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學是分析社會現象的科學,任何一個社會都可以成為社會學研究的對象。社會學的研究不僅描述現象,也進行分析批判,是一門兼具知識與實踐的學科。然而,當我們將這些基本的社會學研究行動視為理所當然,往往忽略了:我們習以為常的社會學研究,其實需要自由的學術環境才得以存在。當處於高壓集權的政權統治時,壓迫者往往不容許被壓迫者研究自己的社會,更不可能讓被壓迫者藉由社會學,認識自己及其所處的社會處境。藏人教育社會學者Dr. Gyal Lo的經歷,正提醒了我們這個事實。 Gyal Lo出生於被中國統治的西藏,他的藏文名字依標準藏文發音應譯為Gyal Lo。但在中共的漢語教育下用中文發音變成「嘉洛」,英文就翻成Jia Luo,成了他身份證件上的名字。今年三月,我以本校國際文化研究中心「子計畫三:移民、不平等公民與批判法律研究」計畫主持人的身份,邀請Dr. Gyal Lo以「中共殖民地寄宿制學校與西藏文化傳承前景的社會學解讀」為主題發表演講,並錄製了兩集podcast。本文所要呈現的重點在於:為何一個在西藏境內受教育的知識份子,會對社會學產生興趣,進而成為學術專業者?以及,Gyal Lo又是如何以社會學視角,進行西藏社會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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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拉薩擺攤去:觀光、浪漫想像與拉薩地攤的變遷
在現代化的浪潮之下,這個海拔三千米之上被稱為中國西藏自治區的地方也慢慢被納入世界現代體系,但是比起中國其他內陸和沿海地區,西藏的城市發展是緩慢的。這個時候有一群大眾旅遊先驅,從較為發達的城市進入西藏拉薩,從觀光中認識西藏,進而透過特定的方式和路線,逐漸在地方長出一股獨特的「新住民群體」。我透過2015年至2016年在拉薩八個月的田野觀察嘗試梳理出了拉薩的新住民群體是帶著什麼樣的觀光凝視進入拉薩,這種凝視又是透什麼樣的媒介、論述和實作被構建出來。進入拉薩之後,新住民們又是經過何種獨特又相似的居住生活和文化實作成為「拉薩新住民」。
長在圖博花園裡的異種玫瑰:紀念達瓦諾布教授
潘美玲 /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 達瓦諾布教授(Prof. Dawa Norbu),一個孤獨的知識份子,他是圖博社會流亡五十多年來,第一位也是當時唯一到西方留學並拿到博士學位的人,2006年5月28日病逝於印度德里,2010年10月有人以他的名字在臉書上開了一個帳號,上面寫著:「這個人先於他的時代。當他在世之時,他的社群從未能瞭解和認可他的貢獻。然而,歷史將永遠記住,他是一位偉大的學者及其著作的價值。」 【自由廣場上台灣民眾聲援圖博。迄今有121名圖博人以自焚的形式抗議中國統治】 我們圖博人也需對自己的悲劇負責:流亡經歷與學術 達瓦諾布於1949年出生於圖博的貧農家庭,經歷了1959年中共入侵圖博的武裝衝突,達賴喇嘛出走,十歲的他和家人也隨後流亡到印度。到了印度之後,他並沒有接受傳統圖博教育,而是到西方教會辦的寄宿學校St Stephens College(聖史蒂芬學院)就讀,1973年以英文寫作出版Red Star Over Tibet(圖博上空的紅星),該書主要是以一個兒童的角度,同時透過他母親的敘事,紀錄1959年前後在家鄉所發生的事情,對當時圖博傳統社會文化生活有非常詳細的描寫,中共到來所造成翻天覆地的影響,進行了第一手的觀察。 該書提供了傳統圖博社會面對共產社會體制的常民觀察與反應,根據他的觀點,當時的舊圖博政府是腐敗無能的,是封建主義的;而中共的統治「儘管借用了一切革命的辭藻,從根本上來說,是殖民主義的,不人道的,暴虐的。」他同時追究藏人的病根,尤其是上層人物的瀆職,「我要斷言的是,在很大程度上,我們藏人對我們自己的悲劇是負有責任的」。雖然達瓦諾布完成這該書時,還是24歲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但三十年下來,這本書依然是研究圖博當代社會和歷史的英文經典之一。 【在「圖博上空的紅星」此書,達瓦諾布除了批判中國的殖民,也批評圖博舊社會的封建體制。左圖為1936年的富裕家庭】 1972到1976年間,他擔任Tibetan Review (圖博評論)的主編,這是一個以英文出版的雜誌,提供各種有關圖博事務的觀點,財務上和觀點上力求獨立於政府和任何利益團體,雖然在達瓦諾布任職期間,該刊物因為財務困難,而必須接受流亡政府的協助,但他們仍維持一貫的獨立主張,對流亡政府也同樣提出批評。隨後他到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就讀,1982取得博士的學位,他的論文「Marxism, Nationalism and Revolution: The Rise of Neo-Nationalism in Communist Countries」(馬克思主義、民族主義和革命:共產國家新民族主義的興起),處理馬克思主義和民族主義如何共存的問題。1848年的共產黨宣言主張「工人無祖國」,強調階級革命超越國界,唱的是國際歌,但當代共產國家卻表現了強烈的民族主義。他指出,這個矛盾現象,是因為反資本主義的普羅階級和反殖民主義的民族主義者,剛好面對的是同樣的敵人:「帝國主義同時也是殖民主義」,也就是說,在當時國際政治環境脈絡下,造就了對立的兩種意識型態可以結合的條件,進而構成共產國家的特色。 主張圖博文化主權獨立的知識份子 回到印度之後,達瓦諾布並未在流亡政府尋求官職,而是到德里的Jawaharlal Nehru University(尼赫魯大學)中亞研究系任教,除了發表期刊論文之外,也相繼出版了Tibet: The Road Ahead(圖博:未來之路,1998)、China's Tibet Policy(中國的圖博政策,2000)、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Third World Nationalism(第三世界民族主義的文化與政治,2001)等書。達瓦諾布試圖從當代第三世界國家民族主義的發展經驗,提出中藏關係的新見解,並思考圖博問題的出路。 作為一個歷經流亡的圖博人,達瓦諾布見證了圖博當代歷史的變遷,面對民族命運的困境尋求出路,並以此作為其個人學術生涯的知識份子使命,他在書中寫道:「親身的經驗幫助我看透那些捉摸不定事物的內在動力本質。因此,我將民族主義看成一種普世的類別,但卻是透過特定的文化媒介而產生的,對活生生傳統的親身經歷,使我能夠成為局內人,並因此與眾不同。」社會科學的現代教育訓練,讓他能夠以更開放的格局,從國際關係和現實政治的結構角度,尋求解決之道,因此在China's Tibet Policy一書寫道:「這是一個對圖博問題沒有預設立場的研究,包括從最早的中藏關係,到後來共產黨佔領圖博的權力、政策和執行都一樣。就如同我一貫所主張的精神:對話、討論和辯論。」,儘管如此,他依然強調唯有尊重圖博文化主權獨立,才是解決問題的基礎,否則任何對話都是空談。 【班禪喇嘛踏上北京之途後,隨即『被安居』在異鄉】 由於受到西方社會科學的學術洗禮,他從民主政治的角度,對於流亡政府的封建作為提出批評,在當時依然保守的流亡社會中,此舉被認為是破壞團結:在國家存亡危急之際,救亡圖存是最高使命,大家都應該砲火一致地對外,為何還要暴露自己的問題,落實中共的宣傳口實?加上他的教會教育背景,使得他經常被批評為共產主義者、無神論者、世俗主義者,甚至被懷疑為中共間諜,遭受到各式各樣的譴責以及人身的攻擊。為了防止情勢失控,達賴喇嘛曾經出面公開呼籲:「這是一株長在圖博花園裡的異種玫瑰,雖然品種不同,但因為有這株玫瑰,才使我們的花園更美麗,我們應該保護他,而不是將他拔掉。」但整個過程,導致他承受極大的壓力,而造成精神上的疾病抑鬱而終,在58歲就英年早逝的原因。 【達賴喇嘛說,達瓦諾布為圖博花園帶來更多的色彩與美麗】 長在圖博花園裡的異種玫瑰:時代的先知 近年從事流亡藏人社會經濟的研究時,一直找不到圖博相關的社會科學研究文獻,直到發現達瓦諾布的研究。他的研究是走訪藏人定居點的觀察,而所發表的論文和專書章節。我曾在2006年年初寫信給他,希望到印度進行田野時,有機會向他請教相關的議題。然而,此時的他已經深受精神疾病之苦,無法跟我見面。當時回信和在印度接見我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在尼赫魯大學社會系的同事。雖然我還期待著未來他能夠病癒而見面的機會,但不久之後,就傳出他去世消息,這一面永遠再也不可能了。 2007年我有機會拜訪他的家人,跟仍保留著他研究室和宿舍的學校。在那佈滿塵埃的書架和凌亂的書桌上,排列著我很熟悉的發展社會學、第三世界國家研究等書籍,從這裡可以看出,達瓦諾布希望持續透過跨國比較的觀點,尋求對圖博問題提出超越兩邊對立的觀點,摒棄政府宣傳之陳腔濫調的努力。出乎我意料的是,在他的書房中,竟然蒐藏有翻譯成圖博文字的台灣海外政治反對運動刊物,可想而知,他也關注台灣和中國的關係,並希望從台灣的境遇和經驗找尋可能解決的線索。在那一刻,我真正覺得沒有機會向他請教,實在是莫大的遺憾! 【過世前的達瓦諾布,探討了第三世界國家的文化與民族主義, … Continue reading 長在圖博花園裡的異種玫瑰:紀念達瓦諾布教授
網路地圖與公民社會
葉高華 /國立中山大學社會系 ◎網路地圖科技有助於公民社會的深化嗎? 在傳統的地圖上找出某條不熟悉的街道,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更不用說是找出某個門牌號碼的位置了。不過,現在我們只要在Google Maps上輸入地標或門牌號碼,就能夠立刻找到其位置,甚至瀏覽街頭巷尾的實景。事實上,Google Maps不僅單向提供地理資訊而已,其更強大的威力是讓我們能夠在地圖上做標記並分享給其他人。此種互動式開放介面促使公民集結與傳遞公共地理資訊,共同繪製公民地圖。例如,由居民回報各地輻射量而成的輻射地圖(http://www.knownuke.tw/map/index.php/main)就是一種公民地圖。八八風災與三一一震災時,公民地圖更是為災情資訊的彙整與救災資源的分配做出重大貢獻。因此,許多觀察家相信網路地圖科技賦予公民接觸地理資訊的力量,有助於公民社會的深化。 【公民地圖之一種:由居民回報各地輻射量而成的輻射地圖】 最近,威權的中國政府也模仿Google Maps,推出網路地圖系統:天地图(http://www.tianditu.cn/map/index.html)。根據官方說法,天地图的目標是為中國人提供完整的地理資訊,以幫助他們認識這個世界。天地图是否真的像Google Maps那樣,能夠賦予公民接觸地理資訊的力量?還是正好相反,天地图是中國政府用來控制公民如何理解世界的手段? 【天地图呈現的地圖也包含主權宣示】 ◎中國地圖管制歷史 早在網路地圖興起之前,中國政府已運用兩個手段嚴密控制地理資訊的傳播。其一是地圖出版審查;其二是壟斷地圖出版。 依據「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编制出版管理条例」第17、18、21條的規定,地圖在印刷之前必須提交政府主管部門審核。而做為最高審核機構的國家測繪局則制訂「公开地图内容表示若干规定」(以下簡稱「若干规定」)做為審核標準。「若干规定」有許多奇特的規範。例如,第4條規定地圖的精確度不准高於50萬分之一;第5條規定地圖比例尺一旦大於50萬分之一,就不准提供經緯度或地理坐標。換言之,只有在圖面1公分大於實際5公里的地圖上,才看得到經緯度或地理坐標。照理說,地圖是愈精確愈好。中國政府卻不准人民看到太精確的地圖。 「若干规定」第6條規定:從漢代以後(亦即公元前202年以後)的中國疆域都必須畫出當代中國疆域,包括臺灣、南海諸島、釣魚台等。這很明顯是抵觸史實的。當代中國疆域形成於17-18世紀。在那之前,滿洲、蒙古、新疆、西藏、臺灣都擁有獨自的歷史。諷刺的是,「新疆」這個名稱本身就表明其為中國的新領土。但是在這樣的規範之下,死對頭的漢與匈奴也必須被畫成同一個國度。這完全映證Benedict Anderson指出的,地圖在想像共同體的的建構中扮演重要角色。沒有任何一個中國人民能夠走遍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認識這個國家的每一個人。既然如此,他們如何能夠想像他們必須屬於同一個國度?顯然,中國政府處心積慮地用地圖強調他們擁有共同的歷史,即使那樣是抵觸史實的。 【死對頭的漢朝與匈奴,也必須畫成同一國】 中國政府似乎認為地圖出版審查機制仍不足以控制地理資訊的傳播,於是放出更大的絕招:乾脆由官方力量來壟斷地圖的出版。1954年,中國政府將16家主要的地圖出版業者強制整併為「地图出版社」(後改稱「中国地图出版社」),置於北京就近控制。此後數十年間,中國境內大大小小的地圖幾乎全由這家出版社出版,從行政區域圖、道路地圖、旅遊地圖、教學用地圖、學術調查地圖、歷史地圖,無所不包。近年來,有較多業者被允許出版地方性的交通旅遊地圖。不過,依然只有中国地图出版社能夠出版世界性地圖與全國性地圖。因為依據「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编制出版管理条例」第11條的規定,只有「中央級專門地圖出版社」能夠出版世界性地圖與全國性地圖。而中国地图出版社至今仍是唯一的中央級地圖出版機構。透過將地圖出版集中於單一的管道之下,中國政府更方便控制地理資訊的傳播。中国地图出版社在官方網頁上便毫不掩飾地標榜:「我社的中国行政区划和世界政区图,在维护祖国的主权和版图意识教育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網路地圖時代的監控 透過審查與壟斷兩個手段,中國政府對於地理資訊的控制原本是天衣無縫。直到網路地圖興起,這套地圖管制體系出現了破綻。許多國外地圖或未經中國政府審查的地圖,可輕易地展現在中國網民眼前。面對這樣的新局面,中國政府試圖將審查與壟斷兩個手段延伸至網路地圖的領域。 首先,中國政府發動「问题地图治理行动」,掃蕩網路上未經審查的地圖。例如,「行政区划论坛」是一個由愛好地理資訊的中國網民組成的網路社群。其成員經常在網路上交流自製的詳盡行政區域圖,終於遭到中國政府掃蕩而被迫搬遷至海外。2010年,中國政府規定任何網路地圖系統必須將伺服器放在中國並接受審查,才能夠獲得許可。Google在遭受一連串的攻擊之後,終於決定撤出中國。 就在Google Maps被驅逐出境之後不久,中國政府立刻推出天地图。這情況如同微博取代Twitter、人人网取代Facebook、优酷取代Youtube、百度取代維基。毫無疑問,天地图的內容完全符合「若干规定」的規範。例如,天地图提供的經緯度只到小數點後兩位,使其精確度不可能高於50萬分之一。天地圖將所有中國宣稱但並未控制的領土畫進中國疆域內。以喜馬拉雅山分水嶺以南地區(Arunachal Pradesh)為例,Google Maps以虛線客觀呈現這個地區存在主權爭議,但天地图呈現這個地區的歸屬是不容爭議的。 A 天地图呈現藏南地區的歸屬不容爭議(以紅線畫邊界) B Google Maps呈現藏南地區(Arunachal Pradesh)存在爭議 (紅線是中國政府所畫,藍線則是具有爭議的部分) ◎科技如何發展取決於社會體制 地理資訊方面的差異,還不是天地图與Google Maps最大的差別。我認為兩者之間最巨大的鴻溝,是天地图只單向提供地理資訊,不像Google Maps那樣讓使用者能夠在地圖上做標記並分享給其他人。換言之,天地图的資訊是封閉的,只能由政府來決定要餵什麼樣的資訊給使用者。如同輻射地圖或災情地圖那樣的公民地圖,在天地图中是不可能產生的。 天地图不可能賦予公民接觸地理資訊的力量。正好相反,天地图是中國政府用來控制公民如何理解世界的手段。雖然許多觀察家相信網路地圖科技有助於公民社會的深化,但那顯然只會發生在民主自由的體制中。在威權專制的體制中,網路地圖科技反而成為統治者用來控制人民的利器。由此可見,科技對社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主要關鍵仍在於社會採行什麼樣的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