也有話要說」,在他看來,七年級可能算不上是最慘的,至少他們還有勇氣發聲;相較之下,低調的五、六年級多已進入中年,不但和青年住宅、居住正義沾不上邊,還得同時面對上、下兩代壓力的「夾殺」,成為名符其實的「三明治世代」(sandwich generation)。 姑且先不急著論斷誰慘過誰、誰又佔誰便宜,但由以上的公共討論不難看出,「年級學」在台灣社會裡紮根已深,不僅是人盡皆知的常識(2),更早就滲透到日常生活的各個面向。例如,除了有媒體副刊以「我們這一代:五年級作家」為主題回顧一段特別的文青歲月,「五年級同學會」與「五年級青春紀念冊」更是從網路寫作紅到出版了實體書。針對六、七年級所進行的調查則指出,不像五年級汲汲營營於工作升遷與自我進修,六年級更重視生活品味、精明消費,在職場表現的評價上,卻呈現兩極;另一方面,七年級被稱為「最孤獨的世代」,因為他們對工作的追求不為溫飽,更在意實踐自己的夢想。最近,則輪到八年級開始緬懷自己的青春年華,活脫脫就是一部近代網路科技推陳出新的成果展。當然,也有某些經驗為跨年級所共享,像是蟯蟲檢查與尿液檢查,從六年級到九年級的童年中都佔有一席之地。這樣看來,以「年級」劃分人群的思考方式並非毫無意義。相反地,若想更適當地理解個人的生命軌跡,「年級」事實上提供了一個極具參考價值的情境脈絡(context)。但是,為什麼光是出生時間接近就足以構成人群分類的基礎呢?這就必須談到社會科學中的“cohort”這個概念(常常和“generation”交替使用)。 ◎歐美的「年級學」 “If you understand the difference between generations, it helps you understand yourself better because you understand the context in which your life has unfolded. You understand what distinctive opportunities and problems you have faced and you can find common … Continue reading 「年級生」的說法有意義嗎?從社會學的Cohort分析談起

社會學如何觀看生命歷程:年齡、歷史與世代

陳易甫 /台北大學社會系 ◎一個美麗的誤解 那天講完第一週的課綱,看著台下學生臉上充滿著複雜的情緒,我知道「生命歷程研究」這個課名實在帶來太多的誤解。沒錯,這堂課的課名讓人頗有諮商、生涯規劃與個人發展的想像。然而,這樣的誤解,能讓學生前來聆聽這第一堂課,並對生命歷程觀點有個大致輪廓上的認識,想想這也算是一個美麗的誤解。 【人,跟鮭魚一樣, 也是有生命歷程的】 資料來源:image.sciencenet.cn/album/201112/06/085105mu6d3ukbdxmdmdmx.jpg 社會學所談的東西似乎總是離生命太遠。在社會學的課堂上,我們談制度、談結構以及談人群關係,大多時候,生命只是這些社會實體的載體。因此,生命以及其開展的歷程,在這樣的討論脈絡中或被忽略,或直接被歸類為心理學相關領域的範疇。然而,生命歷程的觀點告訴我們,從社會學角度出發,在我們的分析中,是有可能既照顧到生命與歷程,也照顧到我們關心的制度與結構。當然,這一切必須從與歷程相關連的時間及其作用力談起。 然而,在正式介紹生命歷程觀點如何談時間的作用力之前,先讓我們先來看看下面這兩個生命故事。 ◎兩個生命故事:米拉與瑞多 「米拉從小就在加州奧克蘭長大。就在她進入高中就讀時,美國發生史上最大的經濟大蕭條,家中的經濟頓時受到衝擊,這使得米拉的父親不得不增加工時,母親不得不外出工作。這使得身為長女的米拉,必須肩負起家中的勞務。而大米拉一歲的哥哥愛德,則必須提早離開學校,分攤父母在經濟上的負擔。兩個人必須提早扮演成人的角色,好讓家庭能夠走過這段困境。時至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由於政府大量的招募軍人,米拉的哥哥也加入了戰場,而米拉也因為美國國內勞動力的缺乏,加入了就業的行列。大戰結束後,男性紛紛離開軍旅生活,重新投入職場。米拉在工作的地方認識了剛剛退役的約翰,並很快的步入婚姻的生活。不久,美國政府為了解決退役軍人的問題,國會通過了G. I. 法案,讓退役軍人能夠在聯邦的贊助下進入大學就學。約翰利用這個機會順利取得學位,並順利的成立了一家外包公司,運用之前軍旅生活建立的關係,專門執行軍方的計畫。米拉因為之前的工作經驗,也在公司中扮演主要的角色。與此同時,愛德也因為他甚早就進入職場,習得良好的職場守則,使得他在軍中的表現突出,並逐漸進入管理的層級。在戰後,愛德從軍中退役,其軍中的管理經驗,讓他很容易在軍事工業中找到好的工作,並逐步地建立起自己的人生…。」 「瑞多是一個愛荷華州郊區農場的長子。農場所生產的穀物玉米為家中唯一的經濟來源。1970年代國際糧食市場一度的旺盛,使得瑞多的父親積極的擴張農場的產量。透過當時寬鬆的信貸制度,農得以更新適合大量生產的農具。然而,好景不常,隨著國際市場糧食需求的衰退,1980年代一些中等規模的農場開始發生資金周轉的問題,當收入無法支付銀行借貸的利息時,這些中西部的農民逐步失去他們賴以謀生的農地。瑞多一家無法倖免於這樣的命運。就在瑞多13歲的時候,家中的農地被銀行收走。他的父親與母親整日必須為了家計在外工作,無暇照顧瑞多的日常生活。此外,也由於經濟上的困頓,夫妻之間也不時會有爭執,有時也會把氣轉嫁至瑞多的身上。正值青春叛逆年紀的瑞多,菸酒打架樣樣都來,而這個情況隨著父母的離婚達到了極點。瑞多終於選擇離開學校也離開了家庭。未滿20歲的他跟著一群朋友加入幫派,在街頭討生活。而他們常常是警察局或收容所的常客。就在瑞多快滿20歲的前一個月,一次地盤搶奪的過程中,他被流彈誤擊,結束了他的一生…。」(註1) 這兩個生命歷程的故事,記載著人們如何在其所處的社會脈絡中開展他們的生命,有好有壞。如同我們對歷史上名人傳記的探討一般,我們看到在這個開展的過程中,他們的生命宛如一條條的軌跡,成為歷史巨流的一部份。 然而,與一般傳記作家不同的是,生命歷程的研究者試圖透過對這些生命故事的觀察,去了解影響米拉、愛德、瑞多、約翰以及與他們有著相類似生命經驗的人的原因。研究者的主要挑戰在於是否能夠整理出一些原則,用以解釋這眾多紛雜的生命軌跡。而時間在這些原則當中,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在上面兩個故事中,運用生命歷程觀點我們可以整理出解釋時間在生命上的三個作用力。 ◎時間的三個作用力:年齡(age)、時期(period)與世代(cohort) 年齡  很直覺地,年齡構成研究時間的第一個作用力。生命歷程建構在年齡漸增(age-graded)的階梯上,從出生、成長、成熟到凋零,開展出一條條的生命軌跡(trajectory)。從發展心理學的角度來看,生命經歷過一段段的發展階段:兒童、青少年、成人、中年與老年,而年齡與這些發展階段相連結,除了具有生理上的意義外,更具有社會的意涵。因為,每進入一個發展階段,個人就同時接收了該發展階段的社會期待。如同前面兩個故事所呈現的,不同的人在這年齡漸增的軌跡上,有著不同的走法。有些人如米拉與瑞多一樣,很早就離開學校進入社會打拼;然而,也有人會隨著社會既定制度的安排下,順利完成小學、中學、大學甚至研究所的教育訓練而進入職場,開展個人的生命。 【大一同學正從青年轉入成人的階段】 這個年齡所建構起來的軌跡,在路程上有不少的轉銜(transition),讓個人在不同的發展階段之間做轉換。兒童轉換至青少年、青少年轉換至成年初期以及成年初期如何順利的從學校轉換至工作場域皆為生命歷程研究所重視的轉銜過程。米拉、愛德以及約翰有著順利的轉銜,可以從過往的軍旅生活或工作經歷,轉換至最後的職業生涯。相反的,瑞多的轉銜過程就較為不順利,最後以「悲劇」收場。此外,生命的軌跡也有可能有大轉折的出現,稱做轉捩點(turning point)。轉捩點可能是非常個人化的非預期事件,如中樂透或罹患重大疾病;也有可能是制度性的安排,如從軍、走入婚姻生活、成為父母或考上公務人員。愛德與約翰的生命歷程因為軍旅生活而有重大的轉折,相對地,瑞多離家與離校的選擇決定了他後來的人生。 時期 研究時間的第二個作用力為歷史事件所造成的時期影響。第二個作用力強調,人類歷史上重要的事件對於處在當時的人們有著重大的影響。人類史上重大的歷史事件如工業革命、啟蒙、世界大戰以及數次經濟危機,皆對處在事件當頭的人們的生命進程產生極大的影響。米拉一家受到經濟大蕭條的影響,使得一家人的生命軌跡產生轉變。就學的兩個小孩必須提早離開學校,擔負起成人的角色;母親則是從家庭主婦的角色轉變成職業婦女,而父親則是從100%經濟負擔者轉變成需要另一半的幫忙來達到養家的目標。夫妻權力的關係在這個過程中產生微妙的變化。同樣地,瑞多一家的生命歷程也因為愛荷華州的農業危機而產生巨大的變化,導致家庭的解組。 與年齡的作用力不同的是,時期的作用力同時地施加在同一個歷史時空的人們身上,對個人的生命產生程度不等的影響。例如,有些美國家庭的主要經濟支持者因為經濟大蕭條而面臨破產,甚至以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其所呈現的圖像就與米拉家的境遇有很大的不同。除了1929美國經濟大蕭條(the great depression)與兩次世界大戰外,類似的歷史事件如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台灣史上幾次的政權更迭以及近年來的經濟大蕭條(the great recession),皆可觀察到對於當時(或現在)的人們產生重大的影響。 世代 最後一個作用力是世代(註2),不少人常常會與將之與年齡及時期兩個作用力相混淆。世代或出生世代通常是指在某一地域下,同一年出生的一群人,由於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會經歷類似的社會脈絡與社會條件。由此,相同的世代會享有相類似的結構限制與結構機會。因此,在分析其影響力時,會特別著重在不同世代之間的比較,以凸顯某一世代的獨特性。例如,戰後嬰兒潮世代、日本政治圈的團塊世代、台灣所流行的六年級或七年級生以及90後世代等。不同的世代,除了經歷的歷史事件可能不同外,其世代內部的特質的差異也會造成影響個人生命歷程的原因。其中,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世代的規模(size)的影響。當一個世代的人數明顯多於其他世代時,處於該世代的個人將會面臨較激烈的競爭。在台灣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龍年,所造成的世代規模擴大。這群人在往後的就學、考試以及就業上將會面臨較多同齡的競爭者。不過,這個現象或許會隨著台灣少子化情況逐漸嚴重而更為凸顯,也說不定。 ◎三種時間作用力在個人的生命歷程上:時機點(timing)的思考 如果我們對於時間論述僅止於獨立討論三種作用力的影響,那麼,生命歷程觀點在眾多社會學論述中,或許就沒有那麼的獨特了。如何觀察三種作用力同時運作在個人的生命上,並開展出各自獨特的生命歷程才是生命歷程觀點的研究目標。生命歷程觀點透過時機點這個概念達到了這個目標。 讓我們回到年齡的討論。不同的年齡與發展時期,除了相對應的社會期待外,同時也有其結構的機會與限制。同樣是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在青春期初期所具有的社會機會與已在青春期後期的人有所不同。例如,當孩子想為家中有所貢獻時,年長的小孩能做的就比年幼的小孩要來的多。因此,當經濟大衰退這個歷史時期到臨,家中的經濟功能受到影響,年長的小孩分擔家中責任的可能性就高於年幼的小孩。而這樣的差異卻也同時造成這兩類孩子往後的生命歷程的不同。當我們把這兩類孩子看作是兩個世代的年輕人,那麼,年長世代由於經濟蕭條的時候就開始負擔家中的經濟事務,他們很早就進入社會打拼,並習得職場的技能。如同米拉與愛德的情形,當經濟好轉時,他們可以很容易的進入良好的職業中,發揮所長。相對地,年輕世代由於經濟蕭條時年紀尚小,無法外出工作。反而,由於家中成年人都必須外出工作,使得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缺乏管教與陪伴。若再加上家中因經濟壓力,所造成家庭氣氛不佳。如同瑞多的例子一樣,這群年輕世代所受的傷害高於年長的世代。 【2008年金融海嘯引發的無薪假,是許多家庭成員個人生命的重大事件】 資料來源:img.ltn.com.tw/2009/new/jan/1/images/bigPic/600_181.jpg 於是,重大歷史事件(period)發生在個人發展進程(age)的時機點(timing)造成了不同世代(cohort)的人有著十分不同的生命歷程。這就完成了生命歷程的時間觀對於人生的分析。最後,就讓我用發生在台灣的故事來做個完結。相信讀者們必定能夠從當代台灣人的生命歷程中找出三種時間的作用力以及可能的時機點的影響力。 「宥聖誕生於1980年代初期台灣的一個小康之家,成長過程中,物質生活上並不匱乏。然而,在他進入青春期時,台灣的經濟正好處於經濟泡沫的時期,家中資產隨著經濟泡沫化而消散,讓他經歷了家道中落的情況。好在,宥聖不為家庭的逆境所影響,仍如願地考上不錯的高中以及還可以的大學。在進入大學之後,他心想還好晚了幾年考大學。因為,正好碰上台灣高等教育擴張,上大學的機會增加。想起比他大五、六歲的表哥考大學聯考時的競爭,心裡一番的慶幸。然而,念了四年大學,就在快畢業之時,碰上2002年的網路泡沫危機。就業市場上看起來似乎沒那麼好找工作。好在台灣高等教育持續地擴張,繼續念研究所也算是一個選擇。宥聖如願進入研究生的生活並在自己的專業領域鑽研,果然,在研究所畢業後順利找到自己喜歡的工作。然而,就當在職場打滾了數年,覺得可以將職業轉換為生涯志業之時,2007年經濟上全球性的大衰退,使得宥聖不得不對自己的職涯規劃採取守勢,以穩待變。宥聖心想還好自己已經在職場多年,有了些資歷的累積。看看晚自己五、六年畢業的學弟妹們,所遭遇的困境可能遠勝於自己…」(註3) ========== 註1:這兩個故事依據的是這兩本書的研究成果。故事為作者自編虛構,並未出現在原著之中。 Elder, Glen H., Jr., 1999, Children of the Great Depression: Social Change in Life Experience: 25th … Continue reading 社會學如何觀看生命歷程:年齡、歷史與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