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力滋養、遍地種菜:台大社會系2014年小畢典致詞

吳嘉苓 /台灣大學社會系

2014/06/07

◎共同栽培的新生代

柯主任、各位老師,各位親友團、粉絲團,各位B99的同學,大家好。很榮幸有機會代表系上老師在小畢典跟大家說幾句話。我與B99這一班相識於三年前的社會研究法。這一屆歷經了一個作業改革:同學們分組一起進行田野工作、資料蒐集,但是「自己的報告自己寫」,每人要交一份一萬字的期末報告。為了一萬字,我付出很大的代價,同學們上課經常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我。可是當我最後改到大家寫的師大夜市住商爭議、護理勞動權益的推動、資源回收系統的組織化等等,資料紮實、論證有力,經常充滿文采,真是覺得實驗成功。直到三個禮拜前,你們的班代錢國斌來告知,本人獲選為小畢典致詞的教師代表時,瞬間明白什麼叫做「十倍奉還,三年不晚」。下次你們要出這種三千字的作業給老師時,懇請要跟我們一樣,在學期初就要宣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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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倍奉還,三年不晚!?】

我還很記得改你們報告的驚喜。那時你們大二,才二十歲,就已經很有關懷與分析社會的能力。有些組用嶄新的眼光,重新詮釋原本熟悉的人事物,像是用「規訓」的角度來檢視你們經歷的高中生活,用「性別政治」來分析台大各系所辦理的XX之夜,以勞動過程來分析默默出現在我們周遭的台大清潔工。或是你們認真去理解跟你們生活世界截然不同的「他者」。你們探察檳榔攤的空間與生活、穆斯林在台灣的社會處境、更生系統的運作。你們表現這麼優異,近因可能是大一社甲與社統的老師幫你們打下良好的基礎,你們的課堂助教費心給予指引。遠因也可能是,你們來到我們系上,本來就是一群不一樣的人。

你們到底是誰? 為了這個小畢典,也為了練習一下研究法,我邀請你們填一個半結構的網路問卷,想像著你們成長的軌跡。

我畢業那一年你們還沒誕生。我的畢業典禮那天,椰林大道掛滿了白布條;那年發生了天安門事件,台大校園悲憤地聲援那些為民主而流血的中國學生。那一年的暑假,無殼蝸牛發起了露宿街頭的行動,你們有些人的爸媽也許已經成家,不知道是否也在煩惱著房事。隔年三月,野百合學運震撼了台灣社會,廣場上的學生要求結束萬年國會,成功地促成了台灣另一波民主的改革;你們作為受精卵,也差不多在此時孕育。你們跟台灣的網際網路同一年誕生,那一年原運團體發起第二次憲法運動,訴求政府將「山胞」正名為「原住民」,雖然還要好幾年後才成功,但是經過這波倡議,你們的字典裡已經沒有山胞與蕃仔。念幼稚園的時候,還沒成名的怪獸跟五月天的團員,有時會在社會系館一樓的聯誼室練唱反思規訓體制的「軋車」,唱著「按怎學校的老師、攏無疼痛我、是不是ABCD看無、卡憨就攏免教」(劉岱欣代唱)。

進小學的時候,講閩南語早已不會被罰錢,母語課程成為必修。你們小一的時候有了google,小五的時候開始用MSN,我可能跟你們差不多同時間開始學習電腦中打。國中生葉永鋕在你們念小二的時候過世,性別平等教育法在你們小學畢業時通過,台灣首度將性傾向與不同性別氣質的權益保障,明文納入法條。中學時,你們喜愛的國外流行歌曲,你們說有Red Hot Chili Peppers, Parapara和Sorry Sorry;地理課已經不再教從廣州到北平要如何搭火車,歷史課仔細討論了蔣渭水,公民課本介紹了公民不服從,有好幾種社會學營隊等著你們報名參加。你們高三準備大學入學考試時,台南女中學生,在操場捍衛著穿短褲的權利,彰中與彰女關切著故鄉環境受到傷害,致力反國光石化。

◎豐富的工具箱

你們成長於一個秩序繽紛的年代,你們是整個台灣社會奮力朝向民主自由與多元文化,所共同栽培出來的新生代。社會學的理念與實踐,可能早就以不同的形式與你們相遇;你們想必已長出不同的骨骼與肌肉。面對頭好壯壯的你們,這四年來,我們也很努力地繼續豐富你們各種知識與實踐的工具箱。你們歷經了百萬字的閱讀與思考,操作了各種系統性探索世界的方法,系上開拓了公共社會學的實作課程,你們也混了社團、組了樂團,為球隊流血流汗,參與了反核、紹興、華光、士林王家與太陽花。

你們想必收獲豐碩。一個同學說,這四年下來:「社會學給我相當多的工具重新對社會的理解與詮釋,這是一個全新認識自己與社會之關係的過程。」另一位同學說:「獲得了做選擇的勇氣、獨立思辨的態度。」你們說得真好。而我請你們填了幾題中研院社會變遷調查的問題,發現你們的熱血度破表。熊瑞梅老師調查發現,台灣人有七成想要對社會有貢獻,在東亞國家裡頭最高,但是只有四分之一的台灣人認為自己對政府的作為可能有影響力。而你們有九成五想要對社會有貢獻,而且有超過七成認為自己可以影響政府。

【你們念幼稚園時,怪獸跟五月天團員就已經在社會系館練唱】

是的,你們可能是這個社會最積極的公民。你們也許口袋尚淺、人脈還少,但你們有一些特有的家私,比我們更豐富而多樣,像是網路媒體的掌握,新科技的學習能力,對新興議題的敏感度,還有這種相信能影響社會的傻勁與熱情。畢業後,你們將散佈各地,去一些我們曾未去過的地方,用各種我們老師也不會的方法,開展出我們也望塵莫及的社會學計畫。而且我知道即使你們大多來自都會中產階級,這四年修了一樣的必修學分,但是你們之間仍有很大的差異。我請你們選一首歌,作為你大學生涯的主題曲,你們的歌有入陣曲、玫瑰色的你、林生祥的化胎,也有棉花糖的一百個太陽月亮、Shinee的A-Yo,以及可愛巧虎島。你們的曲風多元,我可以想見未來你們要執行的社會學計畫也各擅勝場。這可能在政府辦公大樓、民調中心、研發機構,也可能在街頭、廚房、巷仔口,或是在國際NGO 、social media。

◎遍地種菜

也許有人說你們會遍地開花,但我在此先期許你們遍地種菜。你們未來要在各處實踐的社會學計畫,也許有點像是個充滿挑戰的種菜計畫。就像我們系館屋頂、由你們學姐蕭玉欣、楊淳名等等所主導的傢傢久計畫,在你們耕作的菜園(不管那是你的社區、球隊、街頭、還是職場),你們要串連各種異質的人事物。為了有機土的咖啡渣與菜葉,你們要跟周遭的社區與店家交朋友;面對菜蟲與風雨,你們要思索如何與動物世界與環境共處;就像蔡珠兒在《種地書》說的,萬物有靈,得努力跟草木蟲鳥溝通;你們要邀請各方一起來栽種與收割,你們要促發各方人士的齊心協力。為了你熱愛的那塊園地,你得面對許多你從未受過專門訓練的相關知識與技能,跟超越你原本人際關係的男女老少共事,你要邊做邊學,要時時彈性協調,有時甚至沒有前例可尋,你得特製調配來成事。在這些園地,你得長久持續地耕耘,可能就像我們的屋頂菜園,大多數時候沒人看見,但是你認為重要就會勤勤懇懇地栽種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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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傢傢久團隊一開始的社區住宅概念】

幾年前「花博」開辦時,我們有門課與芬蘭建築師Marco Casagrande合作,考察這個城市早已存在的「菜博」。同學們深入理解這城市許多角落、畸零地、甚至是墓園中所長出的菜園。那堂課主張,豐富這個都市紋理的、促發社區連帶的,並不是大手筆的建設與規劃,而是這些不時冒出佔領都會一角的香草與蔬菜。這些有縫隙就種菜的歐巴桑與歐基桑,Marco稱她們是在灌注都市氧氣的園丁,是具有在地智慧的教授。同樣地,你們有縫隙就實踐社會學菜園,將培育你們成長的土地,養得更肥沃有機,你們才是真正讓實踐社會學的靈魂人物。

◎真心話大冒險

小畢典常常是個真心話大冒險的時刻,所以最後我要很害羞地,跟你們分享一個秘密,分享我的菜園– 那也是我遇到挫折時,療傷的秘密基地。故事要從2002年說起。那一年我跟陳東升老師、林國明老師,還有一群二代健保公民參與組的學界朋友,前往丹麥哥本哈根學習審議民主的操作方法。丹麥的科技委員會創發各種公民參與科技政策制訂的新興模式,是全世界的先驅。但是不只是審議民主,我們在哥本哈根街頭,四處看見男人三五成群愉快地推著嬰兒車,大批的上班族騎著腳踏車。丹麥1918年就確認了一天工作八小時的工時制度,1970年代就發展再生能源,現在是能源使用負成長而經濟繁榮發展的模範,1989年率先給予同性伴侶權益保障,丹麥的助產師享有崇高的地位、至今接生大部份的小孩。而丹麥人熱衷參與公共事務,平均一人參加五個公民團體。丹麥看起來很像是個社會學所說的「真實烏托邦」。

人民是頭家、多元文化、社會連帶,不是口號,是實踐,親身經歷,著實震撼。

我們頻頻詢問丹麥友人,這是怎麼造成的。她們常都不約而同地提到到150年前,一些有志之士,倡議建立全民(特別是廣大的農民)自由入學的學校,用常民會講的丹麥文(而非哥本哈根大學所用的拉丁文),在菜園間施行公民教育。在1848年那個風起雲湧的革命年代,這股來自草根民間的培力,也成為丹麥廢除專制政體,建立憲政的重要力量。

Photo of cyclists in Copenhagen, Denmark.

Photo of cyclists in Copenhagen, Denmark.

【丹麥哥本哈根城市,交通以大眾運輸跟自行車為主】

資料來源:CC/flickr/photos/118304891@N02/

當時安慰且鼓舞著我們的是,哦喔,原來需要一百五十年。我們的民主體制才剛開始不久,體質脆弱也屬正常,只有細水長流地深化、別無速成法。我們已經學得教訓,那些稱之為奇蹟的 — 經濟奇蹟、民主奇蹟 — 都在描述一種短時間達成的成效,可能副作用很多,或是只是外強中乾。我們老師也會像同學們一樣,面對許多令人震驚的事件,不免挫折而心傷;我們以為已經建立的理想價值,我們珍視的許多生活方式,我們無法眼睜睜看著崩解。每次在這些難熬的時刻,我就會想起,努力起碼要有一百五十年這麼長,面對紛擾就只有繼續耐心耕耘。而每次碰到困境,台灣的公民社會也總是韌性十足,彷彿蚯蚓齊發,活潑鑽竄,讓孕育這社會的土讓更可以呼吸透氣,也更加肥沃…。

今年三月一群朋友—包括許多年輕的學生–組成了街頭公民審議團隊,把審議民主的改良配方,帶到了街頭,邀請公民討論服貿、憲政與核電。早年從丹麥取經的審議民主,如今在台灣跑到了立法院或總統府前的路中央,民眾一圈一圈地坐在地上討論,場面像辦桌一樣。把審議民主變得這麼台,這是這些朋友深耕的菜園,也是療癒的菜園。過程也可能灰頭土臉,長出的菜也還不確定有沒有比較肥美,但是勞動讓人感覺踏實,而且一點點、一塊塊地種地,土質一定會改變的吧。

而更多的時刻,作為一個大學老師,教育現場就是我們的菜園,好好面對你們,就是我們耕耘的方式(真心話大冒險:這其實常常是我療傷的方法,為此真要謝謝你們)。而離開校園之後,你們自己開闢的菜園,一定會更多更深更廣。期待你們遍地種菜,滋養這個培育過你們的世界。到時候,你們那裡如果長出了地瓜葉與紅蘿蔔,記得來跟我們這裡交換九層塔。我們一起看看,我們為這世界灑下了什麼種子,翻過了什麼土,能端出什麼好菜。

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喔。祝福你們。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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