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考試,公平嗎?以全國考招資料檢視多元入學公平性

自2002年「大學多元入學方案」正式上路起,「申請入學」至今已成為多數應屆生的主要升學管道,透過第一階段的考試成績通過門檻,加上第二階段的書審及面試,降低大學入學篩選判準完全倚賴「應試能力」的程度。多年以來,媒體輿論經常質疑入學制度改革造成教育機會分配不公,直覺地推論經濟不利地位的學生,將因缺乏家庭資源挹注,造成第二階段入學劣勢。換言之,多數臺灣人傾向認為考試選才客觀公正。 多元入學制度新增的入學管道「個人申請」倚賴考試以外的篩選形式,更容易受到學生背後的家庭優勢條件所操縱影響。 多元入學是否造成入學機會不公?事實上,已有不少研究嘗試回應此問題。

一堵打不破的牆?從高中女生程度落後談起

◎陳婉琪 /台北大學社會系 這幾年帶過幾個指導學生,有不少優秀的女學生都曾表示過這類的惋惜:「當年高中時,為何傻傻地就跟著大家選社會組呢?後來發現自己其實對OO、XX學科也很有興趣啊!」不用她們明說,我明白(多數人也都清楚),在台灣,高中階段一旦選擇了社會組軌道,之後跨組、換領域的機會就很渺茫了。 【為何都是男生去念自然組?】 資料來源:case.ntu.edu.tw/hs/wordpress/wp-content/uploads/2011/08/在社會學注目下的科學.bmp 換句話說,面對未來人生原有無限可能,但在思想尚未成熟、對職業領域亦無充分瞭解的16歲,職涯路徑的很多扇門,在不經意中早已門扉緊閉。關於這件事,似乎也沒人有太多怨言,因為這可都是每個人自主選擇來的(當然,難免也會受家長或老師所影響)! 觀察到女生們這樣的小小「殘念」心情,不知怎地我一直放在心上。 如果,教育的重要目的之一,是為受教者帶來思想的鬆綁、能力的解放;如果,受教育是個人發展的一種重要途徑,而發展即自由;那麼,當教育「成果」令受教者感到扼腕、失落,個人興趣與熱情找不到盡情噴發的軌道,這是否就是一種不充分的發展、一種受限的自由? ◎高中男生的能力測驗高於女生,都是分組惹的禍? 前陣子在處理資料時[1],注意到一件事:從國中階段的能力測驗來看,不僅男女生沒有太大差異,平均來說女生的分數還經常高於男生。但來到高中階段卻出現了男女生大翻轉——男生的進步幅度較大,導致高中時期所有的能力測驗分數,均顯著高於女生。 觀察到此現象,初步揣想是,或許「女生發展得早、男生成熟得晚」解釋了這項發展的性別差異——男生較晚熟,但在青少年後期的發展速度可能較快。不過,參照近年許多西方國家的新憂慮(指女性崛起,男性於教育成就大幅落後,成為新的研究課題), 台灣資料所顯示出的性別差異,跟世界其他地區的情況,似乎不太一樣。難道,另有其他因素在運作?台灣的高中分組制度會是關鍵因素嗎?原先放在我心上的疑慮,逐漸發酵成具體的懷疑。 上述種種,生活雜想加上學術好奇,引發了我深入探究的動機。經過簡單的初步分析,我發現,「就讀組別」這項因素,竟然就真的完全解釋了高中男生在測驗成績上的優勢,這樣的結果,坦白說,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關於選讀組別與能力發展,我的研究結論如下[2]: (1)  在學生原本程度(以國三測驗成績為準)及成就動機相同的情況下,高二選讀自然組的學生,能力測驗分數將比社會組學生提升更多。[3]若將這種效果稱為「自然組效應」,那麼,這種正面效果,與性別無關——對男生、女生都一樣。 (2)  由於性別與選組的高度相關(男生當中有72%選自然組,女生只有36%),這同時也導致了高中男生基本認知能力的進步幅度比女生來得大。 (3)  換個說法來敘述這件事:高中階段能力測驗分數的男女差異,可全由「自然組效應」所解釋。若將自然組、社會組區分開來,同組內男生與女生之測驗分數並無顯著差異。[4] 【男女成績差異是人為的?】 資料來源: gb.cri.cn/mmsource/images/2012/04/24/df1d0bd9065f44809839b8f009c873a3.jpg 這樣的結論有何意義?鼓勵大家(尤其是高中女生們)都去選讀自然組嗎?這將是一項荒謬的建議。人文社會領域——法律、商管或政經事務、基礎學術研究、傳播、文化創意……這些部門,作為社會分工的一部分,鮮少人能說不重要。但是,以上結論明明白白的意涵卻是「自然組的訓練較佳」,至少在可測驗出來的認知分析能力上是如此。 事實上,不需等到研究結果來指引,教育體制內的個人行動者自會精打細算。不論是學測或指考的遊戲規則,不少學生或家長已認知到其中的自然組優勢(指考的跨考爭議即為一例)。換言之,近二十年來大學入學制度的變革,可能已造成自然組漸增的趨勢。這對原本傾向集中於社會組的女生而言,或許是件好事,但換個角度來看,人文社會領域不重要嗎?男生要比以往更單面向地集中在自然學科嗎?此趨勢是正常的發展嗎? 若要說荒謬,荒謬的來源或許在於現象最根本之處:二擇一的課程分組制度。 ◎自然/社會二選一制度,合理嗎? 目前,絕大多數的台灣高中從未執行教育部所期望的「以選修代替分組」,而幾乎都是「以分組代替選修」來安排課程。在硬性分組的制度下,社會組學生並不會被要求較進階的數學程度,也無精進數學的選課自由度。 社會組相關學科不需要數學與邏輯訓練嗎?事實上,許多社會組相關學科,如商管、統計、社會科學,不論是在實務應用或學術研究上,都有可能因更進階的數學能力而受惠。而人文學科,或許與數理等領域的直接相關不大,但任何學科都需要邏輯分析能力的訓練。正因人文類學科知識的傳遞管道及觀點的溝通模式,並不採用數理領域常用的精簡符號語言,必須加倍倚賴語言文字,而語言文字的遮蔽屏障可能提高了邏輯分析的困難度;換句話說,人文領域的修習可能更需要基本邏輯分析訓練做為基底;例如,日常生活所謂的「表達不知所云」、「溝通缺乏效率」,就有可能是缺少邏輯分析能力訓練的結果。 目前的高中選組制度最大的問題是:學生面臨課程選擇,只能成套接受,不能自行搭配。這就好比消費者用昂貴的價錢(兩年的青春)去購買一整套精裝大百科或廠商配置好的全套家具。然而,若販售者能提供零買的選項,偏好選擇一次性購買成套商品的消費者事實上並不多。這並不是說成套商品一定配置得不好、沒有人喜歡,而是適合的人至少得符合兩大前提:一是該消費者已相當清楚自己的需求,二是該套裝商品的內容配置剛好符合個人需求與喜好,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前提若不易滿足,成套商品對多數人來說,便不會是理想的選擇,遑論「發現不理想卻不能退貨」的糟糕狀況。 【為何高中生只能選A或B飯店的包肥,卻不能有單點的菜單?】 資料來源: blsciblogs.baruch.cuny.edu/fro13dti/files/2013/09/buffet.jpeg 以下羅列幾個理由,來具體陳述這種套裝式分組開課的不合理性: 自然學科與進階數學被綑綁進同一個學習包裹中:如前所述,制度背後反映了「人文社會科學領域不需進階數學能力」這樣的想法,可說相當落伍過時。 精進數學能力與精進語文能力被迫二擇一:進了英文實驗班的高一學生,經常就直接被指定為「社會組」。只因為英文很強,未來學涯及職涯的選項就莫名其妙地被刪除了一半? 「跨領域整合與創新」的可能性大幅降低:「跨領域整合能力」不斷被強調的今日,二擇一分組制度阻斷了一半以上的組合可能性。舉例來說,生物科技其實牽涉到人類倫理議題,學習者不能同時選擇精進生物知識與人文社會學科嗎? ◎多一點制度彈性會更好:從取消乙丁組區隔的歷史來看 批評現行制度的缺失並不難,但我們換個作法,正向思考與提問:跳脫二選一的僵固,多一點制度彈性能帶來什麼改變?會更好嗎? 這個問題並不容易,畢竟所有的教育制度變革都是一種實驗,除非其他國家提供值得參照的變革經驗,否則多數情況也只能從實踐中來檢驗真理。不過,我偶然發現一份有趣的研究,為「制度彈性」這個問題提供相當直接的答案。 1984年之前,大學聯招原本區分甲乙丙丁四組,考生需於考前決定報考組別;乙組(文科)與丁組(法商科)雖考試科目相同,然而一旦決定組別之後考生便無法跨組填志願。1984年(73學年度)的重要制度變革乃將乙組(文科)與丁組(法商科)合併為第一類組。 經濟學者陶宏麟(2003)發現,1984年大學聯招的制度變革,竟然對教育性別隔離產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去隔離」(desegregation)效果。這份研究分析教育部統計數據、歷年科系排名等資料,發現乙丁組合併之後,一方面法商科系排名大幅向上跳躍,另一方面,商管及法律兩類領域男性人數遠高於女性的情況,逐漸改變(見以下表格)。這表示原先受到制度分組限制的女性考生,因制度彈性變大(考生不再受迫於考前做選擇,得到考後自由選填文法商不同領域的權利),跨越傳統框架的門檻變低,因此大量流入當時女性比例偏低的法律與商管等科系,也間接造成法律領域的排名於短時間內大幅躍升。 小小的制度變革,改變了個人的選擇行為。鬆綁一項規定,像打破一面牆,彈性增加了,待跨越的性別刻板印象障礙門檻也降低了。上述的例子,不僅是台灣教育發展的親身體驗,也充分顯示了制度彈性幫助瓦解僵固性別界線的可能性。 ◎理想遇到考試就打折:二元分組制度為何難以撼動 台灣的高中課程分組,從1962年的「中學課程標準」正式將自然與社會領域課程分化之後,至今已超過半個世紀。如果二擇一分組制度並不符合時代需求,如果理想制度需要更多彈性,下一個問題就是:此分組制度為何數十年如一日?我們的教育理念如此陳舊過時、政策如此僵化嗎? 進一步檢視近十年的政策與落實、理念與爭議之後,我發現教育部由上而下的課程修訂、理念宣導早在1995年就已開始倡議「以選修代替分組」,也強調「延後分流」的走向。不過,來到各校的教育現場,理念似乎從未被落實,甚至可能因各校自主性的增加而「課程分化」得更嚴重(譬如提早至高一就分組)。 卯靜儒等(2012)教育學者提供了一份研究,追溯相關政策宣示後所引發的爭議(約從2000年起至2005年公布「95暫綱」),並深入描繪了理念推廣及政策落實所遭遇的阻力。簡言之,政策層面上,「95暫綱」乃強大輿論壓力下的妥協產物,並非原始提案;實踐層面上,教育前線工作者(校長、主任、教師們)再怎麼認同改革理念,仍一面倒地表達「政策是政策,實際是實際」,且坦承「因為升學的關係『不管上面有多少理想仍敵不過考試,考試領導教學,選修敵不過大考,理想遇到考試就打折扣。』」 透過檢視近十年政策理念與教育實踐之間的落差,及相關政策爭議過程,我們很清楚地看到,破除課程分組這道牆,政策制訂者並非沒有意識其必要,但由上至下的推廣落實幾近無效,難度極高。由上而下的課程架構規劃,敵不過由下而上升學考試文化的牽制。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相較於任何課程改革的努力,大學入學制度的影響力或許遠大於一切。譬如,入學制度之變革(1994年學測、2002年指考)可能造成自然組比例增加。然而,由於二元分組制度在實踐層面始終無法鬆動,分組界線宛如一堵打不破的牆,加上許多人認知到自然組優勢,因應做出「不考量性向、只考量程度」的選擇,這些現象更進一步強化兩組之間的上下位階性質。這對高中的人文社會科學教育來說應不是個好現象。 ◎不考試,我們就不知道怎麼教學生? 高中課程分化只是眾多教育議題之一。若將問題往上推,或許可以問:教育理念落實、政策推動的困難,背後關鍵因素是否有相似處?追問病灶很可能還是得回到考試制度與考試文化。 【科舉怎麼考,老師就怎麼教?】 人文社會科學領域裡的優良教育,要深深紮根、穩穩建立,困難度也許要比自然科學領域高。如果,在考試制度的箝制下,人文社會領域的學科就是被認知為「背科」,不需要更高級的能力,社會組的教育就是會被實踐成「考前惡補就可以了」;如果,不少優良校系其實都帶著歧視的眼光來看社會組(這正是跨考爭議的源頭),現行二元課程分組制度的種種弊病顯然完全無解。 搭配少子化趨勢,近來開始有「指考將消失,只留下學測」的預測。或許,緊隨著這波不可抗拒的學生人口短少趨勢,「去分化」的理想,很快地在數年後不知不覺間便達成了。但也可能,始終存在著的反對力量——反課程鬆綁、反反考試——會持續參與日後制度的修正形塑過程。 輕率喊出反對考試制度,只是個便宜行事的口號。考試議題之所以令人感到尷尬無解,原因可能在於,要拿掉考試制度(或至少減輕其比重),理想前提是醞釀過程需時甚久的優良師資、優良課程、優良教育。回想一、二十年前的體罰爭議,問題的癥結常在於「不體罰,我們不知道如何教孩子」。現在,面對這陰魂不散的考試制度與填塞式教育,待我們克服的真正難題可能是——「不考試,我們其實不知道怎麼教學生」。 ──────── … Continue reading 一堵打不破的牆?從高中女生程度落後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