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照到底是什麼?對謀職或加薪有利嗎

林大森 /佛光大學社會學系

近年來證照議題似乎逐漸升溫,特別是在高教擴張、文憑貶值的氣氛下。曾在大學博覽會聽到兩個高中生的有趣對話,A說:「現在聽說是證照時代,OO大學畢業可考到五張證照,聽說比文憑還有用。」B回應他:「那你去讀那學校啊!他真那麼厲害,那為什麼大家還是想念台大?」我們常看到許多報章媒體上,人力銀行公布他的調查結果:「現在職場上最熱門的是OO工作,考上OO證照對於就業有加分作用;私人企業員工平均一個人擁有X張證照;年輕謀職者每年願意花XX元的預算來考證照……」這些訊息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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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取許多證照,對於就業真的有幫助嗎?】

資料來源:feaoc.org.tw/wp-content/uploads/2012/04/20120406.jpg

說實在的,有些證照真的很亮眼,象徵著你具有某種專業能力,考取時你會迫不及待昭告天下,深怕別人不知;但也有被修課條件或畢業門檻逼著去考的,不但沒有實質的加分效果,搞不好還羞於跟人家講你有考上這個;另外又有些是從事某職業一定要的,不管你是否已經具備這種能力,沒這張證明你就走不進這一行……。這麼多調查說證照重要而普遍、坊間也不乏各式證照的補習班,到底證照是個什麼「東西」呢?

證照是什麼?名詞解釋與官方統計

證照是個現代人朗朗上口的概念,但是,它代表的究竟是什麼?我們來看看考選部簡任秘書程麗弘,以及科大校長饒達欽的定義:所謂「證」(certification),是「能力」概念,表示個人經由某種教育或訓練歷程之後,對某項專業具有完整的技術能力;「照」(license)則是「職業」概念,表示具有從事該職業的資格;獲得該項資格的過程稱之為「認證」,乃政府、民間單位對專業人士的知識技能進行考核,檢驗從事某項工作之人其能力是否符合標準。舉例而言,國際級的管理與金融證照如PMP、CFA、FRM、FSA等是certificate,一旦取得象徵專業很夠水準,為你加分很多。然而,license就跟執業比較密切,作菜很多人都會、照顧小孩是許多婦女的本能、不少人開車技術不亞於計程車司機,但沒有烹調、保母、職業小客車駕駛執照,理當就不許執業。

了解大致的區分後,我國證照分為幾個類型呢?聯合大學前校長李隆盛指出:我國現行職業證照大致可分為專門職業及技術人員考試、技術士技能檢定、各行業主管機關訂定之證照考試、民間專業團體或機構的認證考試等四類。在此定義下,證照幾乎包山包海,但不區隔出幾個分類,概念總是不易掌握。因此,在勞委會每隔兩年舉辦一次的《勞工生活及就業狀況調查報告》中,對於青年勞工擁有證照類型的調查,分為下列幾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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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103年勞工生活及就業狀況調查報告,行政院勞工委員會,頁18。

表18(原調查報告表序)為「15-29 歲青年勞工持有證照情形」,表中清楚統計五年來青年勞工擁有各項證照的比例。其中幾個趨勢:一、自民國95年迄今,擁有證照比例有提高之勢,從99年的五成五至現今超過六成;二、各類證照中以「技術士證」考取比例最高;三、女性考取證照比例高於男性;四、大致而言,隨著教育程度提升,考取證照比例也提高,明顯例外是技術士證,高中職程度者考取比例最高。——這些官方資料僅僅呈現統計數據,大抵只讓我們看到「考照比例持續上升」的現象,沒有任何關於證照效用的解釋與推論。

證照有用乎?

考證照有沒有用?若無,那麼為何愈來愈風行?若有,那麼對於職場的效果在哪裡?我們從民間機構的數字來看:104教育網「2015證照暨進修大調查」針對專職工作年資滿三年的上班族進行問卷調查,其中提及:1.持有效益為有助求職(66%)、通過學校考試(27%)、升遷或加薪(19%)。2.考照類型:國際專案管理師PMP(24%)、國際咖啡調配師(22%)、保母(16%)。3.考照動機:個人興趣(50%)、有助求職(41%)、有發展潛力(30%)。4.願意支出進修費用:平均每年為12,575元。另1111人力銀行於2015年4月舉辦「上班族職場危機」記者會,提及考取國際認可專業資訊證照人數逐年增加,以辦公室應用軟體為例,去年考取國際專業證照的人數就有五萬多人,相較往年人數成長超過三成。此外,104人力銀行調查企業主的需求,得出其建議報考的證照類型及就業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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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104人力銀行

以上文字多為人力銀行的報導。這類私人機構作的調查,不但是職場雇主的意向,也是受雇者的想像和期望。這些報導可以精準地點出企業主希望謀職者擁有特定項目的專業能力,但並未指出證照具有「全面性」的好處(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然而,這樣的調查常被報導成證照就是有如此如此的好處、證照的時代已經來臨、證照可全面性地取代文憑等等論述。

證照「未必」有用乎?

除了民間機構的調查外,學界的意見呢?證照在職場上的正面效應當然有,但也可能沒有關連。台北科大校長姚立德表示,不少技職科大學生考了幾十張證照,但是對就業幫助不大。我個人研究發現,擁有證照者未必有助薪資提升,除非你考取的是高階的證照,否則大費周章考取證照,對薪資的效應反而還是負面。商學大學畢業生金融證照持有數量越多,失業機率越低;在對薪資的影響上,金融證照持有的量對薪資無顯著關聯,但若在金融保險業服務則有顯著正向關聯。

為何會這樣呢?試想:如果你是一個雇主,一個謀職者告訴你他有中文打字的證書、初級的全民英檢,還有一張機車駕照……你會怎麼想?中文打字能力,需要以證書證明嗎;全民英檢初級,只相當於國中程度;機車駕照,有或無有很大差異嗎?總之,當你擁有的證照類型與等級太低,比起不具任何證書者,只不過證明你的能力「恰好在那個檔次」而已。

因此我們可知,證照就是證明,他可以證明你有這個能力,一樣可以證明你的能力僅在於此。幾年前有些大學流行ISO認證,在校門口旁整面圍牆掛上「本校通過ISO 9000認證」的巨幅帆布條。很多教育工作者感慨:「大學的教學活動是創意、引導學生產生自己的想法,不是規格化的生產製造流程。特別是大學層級,為何要取得ISO?」一旦標榜自己取得ISO,似乎就是告訴人家我重視的是制式製程,犧牲的反而是實際而鮮活的教學設計與課堂互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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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擁有的證照類型與等級太低,只不過證明能力「恰好在那檔次」而已】

所以,若學校沒有制度規約,有些大學生刻意不報考證照,似乎是基於對證照主義的反彈,一本有趣的碩士論文就是處理這個議題。陳秀華針對13所大學財金、資管系學生進行分析,她發現:比起技職院校,一般大學的學生卻排斥報考專業證照,此現象符合Feltovich, Harbaugh and To提出的「反訊號」觀點。何謂反訊號?擁有證照是給雇主一個訊息,條件較好者(例如名校、熱門科系畢業)為了與條件較差者有所區隔,會選擇不釋出訊號,一方面可以節省追求訊號的成本,一方面是對自己有信心,並不需要擁有與條件差者一樣的訊號。

另一個反證照的觀點,乃是對於「專業化」這件事情的深刻反省。簡單地說,透過專業化,我們把某個學問應該有的特定內容圈定下來;再透過證照化,我們把它以紙筆測驗(或實務操作、anyway任何方法)具體規範下來。然而,每一門專業都能夠以制式測驗來衡鑑能力嗎?就算有,題目要由誰來出、考卷由誰來改?就算是專業中的佼佼者,豈敢說自己有通天的本領,能夠出得了信效度兼具的考題?

特別是,如果是與「人」有關的學門領域,困難度更高。

社工師與諮商師兩件證照的專業化,就曾經引起論戰。諮商師周志建說:「證照化的同時也在把人『物化與功能化』。這件事美其名叫『專業化』,其實骨子裡是『商業化』,把『專業商品化』,不是嗎?期待我們的諮商專業真的可以『更專業』,是那種朝向『人性化』的專業化,不是『紙筆化(執照化)』的專業」。此外,社工系教授王增勇與陶蕃瀛提及:「社工師法的通過代表著一種新的分類方式正透過國家權力開始蔓延與定型,這種規訓權力的核心技術就是考試,將人區分成『專業的社工師/不專業的一般人』」。「現有社工師證照考試往往只獨尊實證典範的工具性知識,原因是考試制度要求通則性的標準答案,強調差異性的互動性知識,以及幫助在地民眾進行意識覺醒的解放性知識,因為無法簡化成為標準答案而無法納入社工師考試中」。

此外,又如醫師魏崢所言:「以心臟外科醫師而言,外科專科醫師證書、心臟專科醫師證書、心臟外科專科醫師證書是最基本須取得的證照,若要保有這三張證書,每年平均須取得260個教育積分。以我個人為例,為繼續保有六張專科醫師證書及執業所需的證照,每年必須取得教育積分約450分,這勢必排擠臨床工作時間,甚至為了因應評鑑,還得上病人安全、醫學倫理、感染控制及傳染病防治等課程,犧牲掉大量臨床學習時間」。

結語:掌握好主體性,證照是附屬的

於是,回到本文的關懷,證照到底是什麼?台灣的證照類型縱然有千百種,但至少可以歸納出幾個一致性的原則。第一、證照是規格化的東西,由於管理主義與理性計算,證照擁有客觀化與數據化的特質;第二、證照就是證明,它可以證明你有這種能力,也可以證明你「僅擁有」這種能力;第三、證照除了是種資格的檢定之外,可能還包含著培訓、課程、換照,簡言之,一張證照背後恐有龐大的商機。

基於上述三個特質,你覺得證照有沒有用?如果這張證照內涵上屬於理性計算,那麼它的正當性比較不會被質疑、效用也較能被預期。再者,證照應重質不重量,有些學校把證照視為畢業門檻,此舉無疑是浪費學生時間;試想:若全校不分科系一體適用要學生取得某項某項證照(方能畢業),勢必是初階且基層,那種「大家都有」的能力何需以證書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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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好自己主體性,證照是附屬的,而非為追求證照喪失了自我】

須注意的是,要掌握好自己的主體性,證照是附屬的,為自己加分的;而非為追求證照喪失了自我。舉例而言,我有一個朋友畢業於理學院,對自己主修科系沒興趣,但憑藉著極佳的數理能力,考上一系列財務證照,後來任職在金控公司,是人人欣羨的高階主管。他知道什麼適合自己、是興趣與能力可以handle的,就排除萬難勇往直前去爭取;而非散彈打鳥,東考一張語言、西弄一張電腦、又報一張金融、手裡還留一張技術士證,到頭來只是無機的堆砌,看不出專業性。

最後一個建議是,某些證照的確要花不少成本(有些報名費就驚人,再加上補習班、教材……)但千萬不要因此貶低它的價值,似乎跟商業掛勾一定是落入了資本主義邏輯、一定是牟利且不正義的。如果在你評估下,它是取得從業資格必要的敲門磚、是加薪或升遷的必然,那麼該付的成本也要付,畢竟進了門才有一展長才的機會,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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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王增勇、陶蕃瀛(2006)。專業化=證照=專業自主?應用心理研究,30,201-224。

周志建(2010)。證照的迷思。台灣心理治療暨心理衛生聯合會電子報,取自http://www.tap.org.tw/eletter/mag072/meditation-1.html

林大森(2011)。教育與勞力市場之連結:分析台灣專業證照的市場價值。社會科學論叢,5(1),39-84。

張吉成、饒達欽(2010)。技職教育職業證照化發展之反思。教育資料與研究,93,15-30。

陳秀華(2007)。學歷與證照之替代與互補關係:以十三所大學財金系與資管系學生為例(未出版碩士論文)。國立中央大學,桃園。

陶宏麟、蕭富方(2013)。女性商學大學畢業生金融證照持有與初期職涯表現之關係。應用經濟論叢,93,209-252。

魏崢(2015)證照是否等同專業能力?技職教育3.0,取自網路www.tvet3.info/證照是否等同專業能力?/。

Feltovich, N., R. Harbaugh and T. To, 2002, “Too Cool for School? Signaling and Countersignaling”. RAND Journal of Economics, 33: 630-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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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化的種族歧視:後殖民女性主義的觀點(下)

楊佳羚/高師大性別教育研究所

(承續上集)

以尊重同志為名的「性/別化的種族歧視」

前面提到以「性別議題」為名的「性/別化的種族歧視」,而Patricia Hill Collins則更進一步對美國種族歧視與異性戀主義(heterosexiam)的交織有精采的分析。美國種族歧視預設有一種所謂「真正的黑人特性」(authentic blackness),此特性植基於「太過性欲高張、自然化的、導向生殖的異性戀」的性,進而將黑人定義為「像動物一樣地繁衍」的人種。透過定義黑人特性(blackness)為較低下、接近動物,也反過來建構出較「優越」、較「文明」的「白人特性」(whiteness)。

由於黑人的性被定義為自然化的,所謂「違反自然」、不指向生殖目的之同性性行為就無法屬於黑人這個族群。結果,「白人化」(whitened)的同性戀由此建構,同性戀被視為只是「對白人核心家庭的內在威脅」。但正如非裔LGBT人士所指出,預設所有黑人都是異性戀及預設所有LGBT都是白人,這些預設都扭曲了LGBT黑人的經驗,並且展現性之於種族歧視以及種族之於異性戀主義的重要意涵。如果黑人運動不能打破這種對黑人的「性」的建構,不能反省自己社群中的異性戀主義,這將使黑人社群中傳統的、父權的及異性戀家戶與規範更加穩固,也同時無法破除那些與「性別」及「性」議題緊密連結的種族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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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的性被自然化,使黑人社群傳統的、父權的及異性戀家戶與規範更加穩固】

資料來源:CC/flickr.com/photos/jplme

與美國境內針對黑人的種族歧視略有不同,近廿年來在西方世界的「反恐戰爭」的論述下,西方國家則把特定的宗教(伊斯蘭教)「種族化」或「文化化」(culturalized)了。也就是說,雖然穆斯林遍布世界各地,各國的伊斯蘭教發展也不盡相同,但在「反恐」的脈絡下,伊斯蘭教就成為一種固定的、像血緣一樣可以被「代代相傳」的「文化」;穆斯林則成為受此文化「洗腦」的族群,使得伊斯蘭教變成文化種族歧視的基礎。例如,西方國家的文化也多植基於基督新教或天主教(以下簡稱西方基督教文化)並歷經許多變遷,但他們總預設自己的基督教文化是「民主的」、「世俗化的」、「文明的」,而伊斯蘭文化則是「極權的」、「政教合一的」、「野蠻的」。在「性/別化的種族歧視」論述的發展下,基督教文化還進而包括性別平等、尊重同志、尊重人權等「普世價值」,意謂著這些都是非西方國家、非基督教文化所「缺乏」的。

於是,和前述「足球」成為英國國家主義的代表、「性別平等」成為北歐國家擁抱的國家形象一樣,「同志平權」也漸漸成為西方國家所認為的「西方國家才有的價值、文化與成就」。例如丹麥2001年的同志遊行名稱為「2001年哥本哈根之丹麥美人魚同志遊行」(Danish Mermaid Pride),所運用的就是這個城市與國家所自豪的美人魚意象。這個意象代表著:不止安徒生是丹麥國寶級作家,同志遊行也像丹麥的國寶。當這些北歐城市被描繪為同志友善的城市、這些國家被認為是同志平權的國家,其日常生活中所出現對同志的仇恨犯罪及每年遊行都會出現的對同志的威脅則隱而不見或不被討論。

2010年,著名的性別研究學者Judith Butler拒絕德國排外同志團體頒給她的獎項,因為這些白人同志團體一方面持續將移民再現為「古老」、「父權」、「恐同」、「暴力」及「野蠻」;一方面則希望柏林能增派警力在同志社區,強化對有色人種的監控。德國白人同志團體的舉措,讓我想起英美婦運中的種族歧視-當婦運選擇在黑人社區舉行「還我夜行權」之類反抗對女性暴力的活動時,卻強化了「黑人男性等同於強暴犯」的刻板印象,並造成黑人社區被更多警力監控的種族歧視後果。

前幾年在荷蘭與德國在移民政策上也有類似的「性/別化的種族歧視」-在公民權考試時,出現諸如兩男親吻圖片的考題,如果申請公民權者出現了恐同的回答,就有可能得不到公民權。而這兩個國家所排除的移民,往往是穆斯林移民。

如果我們只以性別的觀點,可能會認為荷蘭與德國的「性別主流化」竟然也展現在對同志的尊重,將尊重同志「融入」公民權考題當中,十分值得稱許。然而,如果用前面提到的「性化的國境管理」來重新思考,則會發現,當這類「偵測恐同」的問題出現在公民權考試時,它預設尊重同志是「西方基本價值」的展現,可以用來篩選「適合」西方國家的公民。這類的措施只用於控制或排除特定移民,但對於荷蘭、德國境內已有公民權身份的人而言,他/她並不會因為表現出恐同的言行,而被剝奪公民權或遭驅逐出境;而反恐同也並非這些國家對其公民積極實踐的政策。這是不是再一次地以差別待遇來限制、歧視特定族群或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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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希望自己能公開自由與愛人接吻,但不表示不認同此作為的人都活該被驅逐】

資料來源:CC/flickr/photos/philippeleroyer

而Butler 也指出,雖然她希望自己能在街上自由地與愛人接吻、表達愛意,但不表示不認同她作為的人都活該被驅逐。再者,此類「性/別化的種族歧視」預設了「同性戀vs.穆斯林」的「文化衝突」,意味著所有同性戀都是白人、所有穆斯林則都是異性戀,反而造成不利同志平權的效果。亦即,它讓西方主流社會誤以為自己的社會或人民已經完全尊重同志,卻無視自己國內有多少同志仍因此性傾向、性別特質與性身份而遭受日常的霸凌與制度性的歧視;同時,它也會讓某些移民社群或非西方國家的保守國族主義者更加擁抱其父權或異性戀中心的「傳統」(雖然這樣的「傳統」是西方性/別化的種族歧視的論述所建構或更強化的形象),而將自己族群的婦運或同志運動貼上「中了西方帝國主義的毒」的標籤,這反而不利不同族群內部性別平權與同志平權之推動。

查理週報的「性/別化的種族歧視」

我認為,法國查理週報幾篇暗指穆罕默德是同志的諷刺漫畫,正是植基於這樣「性/別化的種族歧視」的脈絡中。雖然有人會反駁說,查理週報也同樣開教宗的玩笑,因此它並非特別針對穆罕默德、也並非針對伊斯蘭教。然而,我認為這類說法正是忽略了知識生產的特定脈絡、權力資源及其效應。

我們可以先來檢視穆斯林在西方社會中擁有什麼資源、處在什麼社會位置中。以我在瑞典進行博士研究時遇到的非洲穆斯林同學為例,當學校老師以瑞典著名小說來談到十九世紀末存於沒落的瑞典貴族與興起的富農之間的聯姻,做為「相親婚姻」的例子時,她們不解既然瑞典社會也曾存在這類的相親婚姻,為何瑞典媒體總將她們的族群與相親婚姻強烈連結?而來自庫德族的穆斯林同學則提到她因為戴面紗而不被雇主錄用(但雇主總有其它理由來掩飾不雇用她的真實原因)。但瑞典社會無視媒體中對特定族群的刻板印象形塑、忽略勞動市場對移民結構性的種族歧視,卻將穆斯林女性的失業歸因為穆斯林家庭限制女性的自由或不夠融入瑞典社會。

2009年在瑞士,則曾有公投想限制清真寺建築的尖塔。公投海報則以「妖魔化」穆斯林及清真寺的方式,讓清真寺建築的尖塔彷彿「恐怖主義」的「利器」,而全身被黑色面紗(burqa)包住的穆斯林女性則既像伊斯蘭教的受害者,又像「恐怖主義者」,具體展現西方國家近年盛行的「伊斯蘭恐懼症」(Islamophob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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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2009公投海報反映了「伊斯蘭恐懼症」、妖魔化清真寺與穆斯林】

在法國,則有禁止學生在學校穿戴宗教服飾的規定。這規定表面看似中立,實則針對戴面紗的穆斯林學生(而非戴著十字架項鍊的基督教徒)。它表面上聲稱面紗不利女性身體自主權,卻忽略面紗在不同歷史政治社會時空,有不同的意義,而以一紙禁令侵犯了穆斯林的宗教自由。

西方社會明明一年到頭有許多宗教節日,許多學校的重要典禮都在教堂舉行,甚至瑞典在廢除國教後,我在瑞典交的稅還有一筆是給瑞典教會的「喪葬稅」(雖然我信媽祖而且也不會葬在瑞典教會的墓園)。但這些都與「宗教」無關,西方社會的人們仍認為自己十分「世俗」。這讓我想到Judith Butler的論證,她認為,此類對西方社會的「世俗性」的建構正和線性進步史觀結合。如果女性主義與酷兒運動不批判「世俗」vs. 「宗教」的二元對立,將使性/別運動和西方「世俗」、「現代化」、「民主」等畫上等號,而讓伊斯蘭教等同於「宗教性」、「落後」、極權」及「父權」、「恐同」,使穆斯林女人成為西方社會的他者而需要改變(或被拯救),必須以強迫性的裸露(如公共場合必須摘去面紗)、學習西方社會平等的方式讓她們「現代化」。

與此相似的,Sherene H. Razack也指出,當對穆斯林女性的暴力成為穆斯林男性「野蠻」的一種展現,這往往合理化西方的「反恐之戰」—像美國布希出兵阿富汗時,不正是聲稱要將全身包得緊緊的穆斯林女人從塔利班政權「解救」出來嗎?這不正是從殖民時代以來就一直存在的白男人的幻想—透過帝國主義勢力,讓白男人將黑女人自黑男人手中「解救」出來?而這些以婦女解放為名的出征,卻以「正義之名」與「性別平等」的語彙掩蓋了美國的帝國主義野心,以及背後極為龐大的政治經濟利益。

當查理週報嘲笑基督教、嘲笑教宗時,因為社會中缺乏對西方白人的「性/別化的種族歧視」及「基督教恐懼」,於是這類「挑戰權威」的展現,並不會造成種族化或歧視某些特定宗教的傷害。但西歐國家這廿年來將伊斯蘭教形塑為「壓迫女性、同志」的宗教、認為伊斯蘭教威脅西方(基督教)文明;穆斯林不是等同於「恐怖主義者」,就是被當成「限制女性自由」、「對家中女性施暴」的「父權男性」;而極右排外勢力更在各國政治版圖不斷擴大,並且一再限縮移民管道與權利時,法國查理週報再持續以性別議題或性議題來「嘲笑」伊斯蘭教先知或穆斯林,這就不只是「嘲笑」,而是更強化社會中的「性/別化的種族歧視」、「伊斯蘭恐懼」及排外。

我們可以再進一步檢視全球的知識生產脈絡,看看什麼樣的議題或專書在世界各地流傳或大賣?以台灣為例,為何我們對國際了解甚為薄弱,卻對童婚/相親婚姻/強迫式婚姻、「石刑」之類的榮譽謀殺,或是切除女性陰蒂、陰唇的「女性割禮」如此清楚?為什麼《十三歲新娘》、《活活燒死》之類的書可以翻譯成世界各國語言,而後殖民女性主義學者Fatima Mernissi講述自己成長於穆斯林閨房趣事的故事卻少被翻譯為不同語言出版?為什麼抵抗塔利班政權的《我是馬拉拉》可以廣為人知,但大家卻鮮少聽聞1970年代埃及女大學生為了讓自己成為草根在地領袖,並對抗西方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而主動戴起面紗?為何大家對瑞典性別平權耳熟能詳,卻未曾聽說幾年前在瑞典,一些年輕的穆斯林女學生主動戴面紗,以宣示其主體性,並反對瑞典的種族歧視?

跨國結盟的可能:拒絕固定化某個文化

當我舉這些例子的時候,並非表示我是採取「文化相對論」的立場,認為「只要存在就有道理」、「各個文化的傳統無法被質疑」。我和其它後殖民女性主義者的立場相同,認為「文化」不應以抽空社會歷史政治脈絡的方式談論,將文化「固定化」、「本質化」或「自然化」,「文化」是變動的。如果覺得這個概念很難,可以運用性別ABC的基本觀念來代換一下:當性別差異被「固定化」、「本質化」或「自然化」時,往往就成為性別歧視的生理基礎;同樣的,當文化被「固定化」、「本質化」或「自然化」,就會成為文化種族歧視的基礎。

我以下面幾個例子來說明文化的變動。在2003年出國前,我曾在女書店聽留學美國的台灣女生分享。她說,當她到美國一處較為偏僻的地方留學前,曾與當地台灣留學生連繫,在她下機時,果然有位學長來接她。一開始她以為是台灣留學生的溫暖迎接,但後來才知道因為該地台灣人圈子小,竟然演變出一種特殊的「文化」—也就是該地台灣同學會的男生們已經在她到之前先有一番「分配」,當某位學長來接她時,她就暫時被這群台灣男同學視為屬於「這位學長的女人」。我在此做一個假想,萬一後來這位女學生不滿被任意安排,但學長卻對她施暴時,很可能美國媒體就會報導:「這暴力事件正起因於傳統台灣的父權文化!」然後美國女性主義者可能跳出來說:「如果我們不和台灣姊妹一起終結傳統台灣父權文化,就是背叛了台灣姊妹!」然而,身處於台灣的我們一定會否認,這算哪門子的台灣父權文化?

這個例子體現了「文化」的變動有可能在特定的全球流動過程裡發展出來。與此相似的,我在瑞典的研究裡,有位曾逃難到不同國家的年輕穆斯林女孩說,她覺得最快樂的時光是在伊朗,因為在伊朗極權政權下,她的父母以為這樣的伊斯蘭社會十分「安全」,殊不知她在伊朗大城市裡玩過多少夜店,只因為她父母對她的約束比在瑞典少得多!但一到瑞典,父母成天聽到瑞典族人或母國族人的叮嚀,說千萬不要讓女兒學得跟瑞典女人一樣了!這時她父母可能因此提高對她的監控。這並非她們在母國就有的「文化」,而是在移民與重新劃界的過程中形塑出來的。

Tehran-woman【伊朗德黑蘭的夜店,不會比瑞典少】

資料來源:CC/flickr/photos/peteropaliu

而我研究中一位具有移民背景的老師也提到,在巴爾幹半島戰爭與屠殺之前,會虔誠地去教堂、清真寺的都是「老一輩」的人才有的行為,但在各式國族主義的動員中,開始依種族、宗教不斷畫界,而讓原本並不明顯的族群界線或宗教界線變得壁壘分明。

這些例子都告訴我們,「文化」是不斷變動或被塑造的過程。如果我們能有這樣的警醒,一方面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減少太過簡單與直線的「文化」歸因,而能思考更為結構的問題。例如,最近我參與「還我行人路權聯盟」,反對機車騎上人行道、還行人無障礙且安全的行走空間。這時常有人會跟我說:「高雄『在地文化』本來就這樣,高雄人沒腳啦!」或是「這是華人的劣根性,就是自私自利的文化!」然而,這類本質化的「文化」歸因卻無法看到以車子為中心的都市道路規劃、在人行道或騎樓劃設停車格的錯誤設計,以及各地方缺乏方便普及的公共交通等問題。

又例如,我有些瑞典朋友也會不假思索地說:「要解決瑞典大城的失業、犯罪等問題,最簡單的就是把大城郊區的移民區炸掉。我不是種族歧視,妳看他們那些『帳篷人』(意指全身覆蓋頭巾面紗的穆斯林),他們來到瑞典社會卻完全不融入,還是一直群聚在一起,不讓他們的女人開車、出門!」這樣的說法就完全看不到瑞典租屋執行時隱形的種族歧視、看不到城市不同地區資源的落差,並把移民當成「製造社會問題的犯人」、將結構性的失業問題歸咎於穆斯林的「不融入」與「性別歧視」。如果我們可以避免本質化、固定化的文化歸因,就能更看清楚社會結構問題之所在。

另方面,當我們拒絕固定化某個文化時,該文化也才有改變的可能,而不會讓某些保守人士更加擁抱所謂的「傳統文化」而拒絕改變。

在西方國家,我們都已看到性/別議題被用來限縮移民、管控移民、教育(或改變)移民,或甚至是合理化侵略戰爭。因此,我們要有能力解構「性/別化的種族歧視」,才不會在談性/別議題時,不小心再製了種族歧視的刻板印象,或是不自覺與排外勢力站在一起。我們也要在談論某些性/別議題時,想想是在什麼樣的知識權力架構中讓某些議題成為更主流、更政治正確的議題?是否又排除了什麼議題?正如第三世界女性主義者提醒的:白人女性主義者來到她們國家,總是想著「停止割禮」等議題,卻完全無視於跨國企業在她們國家造成多少環境污染、剝削多少男女勞工甚或童工、或為了搶奪珍貴礦產資源,以武力支持內戰或系統性的強暴來讓礦產地上的人民遷村。如果我們能停止自己對某些特定議題的緊抓不放,也許我們才能真的和當地的女性對話或並肩抗爭。

在台灣,我們目前也許仍然深深感受國內擁抱「傳統文化」的人對性別運動的抗拒,而恐同勢力也主要來自基督教。因此,也許有人會覺得這類「性/別化的種族歧視」離我們很遙遠。然而,一方面如我前面所示,它會顯現在我們如何談論發生在國外的性別事件;但另方面,它並非完全不存在於台灣。例如,我不時被邀請對移民家庭或主辦移民家庭事務的工作人員談「移民家庭的性別議題」,這時我總會以「性別議題不僅存於移民家庭為開場」,以避免讓人認為只有移民家庭比較「傳統保守」。又如,我們常聽到「現在台灣女性太自主,所以外籍配偶才來填補女性傳統角色」的說法,但其實我們台灣女性離自主根本還太遙遠,而新移民女性及其家庭也並非都傳統。

在同志議題方面,我們也可能在對抗恐同勢力時,一竿子打翻所有基督徒,這是我們必須一再提醒自己的。此外,在與一些同運朋友聊天的過程中,也發現有人會針對特定族群發表評論,例如認為「伊斯蘭國家對於同志還是十分不友善」;或認為「中國人就是比較恐同,如果未來能在公民權考試時增加『反恐同』考題也沒什麼不好」。這都是去脈絡的談法,也可能在無意間落入「性/別化的種族歧視」。

◎認清「不能將個人的信仰價值加諸在別人身上」

最後我想以我在瑞典研究與一位穆斯林同學的對話作為文章的結尾。當我剛開始在瑞典進行研究時,我還是帶著與白人女性主義相似的視角,並不認為瑞典教育部推行的「支持父權家庭女孩」方案有什麼問題,並且不時向移民同學提問:「來這所女性主義成人學校,是否對妳的家庭造成衝突或困擾」(言下之意是所有移民家庭都「保守」,一定會反對移民女性到女性主義學校);或是「如果妳的小孩長大告訴妳,他是同志、或她要跟愛的人同居,妳會如何反應?」(言下之意是移民家庭都反對子女「變得像瑞典人」,而「像瑞典人」等於當同志、自由戀愛或反婚姻制度)。當我們課堂以瑞典電影《同窗之愛》來談小鎮的年輕女同志時,我也問同學對於同性戀的看法(言下之意是所有移民都「恐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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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伊斯蘭信徒觀看此圖,就可以評斷伊斯蘭的性文化嗎?】

資料來源:CC/flickr/photos/uajamie

這位來自索馬利亞的穆斯林同學跟我說:「以我的信仰,我沒辦法自在地看兩個男性當眾接吻」。(注意我正以荷蘭、德國的公民權考題在訪談中「測試」她!)但當我再詳細追問時,才知道伊斯蘭公開的性本來就有許多限制,並且對男女同時適用。因此,她不僅無法接受兩男公開接吻、也無法接受兩女公開接吻或一男一女公開接吻。她的話提醒了我:在這類測驗中檢測到的根本不是恐同,而且,有誰規定一個人一定要接受同志、接受公開場所的親密行為表現才能成為公民?如果真要如此規定,也必須全國人民一體適用,不是只針對移民吧?如果要針對全國人民一體適用會引起反彈,為何只針對移民反而成為「進步」的表徵?

她也一再強調,伊斯蘭教完全讚揚性歡愉(雖然只能在婚姻的框架內,但比起將「性」視為邪惡誘惑的基督教而言,是完全不同的性論述),「穆斯林女人如果沒有得到性滿足是可以要求離婚的!」

最後,她跟我說:「以我的信仰,我無法說同性戀是對的。但我只能跟自己說,這是我自己的想法與信仰,我無權干預他人成為同志;即便是我的子女,我也無法干預」。我常想,在同志教育的過程中,我們是否曾敏感於有些學生可能因為宗教信仰,而在上課過程中變得沈默?我們是否可以用這樣的例子來告訴學生,如果他知道宗教聖典可以有不同的詮釋方式,但他最後仍選擇相信宗教聖典譴責同性戀或不認同同性戀時,我們也無法改變他的想法與選擇,必須尊重他的宗教自由。但如果他能有像我穆斯林同學的認知,就已經能認清「不能將個人的信仰價值加諸在別人身上」。同樣的,這個準則也適用於相信性別與同志平權的我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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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Ahmed, Sara. 2008. “Multiculturalism and the promise of happiness." New Formations 63(winter 2007/2008):121-37.

Barker, Martin. 1981. The new racism: conservatives and the ideology of the tribe. London: Junction Books.

Brah, Avtar. 2001. “Re-framing Europe: gendered racisms, ethnicities and nationalisms in contemporary Western Europe." Pp. 207-30 in Rethinking European Welfare: Transformations of European Social Policy edited by Janet Fink, Gail Lewis, and John Clarke. London: Sage.

Butler, Judith. 2009. Frames of War: When Is Life Grievable? London: Verso.

Carby, Hazel. V. 1982. “White women listen! Black feminism and the boundaries of sisterhood." Pp. 212-35 in The Empire Strikes Back: race and racism in 70s Britain, edited by Centre for Contemporary Cultural Studies. Birmingham: University of Birmingham.

Essed, Philomena. 1996. Diversity: gender, color, and culture Amherst: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 2001. “Towards a methodology to identify converging forms of everyday discrimination." http://www.un.org/womenwatch/daw/csw/essed45.htm

Mernissi, Fatima. 1994. Dreams of Trespass: Tales of a Herem Girlhood. New York: Perseus.

Mohanty, Chandra Talpade 1991. “Under Western Eyes: Feminist Scholarship and Colonial Discourses." Pp. 51-80 in Third World Women and the Politics of Feminism, edited by Chandra Talpade Mohanty, Ann Russo, and Lourdes Torres. Indiana: Indiana Univ. Press.

Razack, Sherene H. 2008. Casting Out: The Eviction of Muslims from Western Law and Politics.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楊佳羚 2007。《談性別 也談族群》,收錄於台灣女生 瑞典樂活,頁179-184。台北:女書文化。

陳美華 2010。《性化的國境管理》,台灣社會學19: 55-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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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化的種族歧視:後殖民女性主義的觀點(上)

楊佳羚 /高師大性別教育研究所

這是一篇拖延許久的文章,起源於法國查理週報編輯總部被攻擊的事件(結果不小心寫長了)。當時許多台灣人響應「我是查理」運動,反對暴力攻擊及捍衛新聞自由;但也有人討論該案的複雜性,包括西方國家長期以來對穆斯林國家的侵略與壓迫(趙恩潔的在巷口的舊文《看不見的恐怖攻擊》很值得再重新閱讀)、查理週報對穆斯林的仇恨言論與種族歧視(詳見趙恩潔在芭樂人類學的《言論自由與排外歧視的界線》)、或者放在法國歷史脈絡下來理解「查理週刊」的言論自由(參考陳逸淳「嘲諷的自由:查理週刊式的自由是怎麼樣的自由?」)

面對這樣子的種族主義問題,我想在本文進一步探討的,是將查理週報以性別議題為嘲諷主題所涉及的種族歧視,置於西方「性/別化的種族歧視」(gendered/sexualized racism)脈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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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週報刊登的穆罕默德畫像不能僅僅以言論自由角度來看待!】

何謂/別化的種族歧視

所謂「性/別化的種族歧視」,概念主要來自Philomena Essed及Avtar Brah提出的「性別化的種族歧視」(gendered racism)。但在內文中我將「性」與「性別」分列卻同時並置在「性/別化的種族歧視」一詞裡,是因為我更想突顯這類種族歧視不只用「性別化」(gendered)或「性化」(sexualized)的方式歧視另一族群,或讓另一族群的男女承擔不同種族歧視的後果;也包括西方國家以特定性別議題或性議題為名,進行種族歧視的現象。

Essed的研究以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的方法檢視美國日常生活的種族歧視,發現黑女人所經歷的種族歧視與性別歧視(sexism)往往密不可分。例如,黑女人遭性騷擾時,常和黑女人在美國黑奴史中的「性欲高張」(hypersexual)形象相連結,主流社會以責備受害者的方式,認為黑女人被騷擾只是「剛好而已」;又如,雇主認為黑女人天生就適合打掃的工作,這也是種族歧視與性別歧視交織的展現。

在Brah的文章裡,「性別化的種族歧視」意指「種族歧視向來是性別化的與性化的現象 (a gendered and sexualized phenomenon)」。例如,被壓迫族群的男性會以「具有女性化的特質」的方式被種族化(像是「東亞病夫」),而被壓迫族群之女性則被再現為具有男性的特質(像是黑女人「太過強勢」、「不像女人」)。而它也不只是歧視,還包括欲望等等矛盾情感:例如西方一方面認為「東方」缺少一切西方所擁有的東西;但另方面,又對「東方」有許多異國情調的愛慕與遐想,包括想窺視阿拉伯閨房(harem)、侵略永遠帶著強烈性暗示(「探索」非洲「處女地」)、或是好萊塢影片裡美麗神秘的東方女間諜(但最後總會因為愛上西方白人男主角而任務失敗),都是這類「又愛慕又貶抑」的矛盾展現。

Martin Barker提出「新種族歧視」(new racism)的概念,認為舊式種族歧視主要基於生理差異,但新種族歧視則用更幽微的形式,以文化之名做為種族歧視的基礎,也就是「文化歧視」(cultural racism)。但Brah認為,新種族歧視也不算「新」,因為殖民帝國早就都聲稱被殖民地的文化野蠻落後,以合理化殖民帝國侵略及統治的必要性。因此,Brah認為西歐的新種族歧視不只一種,而它之所以「新」,乃是在西歐的新自由主義論述中,將文化自然化,並與性/別議題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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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族歧視經常交織著國族主義的語彙在裡頭】

資料來源:CC Flickr: abuaiman/4739468821 

以女性解放為名的/別化的種族歧視

早在1980年代,英國黑人女性主義者Hazel Carby挑戰白人女性主義設定的核心議題時就提到,亞裔女孩總被認為是受到「東方家庭」壓迫的受害者,像是受到「大家庭」的壓迫(意思是:只有西方核心家庭才是「現代」又「進步」的家庭形式)、常常行動受限、又被父母安排的婚姻早早嫁掉。如果有看過《我愛貝克漢》這部電影的人,應該對這樣的亞洲女孩形象並不陌生—影片中出身印度家庭的女主角,就是被家裡管得死死的、母親總是看不見她的球技,只在乎她在觀眾面前露大腿、還認為她踢足球讓家族蒙羞;當她在跟足球隊員聊天時,也要強調自己的姊姊是戀愛結婚,不是「相親婚姻」。

當我還沒受後殖民女性主義洗禮之前,常用這部片來談體育與性別,以及女主角的家庭如何用宗教與傳統文化限制女兒的發展。然而,我再重讀黑人女性主義者的著作時,才驚覺自己過去的立場竟然和西方白人女性主義站在一起,透過建構「傳統移民家庭」的形象,來顯示西方社會的「解放與進步」。而這裡的優劣對比還包括下列分屬兩邊方框的一大串:

印度家庭廚房 英國足球場
家族式羈絆 個人式成功
走傳統的路結婚生子的姊姊 選擇遠走高飛圓夢的妹妹
相親婚姻 自由戀愛
抱著被歧視的傷痛自怨自艾的父親 成功融入英國社會的女兒
=傳統移民家庭與不快樂的移民 =進步的西方社會與快樂的移民二代

【我愛貝克漢影片所傳遞的東西方二元對立訊息】

如果說,表格中左半邊所呈現的都是負面的,卻又剛好「專屬」移民家庭;而右半邊都恰恰展現西方社會,這樣的「再現」並非「巧合」,這樣的故事也不只是單純「代間衝突」的故事、也不只是「自立自強有信心」的女孩努力讓自己擺脫家庭束縛的故事,而是再次地強化了「移民(或東方)=傳統、落後、壓迫」vs. 「英國(或西方)=現代、進步、解放」的對比。而影片中因受歧視而怏怏不樂的父親,必須停止訴說遭受種族歧視的傷痛、像女兒一樣努力跟白人成為好朋友、藉由體育活動融入英國社會,才會得到「幸福」(詳見Sara Ahmed對本片的分析)。

◎做為瑞典國家主義的性別平等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像《我愛貝克漢》這類貌似談論性別平等議題的影片,卻夾帶對移民家庭的刻板再現,這其實正是「性/別化的種族歧視」的幽微之處。也就是說,不像二戰時期德國納粹一樣赤裸裸地以種族差異為基,運用人種生物學「證明」猶太人次人一等、並以屠殺方式展現種族歧視的暴力,「性/別化的種族歧視」反而是以談論性別議題的「進步」之姿,強化對移民家庭的貶抑或病理化的描述,或甚至讓英國種族歧視「滅音」—因為移民的失敗是他自己不融入、不夠努力,而非帶有種族歧視的主流社會的錯;要改變的是移民個人,而非主流社會的種族歧視。這類「歸咎個人」的論述,正是新自由主義的特徵之一。

《我愛貝克漢》這部電影之所以選擇足球做為女主角的運動項目,乃因為足球不只是運動,還象徵著國家主義;就像貝克漢不只是足球明星,也是國家英雄。在英國官方關於多元文化社會的報告裡,也建議以足球做為社區融合的一種形式。而向來被認為是「全世界最性別平等」的北歐國家,「性別平等」則成為其國家認同的重要符碼,使其文化種族歧視與性別議題結合,而形構出「性別平等」的「我們」vs. 「父權、保守、落伍」的「他者」。

以瑞典2002年一位庫德族女性Fadime Sahindal被其父所殺的「榮譽謀殺」(honour killing)案件為例,Fadime因自由戀愛,被認為有辱家風而遭父兄殺害,此案引起瑞典社會極大討論。瑞典媒體認為Fadime是因為融入瑞典社會,變得「太像瑞典女孩」而不見容於移民家庭;她的喪禮最後幾乎以國喪的規格進行。瑞典主流論述認為Fadime的悲劇起因於「移民融入問題」、「文化差異」、「性別平等與多元文化間的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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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dime已成為瑞典「受害移民女性」的「典型」。瑞典主流媒體同時也在消費她的「美麗」與強化「政治正確的『融入』移民」形象】

資料來源:andersmoberg676.files.wordpress.com/2014/01/042.jpg

瑞典左派黨黨魁Gudrun Schyman(後來為瑞典女性主義行動先鋒黨的創黨黨魁)批評這類媒體論述,認為Fadime是「整個父權體制下的受害者」,而非受害於「特別的庫德文化」;但她的文章卻引起瑞典老牌女性主義者Yvonne Hirdman的批評。Hirdman認為「瑞典女性主義者必須一起來打擊這類壓迫女性的傳統文化,否則就背叛了庫德族姊妹」。而瑞典後殖民女性主義者則又批評Hirdman,認為這樣談性別議題的方式會使得「移民文化」成為種族歧視的理由,並且在將某些移民的文化形構為「野蠻」、「傳統」與「父權」的過程中,會讓「性別平等」彷彿成為瑞典社會「專屬」,使瑞典社會大眾誤以為自己「已臻平等」,不但忽視瑞典國內男性對女性暴力的問題,也在性別議題討論中形成文化種族歧視。

Fadime案反映了某些對女性的暴力被種族化(racialized)的情況,也就是說,當移民殺害其女兒、太太時,是因為他們國家或族群的「傳統父權文化」;但如果是瑞典男人殺害其女兒、太太時,卻被當成是「個別有問題的人因酗酒、失業、有精神疾病…」而造成的問題,而非「瑞典傳統父權文化」。當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2003年到瑞典教育部參訪時,教育部人員還特別提及因為Fadime案,當時瑞典學校便有「支持父權家庭女孩」的方案—主要針對移民家庭女孩免受這類暴力對待。然而,令人費解的事,瑞典仍是父權社會,社會中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誰不是來自父權家庭?為何這貌似支持所有「父權家庭女孩」的方案,到最後變成只有移民女孩是來自「父權家庭」呢?(詳見楊佳羚《談性別 也談族群》一文)

除了「榮譽謀殺」的議題外,還常被提到的包括「相親婚姻」或「強迫式婚姻」-像前述《我愛貝克漢》的主角要特別強調自己的姊姊是「自由戀愛」,就是因為英國社會總是污名化移民家庭以相親婚姻傷害女兒自主性。然而,浪漫愛也不過是近百年來的建構,現在卻成為檢視一個婚姻是否「自主」或「符合正常程序」的標準。這類例子對台灣人也不陌生,因為台灣人不也總喜歡以「自由戀愛與否」來檢視新移民女性的婚姻是否為「買賣婚姻」,卻完全忘記我們父母那一代往往是媒妁之言;而即便到現在政商集團以權利或金錢考量的聯姻也所在多有,或是也常有人以婚姻為流動的管道,但只要它不發生在移民身上,就可以成為令人欣羨的「麻雀變鳳凰」或「減少廿年努力」的故事,而不會變成招致「壓迫主體性」或「買賣」的污名。

Beckham

【只有西方式的自由戀愛才是真愛嗎?】

資料來源:ext.pimg.tw/admmone/49bb44b67e966.jpg

在丹麥,則有所謂惡名昭彰的「24歲條款」,以號稱「防止強迫式婚姻」之名,實則限制移民:當丹麥人與外國人結婚時,必須等配偶24歲才能申請來丹麥團聚,並且要支付保證金(預設這個外籍配偶會「吃垮」丹麥福利國家)。然而,丹麥人15歲就可以自己決定是否有性行為、也沒有人因結婚而必須繳交保證金,這種雙重標準的方式就是以保障女性權益的名義,行種族歧視及限制移民(尤其是非歐盟國家的移民)之實。就如同陳美華《性化的國境管理》一文指出的,台灣政府與相關單位聲稱為了「防止人蛇集團販賣女性」、為防堵「假結婚、真賣淫」,進行嚴格的境外訪談及之後對移民家庭的日常生活監控,以確保是「真實的婚姻移民」;而台灣移民法規也有「保證金」的規定,並不時聽到認為政府應有更嚴格的公民權考試等建議,這些都往往以性別議題為名,實施差別對待,並且完全忽略台灣對特定族群或家庭「制度性的種族歧視」(institutionalized racism)。

(繼續參考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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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洋的風為誰而吹:一個有關族群、國族和帝國性的想像  

林秀幸 /交通大學客家學院人文社會學系

我並非出於自願的到這個印度洋的小島做田野,而是我身在客家學院。我們院長是那種關鍵字「客家」的那種人類,所以我是被他半強迫推銷到這裡進行我的第二個春天的(如果說研究前景就像春天一樣那麼令人難以捉摸的話)。來之前,我查閱了一些資料,這裡氣候宜人,四季如春。曾經是法國屬地(天曉得法屬地的真正含意是什麼,以法國人的慵懶而言),接著法國人被英國人打敗了(說著,就凸搥了)。然後當年被法國人「進口」(那時真的是進口,不要罵我像罵柯P一樣)來當奴工種蔗田的非洲人,被英國人解放了(原來兩個世仇在海外殖民的記錄也是如此競爭),因此需要大量的契約人工。這時候印度人和南中國沿海的居民以不同的方式和機會來到這裡。南中國的移民,先由廣府人開頭,接著客家移民接續了這個橫越印度洋的移民之歌。而二次大戰後來到的客家人,島嶼已經無法接納,轉而到非洲大陸發展。

螢幕快照 2015-06-15 下午9.31.27

【充滿異國情調的島國】

資料來源:govmu.org/English/MediaLibrary/Pages/default.aspx#

我在台灣接頭上了這位超級熱心無敵的H老師,第一次見面,她和先生兩位年屆70的長輩在廣州街辦居留簽證延期,我在那裡和他們碰頭。真是一次奇妙的相遇,H老師 & M. C和我講著客家話,其間夾雜著法語和英語。填單子時,H老師疑問著是address還是adresse? C先生說了,法文是adresse 英文是 address.。(挖,我好像忘了J) 他們講話的聲調像我的客家長輩,當他們冒出英、法文時,又接上了我的青春與壯年(好吧,承認已屆壯年這點吧)。因此他們在同一時間對上了我個人不同時期的存在,這真是一種奇妙的交叉的存在感阿。

熱情的H老師幫我在啟程前安排了遠方小島的networking,大大降低了我的田野焦慮。飛機飛過了印度洋,降落在這個可愛的小島時,兩位先生,W 先生和T先生在機場拿著我的護照影本準備接我們。我從來沒有過這麼隆重地在田野地被接待的經驗,真是太驚喜了。順便心裡想著,大部分做華人研究的都是這樣被接待的嗎?不管答案如何,做華人研究的研究者多少接受了某種方便,而這種方便是以某種「族群」(是嗎?我待會要來談這個)的親密性連結的。嗯,這個方便性和研究途徑之間的關係,研究者必須自我醒覺。

◎正港的華人性?

我過去從來沒有想過做「華人」研究,也覺得我終生可免於和這個「詞」相會。在我的成年禮時,「華人」這個概念已經在我的生命中漸行漸遠。若不是這個田野和客家人有關,又是講法語的地方,我想我是沒有任何因緣會到這裡來的。但是沒想到的,我還是和「華人」概念相逢了。並且讓我有機會對這個詞做點不同的想像,如果我們看到中國近年的擴張運動(我覺得他們的行為也很像「運動」,看起來沒有定型,但是朝著某一目標前進)的話。

一鑽進車子,T先生熱情地和我介紹M島美麗的藍色的天空,他說我們這裡的天氣一整年的晴朗,天空都是藍的,污染不嚴重…..。這只是一個開頭,幾天的相處下來,我和當地朋友的三種情感軸線交織和相逢:他們對M島的驕傲;華人的聰明自恃;相對而言,也就是「土人」的憨慢。

基於歷史的偶然,M島是一個多族群國家,有非洲後裔,法裔,印度裔,華裔。這些族群都鑲嵌在一個類英國模型的內閣制裡。這裡的官方語言是英、法語(其實沒有明定,只是公文書寫和議會用語)。奇妙的是,不管什麼裔,家用語竟然是當地的Creole (一種混合其他語,但是簡化動詞變化的法語,或稱克里奧爾語)。來接機的兩位先生,一位是第三代(阿公是第一代移民),一位是第一代移民。自從1830年代廢奴需要大量契約工之後,客家人繼廣府人之後不斷地移民到此,一直到1940年代。因此當地的客家人分屬不同時間的移民層,最晚一批大約是在四九年前後。而這些不同層的客家移民之間溝通的語言,竟然是Creole.

當地糖業沒落之後,成立了紡織為主的加工出口區,透過當地華人(就是客家人)的政治經濟領袖和台灣與香港的關係,而得到相關經驗的移轉。因此當地客家人和台灣的連結,在某些方面也許強過更為鄰近的東南亞。當然,當時的台灣是被以「華人性」來理解的。而當地的華人性,表現在某些產業的族群特性。譬如零售商,日用品批發商。原因在於,當地蔗糖園雇用的契約工群居在蔗園旁邊,因此構成了一個生活社區,而客家人就包辦了在蔗園開大小規模不一的日用品零售店。這類零售點賣著日常可以用到的各種必需品,我認識的M島人,幾乎都來自於這樣的家庭,甚至成為一個族群共同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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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的經營,除了「勤奮」「聰明」外,也傳聞「作假」】

資料來源:govmu.org/English/MediaLibrary/Pages/default.aspx#

譬如他們喜歡一再訴說的一則故事:這些客家商店主人會在一些商品上作假。譬如酒摻點水,火柴抽數變少…….,這些tricks是族群之間共通的祕密。而他們的辯護是,開這種零售店,需要給顧客賒帳,如果沒有稍微摻點水,是沒有辦法經營下去的。他們也很正面地說,阿公們非常能幹,開這種店,幾乎包辦其他族群的生活大小面,從必需品,到財務管理到心理支持….. 這些都需要靈活的頭腦而不是一成不變的規則。而一位當地的意見領袖告訴我們,當華人節慶日時,總理也來了(印裔),原因是他很感念華人商店當年賒帳給印裔的過去。也曾有顧客找上門興師問罪商品作假,問店主敢不敢發誓,店主只好用客家話和關帝爺商量,情非得已,不要懲罰他。這個經驗是那種當著別的族群面不好說,卻互相心知肚明的共同情感。我被歸類為內人,起碼在族群關係裡,得以分享這個小故事,我的位置幫我得到了這個族群的起源劇本。而我也沉浸在這樣的氛圍裡,感受到客家人的,優越的,能幹的,聰明的…….當非裔飯店職員把我的帳結錯時,我咕濃著,他們數學真不好…..

他們也會開玩笑地說,當地非裔賺多少花多少,不懂得存錢。沒有辦法準時上班,早上要雇主雇車去載他們上班。但是也告訴我,當地法律非常保護勞工,不能隨便開除他們,開除的手續非常繁忙…..

在當地,白人掌握了最上層的大規模經濟體,印裔掌握了政界,而客家人則包辦了幾乎所有的和生活有關的批發和零售,也一樣雇用著印裔和非裔的勞工。

我幾乎要相信這裡的客家人就是我從別人口中得知的印象中的華人,所謂把土著當做易騙,華人至上,但是居於白人之下,總是相信自己比較聰明的那個,擁有悠久歷史的華人了。

◎克里奧爾語顯現的族群關係

且慢,好像又不是,起碼我看到他們甘願地接受一個國家制定的勞工法,並且以這個國家保護勞工的進步性而表現出些許驕傲。我開始注意他們和當地其他族群的互動。其實白人很少出現在日常生活的互動裡,他們為數甚少,客家人和印裔、非裔接觸得倒是非常頻繁,而我注意到他們言談之間幾乎沒有階級的距離,這點從肢體語言可以窺見一些。同事做的另一地的類似研究,華人連土著的身體都不敢碰觸阿。但是我看著這裡的客家人和當地非裔,不少是店裡的服務生,親切地交談、拍肩,開玩笑。歐,你知道嗎,最重要的是,他們都使用當地的Creole。

相當令人驚訝,Creole也是客家人的家用語言。60幾歲的T先生,十幾歲來到這個島嶼,持續接受華校的教育,他不熟悉英、法語,但是Creole變成他的日常語言,也是當地各個時間層移民來到的客家族群間的交談語言。雖然T先生強調他會教小朋友客家話,但是全家在家講的仍是Creole.

當我稱讚當地客家人教子有方,子女都勤於學習,對父母都頗為眷戀時。W先生回我,也是有不認父母的,到了國外(通常是英、法、美)定居之後,回來不講Creole,而講標準法文或英文的。歐,我希望我沒有聽錯,對於家中長輩的依戀程度,也就是忘不忘本,是以講Creole為標竿的。他們喜歡開玩笑地說,林小姐,你有法文底子,如果待下來,三個月就可以學會Creole,你喜歡長住這裡嗎?

一天一位客家族群的政治菁英接受我的訪談,他談了他的國家近三十年來的政治輪廓,暢談他的家族企業的分分合合,他參加國際組織的經驗。他突然說,他覺得他的國家的特殊性給了他很多favor。他說,雖然他來自小國,但是他認為自小和多族群相處的經驗,讓他在國際組織裡,非常自在地社交,備受肯定。尤其,他說,在國際上,M 國人是特殊的景觀,通常多種膚色的人聚在一起,講一種沒人聽得懂的語言(Creole),他突然大笑,覺得這點實在很好玩。

是的,這些客家鄉親,尤其是W先生和T先生沿路的陪伴,我不得不說他們就像鄉親一樣,這麼熱情地接待我們,款待我們,在十幾天的訪談都是經由他們的幫忙。而這些客家族群菁英,在百忙之中還願意抽空見我們,甚至耗掉他們一下午的時間。只因為,我來自臺灣,說著他們知道的語言。這樣的聯繫,讓我這趟田野行,沒有空檔,沒有outsider的焦慮。但是我可以因此加強「華人性」的論述方向嗎?順著我的田野便利性方向的想像……

◎不同族群、共同心願:「我們」的好

然而,我清楚地看到他們以M國人為東道主的驕傲表達,一位高深莫測的華裔傳統頭人,雖然和引介我的客家朋友沒有那麼Maji,然而擔心我們來到M島沒有好好吃,留下不好印象,請我們吃了一頓盛宴。 H老師的妹妹,一位優雅的Madam,在餐廳請我們吃飯時,刻意請我們吃吃桌上糖罐的結晶糖。並說,這應該是我們自產的糖。另一位從台灣過去的女士和她的當地夫婿,雖然工作很忙,仍舊一定要撥出一個晚上請我們吃飯……他們共同的心願就是,要我們領略這個印度洋的小島的美和好…..他們說,雖然我們這裡隸屬於非洲,但是這個島真的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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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族群的人,共同生活在此小島上的空間】

資料來源:govmu.org/English/MediaLibrary/Pages/default.aspx#

他們突然讓我想起台灣,真類似的心願阿….,同樣的小島,多族群共構,雖然台灣大很多。但是那種一定要表達出來的「我們的好」的心願,卻是共同的。是的,我想起了我從青年到壯年這段時間,台灣慢慢邁入一個民族國家建構的過程裡,我們的族群關係…..是的,我認知到的民族國家建構是始於1987年的。從那時候開始,我們才懂得關注族群關係和國家建構之間的關係。一路上是那麼吵吵鬧鬧,但是我們越來越學會如何確認我們就是要生活在一起,從這樣的現實和認知開始去調整我們的態度。這是我們不同於上一代的,父母親生活的「中華民國空間」,一個空有國家之名,卻是一個只知道往上看,卻不懂得平視周圍生活的國家感。從我們吵吵鬧鬧的那些年開始,我們才懂得小心地平視我們周遭的關係,因為我們上面沒有主子了,才認知到我們到底是幾大族群。那個在研究裡經常要被送上邢台的「國家」,是曾經讓我們得以思考我們何以得以共同生活的框架。一個給了我們「界線」,我們才開始思考「妥協」和「協商」的藝術的政治名詞─一個多族群的民主的民族國家。

我不致於無趣到去評論說,M國的客家人是華人認同還是國家認同,我也不會只說,華人文化或印度文化是經過當地人建構的。這些都是現有文獻談論族群的方式。而是我看到了他們喜歡說的「我的唐性」,那個已經身為最高法院院長的菁英,捨法律途徑而以私人的威望來平息同族群人的紛爭,而且接受了「族人」事後的謝禮。他說他不敢收,但是家人提醒他,不收,「族人」會很難過。看阿,族群內部的黏力依舊存在,互相的揶揄也還繼續,他們仍舊傳述著那個酒摻水的故事,只是這樣的黏力和她者的辨識感,要框在怎樣的結構裡,他們不致於變成歧視或甚至更要命的……

我是以客家族親的身分和他們溝通聊天,而我卻在Madam H撥著糖罐裡的糖時,看到一種美感:認知到多族群國家的建構,才得以跨越族群的鴻溝,那種妥協和協商是美感的來源之一。就像一幅圖,有了邊界我們才得以知道要留多少白,讓整幅圖畫具有均衡的美感,雖然我們總是有偏好的顏色和形體。那個經常在研究裡要被送上邢台的「民族國家」,起碼給了這個框架和界線的可能,讓我們知道如何去調配內部的空間感和平衡感,雖然每種顏色依舊有色差…..

好吧,說得認真一點,那個歷史悠久、要命的華人性,那個視native people為好騙、易上當的華人性,卻在這兩個多族群的民族國家建構裡,得到一種力學上制衡的機會,得以拋棄長遠歷史的刻版反應,願意進行協商和共識的尋求。或許是這個「不得不」的某種宿命感,才讓我們得以共同生活,也是我感受到的那份美感經驗的來源。

◎論述中的美感與力學

是阿,台灣,這二、三十年下來,我們吵了多久,我們也將繼續吵下去。但是我們因為學會平視周遭,慢慢拋棄了上一代那種帶著距離的、虛與委迤的族群感,開始認真地思索著繼續共同生活下去的各種權宜、方法和制度。太陽花之後的憲改運動不就是這樣的表達嗎……..看來我們也不太捨得抹去一些色差,不管是地域的或族群的,但是如何達到力學上的美感和平衡感被思索著….民族國家的存在雖然存在著各種可能的權力和暴力的可能,但是在某種認知基礎下,在多元和民主的前提下,她卻給了我們思考的起點…….

原來力學和美感經驗在社會科學裡也扮演了某種角色,這是過去我們缺乏論述的面向啊。因此,另一種觀察就變得有意義了,雖然是那麼嚴肅。從M島回來前,我的最後一晚的晚宴的東道主第二天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商會,華裔的生意人被廣泛地邀請,參加中國的成都市航班直飛M島的首航。中國的崛起對當地華裔來說是廣泛地被歡迎的,得以提昇國家內的族群位置的受重視感。他們歡迎這個遠方的表親的強大,多少給足了面子。在這樣的多族群國家裡的華人性,多少還被這樣的力量牽引著。回到台灣,我忙著3月學運週年的研討會,接著來了一陣旋風……亞投行…..一帶一路,就順著我飛過印度洋的那條路,是嗎?我在擔心什麼?中國在沿路有華裔的路上想像他新的地圖…..那個印度洋上的小島的美感會受到力學上的撞擊而改變嗎…..?我不至於相信一個立刻的中華帝國的形成,但是,那個被框架在多族群國家裡的華人性,會因為力學上的改變,而又往回擺到更加「中心」與「邊陲」的「華夷想像」的光譜那邊嗎?「中國」不是一個中性的文化名詞,她帶著過往的歷史遺產,如孔老先生的華夷定調,那個對「披髮左衽」的恐懼,以及那個悠久的有關「龍」的驕傲。是的,接近致命的吸引力,她既是文化的也是政治的,在對全世界的「華人」招手,包括中國對各籍華裔的拉攏與資助 …..

China-route

【一帶一路的想像,還是古老「中國龍」的想像】

資料來源:thinkingtaiwan.com/sites/default/files/images/insert/policy/03443a223-0.jpg

近年來,為了標舉抗衡西方,「亞洲」被當做一個哲學和美感的類屬和召喚,「亞洲」成了某種超越國家界線和沒有權力落差的烏托邦想像。然而真實的亞洲呢?她內部長遠歷史沈澱出來的,文化與政治的推拉之力,怎能被忽略呢?尤其是我們熟知的「華人」,這個散布在各地的「優秀族群」,他們遙想的深度和廣度對當地國(有些是非常新的國家)的衝擊……。「華人」是世界史的命題,是一個強韌而又自視甚高的「文化物種」,她著根之深超出我們所能探測…..如果再伴隨一個真實的「母國」政治體的強大。

◎台灣的華人歷史資產:既是「自我」也是「他者」

回過頭來看自己的台灣,各種力量從同一種壓力源過來,亞投行,民間的「兩岸」廟宇文化交流,縣長因為中國遊客的光臨而要改變原住民的祭典,海峽中線M503的挪移,中國國台辦歡迎台灣課綱微調。歐,還有,我在Facebook上面看到用繁體字流傳的,集合「全世界華人」寫手以華語傳播的臉書貼文…..這些都是優秀的華人「文化」的「政治力」表達阿。

過去我們被一些學者提醒,對當代中國的認知,不應該是透過過去國民黨的濾鏡,並複製藍綠對立的方式來認識她。但是,我反而有更深的體認。台灣是唯一華人移民之地,和原住民共構國家的過程裡,經歷過日本和一個來自中國的政體管理過的國家。恰恰是我們幾十年的「國民政府」經驗,這個獨一的「寶貴」歷史,讓我們對既是「自我」也是「他者」的華人性有更深的體認和警惕,以致於我們和世界上其他華人有著那麼不同的精神結構。也是這個歷史資產,讓我們對亞洲的想像多了很多層次。我們應該善盡文化責任,好好發揮這個特殊的歷史過程帶給我們的文化和政治覺察力阿……..。

因此,這個迫於國際現實而喊出的「維持現狀」不是個可以維持的定型物。循著全球化的力道,各種文化與政治力量正強烈地撞擊和推擠我們的「島」。如果我們自己被自己催眠地相信我們沒有一個國家的界線,或是自我超越「國家」界線,或許正是激烈地歡迎一個結實的政治霸權加持的華人性的歸屬。一個由國民黨總統候選人新出爐的「一中同表」,不是鬧劇,是一個接合中國新局的前瞻性劇本阿…….

(感謝M島田野一路幫忙的侯老師,溫先生,田先生,Madam 黎,楊院長,朱教授、朱董事長,明委員、黃專員和李會長….要感謝的實在很多,也可能有遺漏,但是我仍舊經常在使用M島的藍色肥皂時,想起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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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成為解方的一部分:臺大社會系2015年小畢典致詞

范雲 /台大社會系

今天這個場合讓我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這個時候,我的畢業典禮,那天下雨。我記得我和家人相約還睡過頭遲到。當時一切都很匆忙,心中其實很擔心無法畢業,因為還有三科體育要暑修,一科必修還要補考。我和很多同學一樣,沒有走進體育館去參加畢業典禮,因為我們都知道,那典禮一定很疏離。我和同學、家人在校園中拍了很多照,但,因為雨水,後來洗出來的照片都很模糊,沒有一張清晰,就好像當時的心情,覺得模模糊糊一切都還沒準備好。

raining

【大家做好畢業的心理準備了嗎?還是仍然模模糊糊?】

現在回想,時光是不會等你準備好才上場,或散場。畢業就是畢業了。當時的我,也不可能知道,有一天,我會回到我所畢業的系所教書,系上還會有個溫馨的小畢典,讓我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有機會分享對你們的祝福與心情:畢業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呢?我又有什麼話,想對修過我社會組織,以及災難社會學的你們說呢?

找出各種小方法,讓自己成為解方的一部分

最近幾年,社會系小畢典時,畢業生常提到,不要走一條阻力較小的路。話雖然這麼說,但,我想,你們之間,還是會有人選擇走一條阻力較小的路。那些在畢業後十幾、二十年後成為人生勝利組,擁有超過百萬的薪資、名車、豪宅、職場上耀眼的職稱…甚至成為資產百億的企業主。我希望你記得,你的成功,不是你個人的。維護社會治安的警力、順暢的交通運輸、為你工作的優質員工,包括你自己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是來自所有的納稅人。你個人可能很有創意、很打拼,但是,沒有這個社會其他人的付出,不會有你個人的成功。請記得要分享(那不完全屬於)你的財富,請反思自己的社會角色與遊戲規則,要友善對待環境與勞動者。要支持社會改革的力量,因為,只有願意分享的個人,才可能擁有真正的快樂。也只有一個分享與合作的社會,才能維持長遠的民主繁榮。

我相信你們之間,也會有一些人,選擇走一條阻力較大,人跡稀少的路。這路上可能充滿困難,看不到光,一片黑暗。你很快就會發現,這一路上不僅缺乏資源,還有許多反對、責難、澆冷水。請你記得,你的掙扎不會只是個人的。你的選擇,已經為未來的人種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你所走出的每一步,就是在引領開創一個新的典範。只要夠堅持,你不會孤單的。

我猜想,你們之間的多數人,並不屬於前面這絕對的兩者。多數人可能是兩者之間,或者,在人生中的某個面向走了阻力較大的路,另一個面向,則走了一條阻力較小的路。其實,不論是什麼樣的人生選擇,走了什麼樣的主道路,在消除特權與不平等的路上,只要我們願意花一些心力,都可以讓自己就成為解方的一部分。

如同社會學者Allan Johnson所說:只要你看得到問題,你就同樣看得到改變的可能機會。不要成為沉默的幫兇,勇敢的發出噪音,讓自己不同的意見被聽到。找出各種小方法,收回你對走上阻力最小的路的人們的支持。敢於讓別人覺得不舒服。公開支持那些願意走上阻力較大、另類人生道路的人。積極地改變優勢與特權在組織裡的運作方式:例如,我們在社會組織課學過的,在工作場所主動討論多元、平等或同工同酬。支持人們選擇愛自己想愛的人。和別人合作,特別是,優勢者必須了解為何比你弱勢的人,總是對你充滿了不信任。行動不應止於個人,加入或支持那些為改變社會而努力的組織。不要讓別人為你設定標準,你可以自己決定要冒什麼樣的風險,用什麼樣的方式,讓自己成為解方的一部分。

經歷悲傷與挫折後,仍保持希望

很多人說,大學是人生最美好的幾年,這句話可能只對一半。我發現我人生中最美好的禮物,大多是在畢業後才收到。經歷悲傷,是我大學畢業後才有的體驗。悲傷帶來最好的禮物,就是學到一些事情與成長。你會逐漸發現世界充滿了世故,真誠的人經常會被逞罰;你會失去親愛的人;你會慢慢變老,你的身體與臉龐也不會再像二十歲時那麼青春平滑。我想請你記得的是,當你悲傷的時候,會伴隨得到一個生命的禮物,那就是「成熟」,了解世界為什麼會變成如此。經歷悲傷,讓我們學習人性,也學習慈悲。心智真正的成熟,是在經歷悲傷與挫折後,我們不疏離,長出韌性,同時,保持希望。

是的,我們要保持希望。即使現在的台灣、當前的社會經常讓人覺得沮喪與無力,但,回顧歷史,就會讓我們超越現在的眼睛,看見希望。

Fanyun

【我畢業了四分之一世紀以後,黨國體制幽靈仍然盤旋不去】

二十五年前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威權政體還在統治,國會還沒有全面改選(雖然我們已經去中正廟抗議了好幾天),本土化的社會學研究才剛起步,多元與本土教育,仍然在民間自學的階段。今天畢業的你們,本身就是本土與多元教育下的成果。民主已經是理所當然不需爭辯的價值。即使政府想要變更課綱,也面對了來自公民社會,而且還是來自比你們還要年輕的高中生的集體抗議。

世界不是由正常人改變的!

台大社會系不只長出了小畢典,在許多教師默默地守護、勤懇耕種二十五年的積累下,這畝菜園已然蜂蝶不斷,繁花似錦。我們付出過,也見證了改變。當我們想要改變時,那些無法看見願景與希望的人,總是會打擊我們,醜化我們,嘲笑我們。請記得,最困難的挑戰,往往不是來自對手與敵人,最困難的挑戰,往往是在說服自己,在貧瘠的土壤中,看見繁花似錦的未來希望,然後,選擇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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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累了,請記得:回到你的社群,這裡有和你一樣的不正常人類】

如果有一天的夜裡,你累了,你覺得自己太奇怪了,你覺得再也無法承擔肩上的壓力,你覺得看不到明天的希望,請記得:回到你的社群,社會系的同伴裡,這裡有和你一樣的人,和他們在一起,你不會再被當成怪胎,因為統計上,一群怪胎在一起就大家就會覺得自己絕對正常。你可以重新餵養自己的靈魂,重新尋找自己價值的北極星,重新修補自己因戰鬥而破敗的小船,加滿油,等待風起時,重新出發。要記得,世界不是由那些正常人改變的!

去年畢業典禮前夕,我的好同事吳嘉苓老師做了一個調查。她發現,比起已經很熱心的台灣人中有七成受訪者想要對社會有貢獻,本系畢業生中,高達九成五的同學想對社會有貢獻。比起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台灣人認為自己可以影響政府,本系畢業生有超過七成認為自己可以影響政府。我相信,今年畢業的你們,和去年的學長姊一樣,在揚帆啟程之際,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對改變充滿了熱情。同學們,把你辛苦獲得的文憑當成最好的工具吧。大膽的打造自己的人生。不要讓別人主宰,你才是自己人生故事的唯一創作者。套句最近火紅的電影愛琳娜中所說的:「再廢的人生,也要奮力開出一朵花」。你們擁有了幾個世代的台灣人所積累出的最好的文化資本,你的人生,正等待你,將之打造成美好的藝術。請用你的文憑大膽的挑戰造時代吧!只有勇於挑戰時代的,才能改變時代。年輕人,請記住,這是你們的國家,這是你們的時代,這是你們的人生!

期待人生下半場,還會更精彩!

希望二十五年後,當我七十二歲,你們四十七歲時,我們的社會已經變得更平等也更美好。那時,歡迎傳臉書簡訊給我(不知道我們是否還在使用臉書),我會想知道你過得如何,希望你會說:我是某某某,2015年的台大社會系畢業生,我這二十五年的人生過得很精彩,而且,我人生的下半場,還會更精彩!就好像今年,我的人生突然轉向,決定不只要參政,還要來組個新政黨一樣。讓我們約定,一起加油!(公益廣告XD:請全國社會系友及其家人支持最有社會學精神的新政黨,社會民主黨啊~)

恭喜你們,2015年的所有畢業生!祝你們擁有快樂、幸運,以及一個難忘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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