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削與階級,做為馬克思與受其重大影響之社會學的基本概念,看似清晰實則模糊。受到時代的限制,馬克思本人浩繁的著作中,並沒有清晰定義或測量過剝削與階級,這個任務直到美國社會學者Erik Olin Wright才有明確的進展,因此,本書作者Wright可說是新馬克思主義量化典範的奠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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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掉重練,蕩盡消費:談物與人的關係
蘇碩斌 /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 今天的巷子口,我想閒談一些消費社會學、文化社會學的理論。 先講「砍掉重練」。前幾天逛網路書店,瀏覽到一本新書感動不已。書名《客氣什麼?人生隨時可以砍掉重練!》是一本勵志小品集,依照廣告詞,「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如果你一直籠罩於負面能量之下,很容易陷入無法翻身的局面,就像玩糖果遊戲持續卡關一樣,讓人虛耗時間、心力。何不當機立斷砍掉重練,反而更能化解僵局,逃出生天。」 【網路流行語「砍掉重練」,具有何種當代社會意涵?】 「砍掉重練」思想看來已經深入日常生活,這令我內心頗澎湃。砍掉重練乍看只是網路流行語,卻是法國左派的日常生活理論(everyday life theory)的變形小物,有可能帶來啟示,改變眼前這個逐利重於意義、論理重於情誼的的現代資本理性社會。 「砍掉重練」可能是改變不良現況的社會革命嗎? 砍掉重練何意?大約始自2006年開始走紅的這個詞,最早用在角色扮演遊戲(RPG),當玩家因為手賤或腦殘而把角色養得很廢(例如法師練成髮蝨),就會趁早了結,寄望下個角色活在盪漾春天並且萌芽無限。而因「砍掉」易於聯想為「揮劍」,於是衍伸出「自宮」的新義,意指很萌的男角不如刪除生殖器官換為女型(例如東方不敗或妖狐藏馬)。 「砍掉重練」不只竄燒在RPG,也普及於PTT,並漫流台灣社會各界。生活遭遇不順、期待未來新生,「砍掉重練」就會被當作成語而被琅琅。除了前述《客氣什麼》一書,還有許多案例,例如立委感嘆政策爆爛,呼籲政府「砍掉重練」(林佳龍質詢金馬獎),又如歌手變化曲風推出新片,專輯取名「砍掉重練」,FB社團也早有人成立「砍掉重練基金會」,推廣「問題解決不了?砍掉重練最快」。 【連立委都說要金馬獎「砍掉重練」,重新變革】 這些用法都顯示「砍掉重練」是過去沒有的驚奇正面能量,能夠改變不良現狀。改變不良現狀,用在個人身上叫做重生,用在集體社會就是革命了。 現代世界當然不喜歡、也不鼓勵「砍掉重練」。依照Max Weber《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的推論,16世紀新教徒為確證自己可獲救贖而除魅打造的現代社會,把生活原則制約為抑壓欲望、理性計算、財富累積,所以不會苟同砍掉重練的道理。絕大多數現代人(包括我們台灣),不論被迫或自願,都早已習慣「價值累積」的生活,像是盯著存摺金額及履歷功績,利用過去活在現在而面對未來。 價值累積的社會,是否為必然永遠金槍不倒?雖然悲觀的韋伯認為不可挑戰,但讀過馬克思(及其徒子徒孫)的人,就要有革命的想像。這裡岔開一下。我們知道,馬克思主義的革命有兩種想像,一種是傳統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期待政治奪權的革命,另一種則是對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徹底失望(人民並未解放!奪權有何屁用!),因而另闢新路的文化革命路線(例如盧卡奇、新馬派、法國左派)。如果「砍掉重練」是一種革命想像,則革命戰場不是政治經濟奪權,而是文化生活。這也就是文化社會學的底蘊。 回到「砍掉重練」。由前文提到的用法,砍掉重練有兩個主要喻義:重新長一回、生殖器聯想。 砍掉重練的喻義:下半身、重生 借用巴赫金的理論來談一下「砍掉重練」這兩種意涵。在《拉伯雷及其世界》一書之中,巴赫金透過拉伯雷的《高康大與龐大固埃》(巨人傳),解讀了15世紀巿井小民的搞笑文化,指出歷史學家口中的黑暗時代,其實擁有著火辣的節慶(carnival)應許人們超越過去,期待春天將臨。民間節慶多在冬季,是為了在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狂歡之後,擺脫過往的一年,不論好或壞,只須期待醒來就是豐腴之春天。節慶巿集懸擱了本來的社會秩序,人們可以調戲上層階級的領主,而且總是把生殖器、排泄物等等「下半身(lower)」事物掛在嘴裡。巴赫金筆下的中世紀人,於是召喚「神聖」力量到人間,並以「下半身」承接,努力進行生物的生產(生殖關係)、社會的生產(社會關係)。道學家以為的狂亂與猥褻,巴赫金讀出了改變與重生。 【巴赫金以俗民的角度,重新詮釋了黑暗時期的民間嘉年華節慶】 這種生活,正是「一年復始、萬象更新」的深意,一年結束,疲憊的土地休養,散落的人們重聚,一起應許來年有美好的春天。生生不息,就在這裡。 尊重「砍掉重練」的那個時代,如今當然不復存在。西方新教倫理帶動啟蒙(Enlightenmant)之後,科學理性征服地球,成為檢證、預測、計算事物的唯一尺標,「一元價值、線性累積」的世界才出現。所以,「砍掉重練」就是遭到現代一元理性魔咒封印的古老箴言。後現代,無非就是一元理性價值魔咒鬆動、重生循環箴言浮出人間的時代。 不過嚴格說來,電玩族喊的「砍掉重練」,與古老箴言還是有所差異。關鍵應該在於當代砍掉重練,多在意「個人自我」的重生,缺乏了「集體狂歡」的想像。其中原因,應該就是浮出人間的砍掉重練,偏重在「人與物」非「人與人」的關係。 借用前面提到的誇富宴說明這個差異。依照Marcel Mauss的定義,誇富宴 (potlatch)原本是北美原住民的祭典,這些生活優游富裕的部落兄弟,總是在無事的冬天終日以節慶集宴打發時間,其實就是為了讓各部落乘此時機正經八百地聚在一起。Mauss說,誇富宴的原意,其實就是滋補(nourish)加上消費蕩盡(consume)。 這裡特別要討論的,就是消費蕩盡(consume)這個字。正統社會學者眼中,消費多被當作是在研究流行血拼物體系,因而把消費研究視為末端的社會學。其實不然,法國左派學者像是Georges Bataille或是Jean Baudrillard,都把消費視為人類文化革命的思想源頭。 篇幅有限,而我愈扯愈遠。容我先引述一句Jean Baudrillard的名著《消費社會》裡的一段話,再討論一道食物。 消費的現場,是慾望的清湯 Baudrillard這段話說:「任何人都想望並相信,他把欲望放在擁有的、消費的物品之上,甚至放在他擁有的、消費的每一分鐘的自由時間之上。但如果反過來,由被佔用的物品、被獲取的滿足、被行使的時間的角度來看,欲望其實並不在場,而且必然不會在場。留在現場的,只是欲望的清湯(consommé of desire)。」 【現代主義下的消費,是由慾望驅動的,但完全看不到人與人的關係】 Baudrillard的意思是,消費不能由「欲望」驅動來解釋,因為這種佛洛依德式的「欲望-滿足」論,只看到一個人,看不到人與物、更看不到人與人的關係。Baudrillard說,一般人都誤以為消費就是佔用具體的「物」,甚至衍生為佔用抽象的「時間」。如果你看過大前研一《OFF學》裡說「不懂休閒的人彷彿是白活一遭的俗世廢物」,大概就能知道「消費時間」如何被誤用。好,但是,逝者如斯!時間並不可能被佔用,可見「個人藉由欲望佔用某物」的邏輯不成立。我要強調的,其實是最後一句,在消費的過程中,欲望這位心理學誤以為的主角,其實並不在場。在場的主角是「清湯」。 因此要了解Baudrillard的消費理論,先要弄懂「清湯(consommé)」。這是什麼?為什麼名字與消費這麼接近? Consommé是一碗湯色清澈見底、湯面幾許蔬絲,滋味鮮甜飽滿,乍看好似紅茶。巴黎星級餐廳甚至會現刨松露(Truffe)浮置其上。 看過日劇或台灣偶像劇《美味關係》(おいしい関係)的觀眾,必定有深厚印象。中山美穗(或侯佩岑)飾演的富家千金20歲生日時,與父親在一家法國餐館慶生,她將清澈的Consommé送進口中,露出難以言喻的滿足笑容,並誓言一生都活在這樣的Consommé身邊。 中山美穗後來家道中落,進入法國餐廳工作,遇見20歲生日那碗Consommé的主廚唐澤壽明(或周渝民)。故事最高潮,來到中山美穗拗著唐澤壽明親手示範Consommé,大廚一步步依循繁複的作法,完成中山美穗的夢中美味。唐澤壽明說,這樣一碗湯在東京餐廳的成本是2000日圓,上桌至少賣6000日圓,他任職的平價法國餐廳本來不應該賣,但為了廚師的職志,菜單上一定要有。因為Consommé是傳奇。 Consommé的製程頗繁複,首先,前一夜先烤黑雞骨架、熬一鍋雞骨高湯,置冷放冰箱。隔天製作現場,先切好洋葱、洋芹、紅蘿蔔、茄子、蕃茄等調味蔬菜,以及胡椒、百里香、月桂葉等各式香料,再拿一大塊牛肉刴到稀巴爛,緊接著將所有材料加入蛋白在低溫狀態拌勻,倒入冰高湯,以大火猛煮再轉小火,靜靜攪拌,慢慢燉煮,三小時後放入烤焦的洋葱調整湯色,加入麥酒。 【清淡如茶的湯品,是「蕩盡」濃厚原料後的成果】 這道清淡如茶的成品,是「蕩盡」大量濃厚的原料之後的結果。被稱為consommé,應該就是這個道理。Bataille在The Accursed Share一書援引人類悠遠歷史談消費(consume),都顯示重點不在物品本身,而是要擠壓、蕩盡物品的「意義」。清湯,藏有大量蕩盡物與物關係的汁液,一如誇富宴,遠方客人攜來的財富被毀壞殆盡後的什麼都沒有,藏有大量蕩盡人與人關係的意義。清湯最夠義氣,義氣深含意義。 蕩盡商品的資本主義,承載了多少人與人的關係? Bataille說,太陽供養人類,物資早已「過多」,所以原初部落努力要在年底舉辦誇富宴,以使蕩盡物品的意義、聯結人與人的關係。但是,眼光狹小的經濟學都以為人類物資「匱乏」,所以必須大量製造商品;殊不知人類為了蕩盡商品而疲於奔命,只好放大絕望,要不就搞戰爭,求取一次性大量消耗,要不就搞促銷,求取長期間穩定消費。也就是說,誇富宴不再等到冬天了,每月、每周、每天,都可以消費。 由consommé、consume的消長來看,在科學理性、工業社會以後,「蕩盡」已不再著重人與人關係,而是移轉到人與物關係。 再回到「砍掉重練」的問題。由當代遊戲推展出來的「砍掉重練」,很可惜的,也已經移到「人與物」的關係。遊戲經歷1984年宮本茂的紅白機革命,就不必是人與人的關係。遊戲裡永遠都有機會,但不必配合四季節氣,不必等待大地復育,打開機器就可以。原初部落的祖先為了迎接下一次的豐收,總要等到來年春天才有機會。而他們不必,因為要迎接下一次更大的豐收,連線就有機會,每天都是春天。這是他們的「砍掉重練」。 不過,工業邏輯的遊戲發展出反工業邏輯的道理,至少也是世界改變的機遇。而我們要如何等待什麼樣的春天,一直還是文化與革命的難題。
你的寫作風格是「凡骨還是廢物」?
龔宜君 /暨南大學東南亞研究所 Derek Freedman(1983)在Margaret Mead過世後,出版了《米德與蕯摩亞:一項人類學迷思的建造與拆解》,照Clifford與Marcus的說法,Freedman對米德作了十分激烈的批評,說她的著作《蕯摩亞的成年》這本書是漫畫,米德故作天真,研究無效等;這場爭論是許多研究方法書籍的主題。他們兩位有關再現蕯摩亞「真相」的爭議,可以從他們研究的時間、對象與學術典範的不同來討論。 【米德寫完薩摩亞調查後的半世紀,Freeman跳出來批評她是在寫小說】 寫作的語言跟風格,不是中性的媒介 但我比較有興趣的是,他們寫作風格的差異,Paula Saukko提到米德的書具有印象派風格,像浪漫的旅行紀錄片:「曙光開始降落在棕色、輕軟的屋頂,細長的棕櫚樹挺立著,襯托出明鏡般透徹而閃爍的海面,這時,棕櫚樹下或海灘上獨木舟影子下幽會的戀人們...」(李延輝譯)。而Freedman的寫作風格,則是科學實在論的報導方式,像是警方紀錄或法庭案作:「1959年六月的某個週日,17歲的Tautalafua發現他18歲的表姐那天晚上9點左右和Vave坐在麵包樹下...」。藉由米德與Freedman寫作風格的對照,Paula Saukko意圖提醒我們,寫作的風格/語言不是透明中性的媒介,而是訊息的一部份。 【左邊的自然風,還是右邊的科學風,哪種寫作策略比較好?】 我們知道社會科學的學門中,研究方法、社會科學方法論向來都是必修課,這些課程教導我們在不同的學術典範下如何進行資料的搜集、分析資料與因果證成。而這些研究方法與方法論教導我們在分析資料與因果證成時,所需要的是概念的論證與精煉,而不是文學美學的再現。但我們也知道,就像Marcus提到的,社會科學相當程度來說,是依靠寫作、文學性的描述來進行研究的學科,必須透過語言/寫作來展示情節、論證與意識型態意涵;但我們要用何種寫作風格來調和這三者呢?教授為什麼沒有告訴我!或許有些系所會開設「論文寫作」的課程;但看來看去應該不是和寫作風格相關?問題是,誰可以教授這樣的課程呢? 從社會科學的經典著作中,我們可以看到不同的寫作風格,的確可以引發不同的閱讀能量,召喚出不同的閱讀主體。Marcus在「人文科學的表述危機」一文中,提到了幾種寫作的風格,反諷、浪漫式、悲劇和喜劇。 馬克思的辛辣反諷寫作風格 如果以反諷(irony)的寫作風格來看,這是一種自我意識很強的寫作風格,描寫/評論現實的同時也進行了「反諷」,讓我馬上聯想到的是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霧月十八日〉的寫作風格。恩格斯1885年為〈霧月十八日〉寫的第三版序言就提到,這是一部天才的著作,馬克思寫出一篇簡練的諷刺作品。 在文章的一開始,馬克思寫道:「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一切已死的先輩們的傳統,像夢魔一樣糾纏著活人的頭腦。當人們好像剛好在忙於改造自己和周圍的事物並創造前所未聞的事物時,恰好在這種革命危機時代,他們戰戰兢兢地請出亡靈來為他們效勞,借用它們的名字、戰鬥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的新的一幕。」 【圖中文字寫著:你好!我又來了!諷刺漫畫中的馬克思!】 文章的結尾時又寫道到:「歷史傳統在法國農民中間造成了一種迷信,以為一個名叫拿破崙的人將會把一切美好的東西送還他們。於是就出現了一個人來冒充這個人,只是因為他取名為拿破崙。經過20年的流浪生活和許多荒唐冒險行徑之後,預言終於實現了,這個人成了法國人的皇帝。」 馬克思以諷刺的手法,批判了1848年的革命,在革命之後的過程中讓路易·波拿巴,一個平庸而可笑的人物,在歷史上扮演了英雄的角色;讓讀者看到一場嚴肅的革命倒像是演了一場鬧劇似的。而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的最後一段話,也相當經典:「共產黨人認為隱瞞自己的觀點和意圖是可鄙的。他們公開宣佈:他們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讓那些統治階級在共產主義革命面前顫抖吧。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自己頸上的鎖鏈,他們所能獲得的卻是整個世界。」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反諷式的寫作風格,但經由這樣的語言傳達了現世與理想世界的衝突,是可能召喚出無數的革命主體。目前,我們誰是以這樣反諷的寫作風格來再現我們的研究成果呢?如果要以這種風格寫作需要什麼樣的訓練或能力呢? 浪漫寫作風格的人類學家Geertz 而浪漫式的寫作,似乎較常見於人類學者的風格,Geertz在峇里島的鬥雞一文中的寫作風格,採用了浪漫式的論調,來描繪峇里島男人以雄雞表現出自戀男性的自我性,如他寫道「他們在雄雞身上花大量的時間,修飾它們,餵養它們,談論它們,或者就是以一種迷般的讚美和夢幻式的自我專注的眼光凝視它們」。而當男人的鬥雞戰敗中場休息時,他「一直發瘋的為那隻雞忙著,...他向雞的嘴裡吹氣,把整個雞頭放在自己的嘴裡吸氣和哈氣,給它的傷處敷各種藥物,他會做所能想到的任何事情,以激發起或許藏在雞體內什麼地方的最後一點鬥志」。 【巴厘島的鬥雞大會】 http://big5.ifeng.com/gate/big5/ybdqc.blog.ifeng.com/article/17946679.html 經由Geertz生動的寫作所促成的移情作用,讓讀者似能身臨其境。最近我正在撰寫有關爪哇來台移工家鄉的政經與社會脈絡,寫到西方的綠色革命與現代化在傳統爪哇農村社會所造成的影響,Geertz的一句印象風格的描述,可能比我論證半天,更能感受到爪哇農民的無奈;他是這樣描寫爪哇的:「土地短缺、工作稀少,...生命遠景暗淡無光;在這種躁亂的膠著狀態中,不由令人想到─外借來的現代性碎片與疲憊不堪的傳統遺蹟的一種詭異的混合,塑成了這地方的性格」(楊德睿譯)。 人生悲喜劇的寫作:越悲劇就越美麗? 關於喜劇的寫作風格,Marcus提到了涂爾幹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描寫出節慶和儀式場合中,人們進入集體興奮狀態的那種狂歡場景,在他的寫作中可以看到當下的喜悅、歡樂和和諧,而競爭者在此場合中,也會暫時融合對立衝突的局面。 而有關悲劇的寫作風格,我直覺可以聯想到的是有關底層/從屬階級的文獻;例如,從屬者能發言嗎?這類型的文章。這類型的寫作一方面展現了底層階級的能動性;但另一方面又寫出了他們面對結構力量的限制。就像Tamara Jacka在描寫北京大批的農村移動女性所面臨的困境時指出,「任何一種她們可以選擇的主體位置,對她們來說都在一些重要的方面很不合意。這就是被邊緣化和處在社會政治秩序底層的真正含義。」 許多學者在談到再現底層階級形象時,都會提到周蕾,她提醒作者們再現的手法,有時是會物化並再生產了底層階級的從屬性。周蕾就曾指出,在某種意義上,許多對底層階級的再現與色情寫作共享一個主要的特點,就是它同樣依賴於對「他者」作為一種奇觀的客觀化。如果色情作品的興奮點可以描述為類似於「愈下流愈好」(the dirtier, the better)的話,那麼對底層階級的再現的興奮點或許可以描述為類似於「被社會剝削的愈徹底愈好」(the more socially deprived, the better)。也就是說,這樣的寫作風格形塑出某種視覺體制(regimes of visuality),將底層階級變成展示品,其再現邏輯是底層階級愈無助,其「美學」價值反而愈高。這無疑是一種暴力化的過程,也是底層階級被引入公眾視野的方式。 【把娼妓描寫得越悲慘,就越有正當性嗎? 】 http://travel.gog.com.cn/system/2010/09/07/010897812_04.shtml 文章的最後,我想比較一段譯文,這也是我寫作這篇短文的起點之一。在和同學們一同閱讀韋伯的《基督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文版時,老是覺得他們看的好像和我是不同的一本書。我看的是張漢裕的版本;而他們看的是網路上很容易就可看到的中國學者譯的版本。 要悲劇版的,還是喜劇版的「IRON CAGE」(鐵牢籠)? 我想舉「鐵的牢籠」那段譯文來比較,以呈現不同的寫作/翻譯風格所引發的閱讀能量的差異。韋伯的這段話,在描寫在資本主義發展的過程中,清教徒曾渴求為職業人,我們現在卻被迫成為職業人;在我讀來實在有些悲劇的感傷;但在不同版本中這悲劇的感覺卻變成了搞笑劇。 「無人知道將來生活在此牢籠中的究竟為何人,在這可驚的發展之盡端是否有全新的先知出現,或是否有舊觀念與舊理想的大復活,如果這兩者都不同,可能的話,或是否有一種以病態的自我陶醉為粉飾的機械的石化現象。倘若發生最後的情形,對於這一所發展的『最後人物」,下面數語可能是真理:即『沒有精神的專家,沒有情感的享樂人,這樣的凡骨竟自負已登上人類未曾達到的文明階段』」(協志,張漢裕譯,1960) 【讀者讀到的是悲劇版,還是喜劇版的韋伯?】 「沒有人知道將來會有誰在這鐵牢籠裡生活,沒人知道在這驚人的大發展的終點會不會又有全新的先知出現;沒人知道會不會有一個老觀念和舊理想的偉大再生;如果不會,那會不會在某種驟發的妄自尊大情緒的掩飾下產生一種機械的麻木僵化呢,也沒人知道。因為完全可以,而且是不無道理地,這樣來評說這文化的發展的最後階段:「專家沒有靈魂,縱欲者沒有心肝;這個廢物幻想著它自己已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文明程度」。(三聯書店,于曉、陳維綱等譯,1987) 是凡骨?是廢物?怎麼差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