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7震撼:綠營大勝裡的香港因素與社會意向

林宗弘/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
陳志柔/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

 

這次總統大選影響民眾投票的關鍵因素是什麼?中央研究院社會學所的社會意向調查,於 20191118 日至 126 日間,電話訪問共計 1,235 位受訪者,其中 959 位(77.6%)表示了他們的投票意願,相當接近最終的投票率(74.9%)。此次調查使用家用電話,採用隨機暨戶中抽樣法以這些表達意願的民眾作為基礎,我們進行了下列的初步分析。

 

◎ 得民調者得天下?

抽樣調查的可信度與準確度,往往受到民眾質疑。中央研究院進行的科學方法民調,剛好可以趁此機會予以澄清檢視。首先,以最近三次大選前做出的民調來看,民調大致可以準確預測勝方的得票比例,以 2020 年總統大選為例,在我們的調查中,蔡英文與賴清德的支持率為 57.6%,開票結果為 57.1%。在 2018 年九合一地方選舉的民調結果中,我們事前民調得到國民黨的支持率為 48.7%,最後開票結果是 48.8%2016 年總統大選,蔡英文與陳建仁的選前支持率為 55.9%,開票結果為 56.3%,這些民調結果,都在大約選前一個月時得到,即可達到在 3%(多次小於 0.5%)誤差範圍內預測勝方的得票比例。

確實,得民調者得天下,但是失民心者最後所獲得的選票比例,就比較難估計了,選前一兩週時,弱勢一方的操作往往會影響同陣營內的棄保效應。以 2020 總統大選民調來說,受訪者支持韓國瑜的比例為 30.8%,支持宋楚瑜的比例則為 11.7%,後兩者加起來仍然與整個泛藍陣營的得票比例近似,顯然這次支持宋楚瑜的選民有大半,在最後時刻轉而支持韓國瑜。

本次大選的「蓋牌效應」有多大?是否影響最後的推測結果?我們的調查剛好跨越了蓋牌前後的兩個時期。韓國瑜陣營於 20191129 日要求選民回應「唯一支持蔡英文」以左右民調,由民調結果看來,短期內確實有些微影響,1129 日之後,支持蔡英文的比例由 54% 增加 8%62%;支持韓國瑜者由 34% 減少 9%25%。但是最後開票結果的蔡賴得票比例為 57.1%,並沒有偏離民調原先預測的 57.5%

◎ 台灣大選裡的香港因素

許多評論認為,在這次選舉裡造成民進黨陣營大勝的關鍵是香港因素,也可以說是中國因素的延伸。一月份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發表了一國兩制台灣模式的習五點之後,六月起香港民眾展開了反送中運動,抗爭衝突不斷升級,而且逐步破壞了香港警察專業、經濟自主與司法獨立的形象,激起台灣各界的「亡國感」。究竟香港因素對此次大選的影響有多強大?

根據中研院 201912 月的這份社會意向調查顯示,在前述表達投票意願的民眾當中,有 37% 的民眾說自己很支持反送中運動,另外有 31% 的民眾說他們支持運動,兩者加起來高達 68%,不支持或很不支持者僅佔了 32%。即使將不想去投票的民眾算入,台灣社會仍有近七成(66%)的民眾對於香港的民主抗爭感到同情。

從支持反送中運動與投票偏好的相關性來看,一國兩制下的香港模式引發了台灣民眾的懷疑與恐懼,加上中共統戰與媒體假新聞、紅色間諜滲透等問題的揭露,嚴重衝擊了選民對國民黨兩岸主張的信賴程度。在前述回答很支持香港民主運動的 37% 民眾當中,有 87% 傾向支持蔡英文,在回答第二層支持反送中運動的 31% 民眾當中,也有高於平均的 60% 民眾傾向投給蔡英文,相關性極為顯著。香港抗爭的跨國效應,顯然影響了台灣選民的投票行為。

◎ 世代與階級

除了香港因素所牽動的國家認同與國家安全問題之外,本次選舉的世代差異及階級分化,也廣受矚目。雖然面對薪資、就業或住宅問題,台灣社會的青年世代,尚未對執政黨以選票表達不滿;反而青年世代對國民黨的兩岸政策、反年改、反同婚或對韓國瑜形象的抗拒,遠超過年長世代。

在以下的圖四當中,我們將四十歲以下的青年世代與四十歲以上的世代分開來進行統計,可以發現在四十歲以上的選民當中,有 54% 支持蔡英文,與整體選民比例其實沒有很顯著的統計差異;但是在四十歲以下的選民當中,有 72% 的青年世代傾向投給蔡英文,支持韓國瑜與宋楚瑜者加起來是 28%,而且偏好泛藍的年輕人當中大約有一半,不成比例地支持宋楚瑜。儘管最後這些選票有回流國民黨的現象,或許留在宋楚瑜陣營的 4.26% 的選民也比較年輕、更傾向支持香港的民主運動,因此沒有進行棄保。

最後,從上半年度的國民黨初選過程開始,有不少評論者注意到「經濟藍」、「知識藍」與「庶民藍」之間的同床異夢,也就是中產專業階層與韓國瑜基層民粹支持者的差異。這個藍營內部的路線矛盾,也可能導致一度偏藍的中產專業階層票投不下去,此一反民粹的現象,在統計上可以驗證嗎?

台灣中產專業階層的投票行為曾經出現過兩次轉向,第一次是在 2000 年以前的自由化與民主化時期,當時城市中產階級與年輕世代更支持代表改革一方的民進黨。把台北市長投給陳水扁、高雄市長投給謝長廷。最後在 2000 年藍營分裂之際支持綠營,帶來第一次政黨輪替。然而大約從 2004 年開始,台灣出現北藍南綠、藍天綠地的政治地理格局,在馬英九總統執政期間,城市中產階級多偏好國民黨的兩岸與產業政策,甚至到 2016 年總統大選都尚未翻轉。

然而,在這次選前民調的數據中顯示,2018 年以來韓國瑜所掀起的民粹主義「庶民藍」,嚴重地威脅到城市中產階級對國民黨治國能力的信心,甚至在許多眷村改建的軍公教鐵票區域,選民分裂投票、把總統票投給了蔡英文。

根據中研院的社會意向調查,在大專以下與大專以上兩組民眾當中,大專以下對蔡英文的支持度為 55%,較無異於總體結果,但是大專以上有 61% 的選民傾向投給蔡英文,反觀韓國瑜則是大專以上選民只有 28% 願意支持,甚至有 11%,超乎比例地較支持宋楚瑜。大專以上中產階級有六成以上倒向綠營,這是從 2004 年來首次出現的逆轉,他們可能也成為協助綠營穩定兩岸與國內政局,抵抗「韓流」與「柯粉」這兩股民粹主義政治人物風潮夾擊的重要因素。

◎ 小結

透過這份選前的電訪民調,我們呈現了中國與香港因素、青年崛起、中產轉向,這三個因素對三位總統候選人支持率的影響,這也應是蔡英文總統連任,創下 817 萬選票歷史紀錄的關鍵。這三個因素,或將持續影響台灣未來四年的政治趨勢,值得深入研究。

 

Cover Image: Ryan lin91, CC BY-SA 4.0

在〈817震撼:綠營大勝裡的香港因素與社會意向〉中有 10 則留言

  1. 希望也可以從統計學觀點來討論分析「韓流」與「柯粉」這兩股民粹主義。

    1. 柯粉不能算是民粹,韓流是極右派,韓流的主力(非核心)是被嶄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剝削的底層,他們不滿無處發洩,因而選擇韓國瑜作為出口,但韓國瑜爛到連維持基本的城市運作的能力都沒有,這點直接被民進黨拿來當攻擊點之一,柯粉比較是對民進黨不滿又崇拜菁英官僚體制的中產階級,柯文哲的確是有執行力這不能否認,但支持者是民粹嗎?我不認為。

    2. 郭,這是你的個人觀察與假說,的確有可能是成立的(例如民眾黨得票率最高在新竹縣),但實際選民組成還是可以透過統計方法驗證,說不定同時有「知識柯」和「民粹柯」兩股支持者存在也未可知,畢竟柯P「反建制」的屬性是相當明顯的,這部分跟民粹主義有部分重合,當然重合的程度和影響有待統計方法的驗證。

  2. 圖二的文字標記有誤,「支持韓國瑜」與「支持宋楚瑜」應對調。

    1. 感謝讀者提醒:)已經更正

  3. 817萬的原因就只是因為對手是韓國瑜 其他其實不用想太多了

  4. 香港因素的歸因還有待商確,為什麼不是反過來,支持蔡者較可能同情反送中?

  5. 選票教我們的事:「國家定位」總決戰

    這次總統大選所被賦予的政治意義,比起1996年第一次普選總統的當時,毫無遜色,都是一場在世代對立、政黨分野和國家定位的總決戰。

    當時代表民進黨的參選人,是彭明敏與謝長廷先生,台灣獨立宣言的起草人;以及國民黨做民主轉型,行將結束之際的幾股社會安定力量,包括:親日派和半山聯手的李登輝、連戰;新黨和軍系代表的林洋港、郝柏村,以及由宗教和專業形象做切入的無黨籍人士,陳履安先生和王清峰女士。

    該次的票投結果是,21%(彭、謝),54%(李、連),15%(林、郝)和10%(陳、王),票數分布十足反應出統獨的既定光譜,以及當事者跟權力核心的距離。於第一次全民普選的當時,靠著過半就可以宣布台獨,以及台灣光復五十年,只要能宣佈台獨意願,就能贏得世界支持等的耳語,成就了李登輝總統的超高人氣。

    反倒曾經發表過台獨宣言的先知導師,彭明敏,得票率只剩21%,遠遠低於先前北、高院轄市與省長選舉,在1994年舉行的民進黨得票率。

    此後開始民主轉型後,在國民黨內上演的父子大戲。李登輝的廢省謀略,因而與首任省長宋楚瑜產生統獨矛盾。於2000年大選時,更促成扁、連、宋,三強鼎立的態勢。由李登輝旗下所統整出的各方勢力,原先的54%,自然是圍繞在國民黨資源與執政權力的誘引;再做裂解切分,而成為:39%(陳水扁、呂秀蓮,土洋獨派)、23%(連戰、林豐正,世家官僚)和37%(宋楚瑜、張昭雄)。

    於此際的演變,蔡英文女士以57%的得票率獲勝,則是推動本土化路線以迄,後李登輝時期得票的最高峰。若從2012的馬英九、吳敦義,之於小英與蘇貞昌,比對2020年間的變化,在這八年間還必須扣除:投票率的變動(少了約3%)、死亡(約一百三十萬人)。做完這些調整之後,在新增加約三百萬票當中,選投泛藍,國、親候選人的,其實不到一成五。

    毫無疑問,芒果乾的威力強大,新世代向國際發聲的意願明顯;可惜,藉由民主機制來促成社會進步與制衡的體制設計,卻完全被淹沒了。像是眼前的亡國恐慌與世代對立,倒不是頭一次發生;於1987年之後,即因為省籍情結與政黨藩籬,促成新黨的竄起。那時候的計程車司機,經常與不同立場的乘客起糾紛;而靠行的司機之間,則互相聚眾開打。

    但對比西歐國家,為何台灣的民主化,並未如預期般的順遂呢?

    關鍵之一,自然是國民黨的意識裂解與分合不斷,讓選邊投機的地方樁腳勢力,如魚得水。競爭者唯有以利誘與威逼,才能割喉割到斷;然其選戰謀略的傷害,則讓台灣貪腐成習、司法的紀律不彰。

    關鍵之二,和中、親美,正是台、美斷交以來的最高戰略;於李登輝的任上,有了國統會與國統綱領的設計。和中,以和平手段貫徹的一中原則,也是1972年,中、美關係正常化的三個共識之一。至於能否催化出大陸的民主轉型與對人權標高的追求,則是台灣對世局做潛在貢獻的一環。

    可惜,自從蘇聯瓦解和中國的趁勢崛起之後,再度以台灣做為軍、政槓桿的國際意圖,日益明確。此次,年輕世代自以為是的國際發聲,卻不知道西方利益的盤算之下,請君入甕的終極禍害。

    關鍵之三,從郝前院長委託中研院做出的二二八罹難上限,推估十萬人,而有其正當性以教改的推進,來做掩護,全面改變課綱和遂行悲情史觀的思想形塑。其後,在2018年的東奧正名公投,雖然受挫;相隔將近二十五年的悲情史觀,適巧有如影隨行般的策略意涵,與選票的長期動態,遙相呼應著。

    對四十歲以下的那六百五十萬人,他們接受二二八死亡十萬名的青壯年,無論基於二二八殘虐的感同深受;或是再次被中國人宰制的恐慌,但對照起歷史事實的查證,只是不適切的驚慌失措。

    不過從2012到2020的兩次大選之間,新開出的這三百萬票當中,泛藍只得到一成五以下,卻是有以致之,也怨不得人。中間選民?不統不獨?他們的思慮成長,還需假以時日;而他們對國際變局與自身利害的覺察省思,則決定解嚴以來,台灣能否真正掙脫出軍事動員體制的最關鍵。https://www.ettoday.net/news/20200115/1625932.htm?feature=todaysforum&tab_id=268

  6. 民進黨必須引導時代力量走上正軌

    選舉結束已經過了差不多三天。這三天,除了在家裡追劇放空腦袋以外,有些想法也不由自主地冒出來。這裡簡單寫些感想,寫得不好的地方,請大家多多見諒。

    如果我站在民進黨的角度看,「培養一個良性的在野黨」其實是民進黨接下來非常重要,也非常微妙的一個戰略重點。大家都知道李登輝是國民黨的領袖,但是他從野百合一直到暗挺阿扁,其實一直都在對民進黨施加影響力,雖然不能說是「培養」,但一直在把他們「引導」為國家執政的第二梯隊。

    前一個四年,蔡英文其實一直都還在鞏固自己的權威。後一個四年,蔡英文的權威已然鞏固,是必須要前進到戰略的下一個階段了。如果蔡英文有李登輝的戰略視野,一定知道,不只是民進黨本身要壯大,更要挑選、引導,甚至培養一個稱職而不「走鐘」的反對黨。

    特別挑時力這個黨出來講。雖然選前黃綠殺到刀刀見骨,但是最後一刻黃國昌還是做出了該做的決定,這是值得我們肯定的。

    時力這個黨,可以大好,可以大壞。尤其時力偏左的屬性,好的時候,是台灣社會的防腐劑、公平正義的中流砥柱;壞的時候,很容易做出一些很「膠」、很投機、很破壞大局的事情。

    例如說,時力高鈺婷在新竹打這一波,很漂亮,民進黨自己應該認栽,畢竟鄭宏輝自己問題也不小,這是沒話說的。

    但是時力在高雄打慶富案,打到一直幫韓國瑜送輿論子彈,打到馬吳的黑鍋全給陳菊揹起來(隔年的司法判決完全還給了陳菊市府清白),而韓流崛起整個國家社會帶來了重傷害。

    很多人可能會說,慶富案為什麼民進黨自己無法講清楚說明白,白白挨黃國昌的打?但是要知道,台灣的媒體生態還是嚴重偏統,再加上共產黨佈局臉書、LINE已有一段時間。認知空間資訊戰是民進黨與台灣人過去都沒有面對過的課題。

    這是一種「被挑選的反對者」的效應。我不知道黃國昌有沒有意識到,自以為是的揭弊行為,其實都是在給紅統媒體送輿論子彈。姑且不說時力支持者是不是真的轉而投韓,光是扣陳菊黑鍋的這件事,就已經讓國共高興到坐不住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完全執政的民進黨必須要去引導時力」。我猜想很多時力支持者一定會很不服氣,說時力又不是小綠,憑什麼民進黨能引導我們?

    我既不是民進黨也不是時力黨員,只是站在旁邊看熱鬧的鄉民,但是我還是有幾點忠告。

    我對民進黨的建議是,選舉的恩怨,先緩一緩,不要太急著對時力喊打喊殺。既然台灣是一個民主體制,在野黨的存在就有必要性。姑且不說「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腐敗」這種形而上的問題,這社會上總有些不滿的人,需要在野黨來吸納。就連新加坡那種開明威權體制,人民行動黨也需要一些在野黨來當擺設,更何況幾乎是亞洲最自由的台灣呢?

    民進黨必須正視在野黨的存在,給在野黨成長茁壯的空間,甚至是引導他們走向壯闊台灣的正途。留點空間、留點資源給一個仍堪造就的時力,總比讓全面赤化的國民黨,和曖昧不明的民眾黨坐大,要來得好一些吧?往不好聽的講,太不給人留空間,那時力變成中共滲透的對象、儼然內戰期間的「民盟」的角色,對台灣又有什麼好處?

    而我對時力的建議是,當台灣政治的防腐劑,是很崇高的理想。但是理想之餘,要有一點現實感、有一點大局觀。我完全可以理解,小黨的生存不容易,總是得做些出格的事情,來爭取鎂光燈、爭取人氣。但是「看人挑擔不吃力」,體制外的人,總得要想想體制內的人的不容易。不要陷入一種「解決不了問題,就來解決試著解決問題的人」的迷思。

    在衝聲量的同時,時力自己也要想想,誰是其中最大的獲益者?尤其在台灣這種被中共滲透甚深的媒體生態下(無論是傳統主流媒體,還是社群網絡),時力要慎防自己成為「被挑選的反對者」。明明時力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不是衝著民進黨來,經過統媒的一番詮釋扭曲以後,就變成時力在幫國共輸送砲彈。

    以上,就是我對選後局勢的一點想法和建議。話雖然不中聽,但如果能有利於台灣,還是該寫出來的。
    https://www.nownews.com/news/20200114/3883957/

  7. 下面原文這段,支持運動與投票行為兩者的因果關係,似乎還只有直覺猜測,應該需要更多資料跟研究才能這樣推斷吧
    「在前述回答很支持香港民主運動的 37% 民眾當中,有 87% 傾向支持蔡英文,在回答第二層支持反送中運動的 31% 民眾當中,也有高於平均的 60% 民眾傾向投給蔡英文,相關性極為顯著。香港抗爭的跨國效應,顯然影響了台灣選民的投票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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