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漂了,來談真正的人口遷移

葉高華/中山大學社會系

 

最近臺灣掀起一波討論人口遷移的熱潮,然而當中有許多言論逞臆而斷,缺乏科學根據。身為一名研究人口的社會學家與地理學家,自當提供正確資訊,幫助提升公共議題的討論品質。本文依序回答三個問題:1、南部人口真的流向北部嗎?2、人口遷移就是「漂」嗎?3、用勞保資料看人口外移恰當嗎?

問題一:南部人口真的流向北部嗎?

先說結論。南部人口大幅流向北部發生於1970年代,80年代趨緩,到了90年代末期已消失。下面一系列地圖,呈現不同時段縣市間「常住人口」的淨遷移數。

常住人口指的是實際居住6個月或預期居住6個月以上的人口,每10年普查一次。普查時,申報義務人須申報5年前的經常居住地。如此,普查資料可分析5年前後的遷移情形。

淨遷移數指:遷入數減遷出數。若為0,不表示沒有遷移情形,而是遷入與遷出達到均衡。換言之,有多少人遷至某地,就有多少人從某地遷來,互相抵銷。為了呈現主要趨勢,地圖只畫出淨遷移數平均每年大於1,000人的箭頭。

第一張地圖描繪1975-1980年間的人口淨遷移。當時除了臺中吸收一些彰化、南投人口,高雄吸收一些嘉義、臺南、屏東、澎湖人口,全臺各地人口都大幅往雙北流動。遷移者主要是正要成家立業的戰後嬰兒潮世代,由於家鄉缺乏就業機會,只好離鄉背井。這些人目前大約60歲上下了。

 

由於1970年代的遷移潮太恐怖,政府開始廣設工業區,希望把人口留在家鄉。無論有沒有達到預期成效,1980年代的遷移潮有趨緩跡象。第二張地圖描繪1985-1990年間的人口淨遷移。當時從南部流向雙北的人口已大幅減少,不過中部人口流向雙北的情形仍然嚴重,尤其是彰化、雲林。

 

1995-2000年,人口不再往雙北淨移入,反而出現小規模的返鄉潮。此時雙北的人口移出開始大於移入,只依賴自然增加(出生數減死亡數)維持人口成長。值得注意的是,雙北人口開始往桃園移動了。接下來的2005-2010年,雙北人口持續往桃園移動,臺中、高雄各自吸收一些周邊人口。

 

2010年普查的資訊距今有些時間差了,在等待2020年人口普查之前,暫時只能參考戶籍資料。第五張地圖描繪2014年底至2017年底戶籍人口的淨遷移。因為這個時間段為3年,地圖只畫出大於3,000人的箭頭。如同先前的趨勢,雙北人口持續往桃園移動。值得注意的是,桃園、臺中升格為直轄市後,吸引力大增。臺中不僅吸收周邊的苗栗、彰化、南投、雲林人口,還有雙北人口回流。不過,臺中仍不敵桃園,被吸走一些人口。桃園吸力最強,甚至能從高雄吸收3980人淨移入,這樣算是「北漂」(桃漂)嗎?

 

問題二:人口遷移就是「漂」嗎?

社會學、地理學、人口學都研究人口遷移,但這些學科從來沒使用過「漂」這種術語。因為「漂」不是一般的人口遷移問題,而是在中國特有戶籍制度下才會產生的戶籍問題。中國沒有遷移戶籍的自由。大量農村人口移入都市後無法入籍居住地,淪為沒有戶籍的二等市民。他們得不到公共服務與社會福利,甚至隨時可能被認定為「低端人口」,慘遭清除。「北漂」的主角北京,常住人口中有高達800萬人無戶籍。這還不是最多的,上海有逼近1000萬人無戶籍。最誇張的是深圳,無戶籍人口占了三分之二!

顯而易見,臺灣根本沒有這種問題,因為戶籍想遷就遷。在臺灣炒作「北漂」,完全是假議題。那麼,臺灣各大都市的常住人口與戶籍人口差多少呢?常住人口每10年普查一次,上一次普查是2010年,時間上有些差距了。不過如果南部人住臺北但不入籍是個長期現象,不是這幾年才突然出現的新興現象,那麼2010年常住人口與戶籍人口的比較還是很有參考價值。

事實上,臺北市的常住人口與戶籍人口只差幾百人而已。這不是說只有幾百人住臺北市但未設籍,而是同時有許多人設籍但未實際居住,與實際居住但未設籍的人互相抵銷。已知有16萬多人設籍臺北市但常居國外,因此可推論至少有16萬多人住在臺北市但未設籍。實際人數可能多一些,但相較於262萬常住人口,實屬有限。更何況,他們隨時都可以入籍,獲得臺北市民的權益。

高雄市的常住人口比戶籍人口少2萬多,但戶籍人口中有5萬多人常居國外,因此常住但未設籍的人口反而多於設籍但住外縣市的人口。整體而言,臺灣幾大都市的常住人口與戶籍人口差異有限。(技術性問題參見附錄)

問題三:用勞保資料看人口外移恰當嗎?

有些人以為戶籍人口與現狀差距甚遠,因此主張用勞保資料分析人口外移情形。信傳媒以勞保投保人數減去勞動力人口,估計各都有多少人「外漂」。但若按照這種算法,全臺灣的勞保投保人數比勞動力人口少了150萬左右。顯然,這種算法有瑕疵。

首先,勞動力人口其實包含失業人口,這些人正常情況下不會投保。扣除失業人口後,勞保投保人數仍然比就業人口少了將近110萬。更大的問題是,勞動力人口包含雇主、自營作業者(如自己開店)、農民、公教人員,這些人正常情況下也不會保勞保。甚至有些私部門受雇者,未依法保勞保,使勞保投保人數更短少。因此,勞保投保人數少於就業人口的數量,不能代表「外漂」的人數,只代表沒有投保的就業人數,其中包含不需要投保的人數。

至於臺北市的勞保投保人數比就業人數多了一百多萬,則反映有許多不在臺北市工作的人在臺北市投保,因為公司地址登記在臺北市。顯而易見,用勞保資料推論人口外移,問題更大。

結語:論述不能逞臆而斷

二次大戰後,陳儀接收臺灣時,對於日本人留下來的調查統計資料讚嘆不已。他責成編輯《臺灣省五十一年來統計提要》,並親自作序,直言:「夫周詳之計劃,實有賴於正確之統計……惟我國公務人員輒喜閱讀文章,厭煩統計數字;是以為政專憑經驗,逞臆而斷,缺乏科學根據,循致失時誤事,而使國家民族受不可補償之損失。」

雖然陳儀後來身敗名裂,但他的這段肺腑之言,在70年後仍然值得我們警惕。

 

附錄:普查員真的找得到未設籍人口嗎?

常住人口會不會遺漏未設籍人口,導致與戶籍人口接近?假設你被抽到,但是你不住在戶籍地。普查員會到你的戶籍地問你的家人(或設籍同一戶的人),你實際居住在哪裡?最後,你的資料還是會被歸類到你常住的地方。

 

(本文與思想坦克同步刊登,請勿無斷轉載。商業轉載,請與思想坦克聯絡:voice@voicettank.org)

17 thoughts on “別再漂了,來談真正的人口遷移

  1. 這篇文章很用心,但似乎還沒有寫完?文章中使用人口數來解釋人口流動,但幾乎沒有說明流動後人口年齡層的分布。是不是應該將這些都加上去,待文章完整了才有討論的意義?此外,中文字通常在不同的人不同的觀點下就會有不同的解釋,文章要用中國大陸的情況來解釋「漂」所帶出來的意象,請問適合嗎?我想對於許多人來說此次高雄所喊出的口號,「漂」所代表的意義是需要到外地工作而無法留在家鄉打拼的意思吧?一個是「想去,但因為制度的關係沒得去。」,另一個是「想留,但因為機會的關係而沒得留。」這才是區別。

    1. 以戶籍區分是否恰當呢?可以遷戶籍到其他地區的人、與打工而不能遷戶籍的人,並不是同一類型的人,而近來所討論的「漂」似乎較為接近後者?

    2. 文中有提到:社會學、地理學、人口學都研究人口遷移,但這些學科從來沒使用過「漂」這種術語。
      而北漂本就是中國大陸自創的名詞,若要拿過來用必然會跟原意做相比,並非只是單單中文在不同觀點下有不同解釋。要是我說就是媒體大量誤用外來詞語,到最後連民眾都不知道北漂實質意義到底是指什麼了。

    3. 另文中是用「常住人口淨遷移數」作為討論標的,年齡分佈既然不是討論標的之一,又為何要加上年齡分布才有討論的意義?

  2. 蝦爆了的文章。北漂是假議題?請問你的論證在哪?就因為台灣戶籍可以自由遷移,所以北漂就是假議題嗎?那如果這麼簡單處理,你何必調閱這麼多戶籍資料?你就是想講北漂假議題而已。誰都知道台灣比中國多了戶籍自由,但是青年人漂到北方的原因不是為了遷戶籍,而是要求的更好的發展。換句話說,如果高雄今天經濟飛速發展,平均薪資是全台灣各縣市第一名,處處充滿機會,今天韓國瑜講個北漂,你覺得會有人理他嗎?
    事實就是民進黨執政三十年,高雄負債越來越多,機會越來越少啊。所以今天韓國瑜講北漂才會引起那麼多迴響啊!所以你這個躲在象牙塔裡的學者聽好了。我告訴你什麼是真議題?什麼是假議題?
    人們關心的就是真議題!其他您就別廢話了!這個社會不需要你再來分析人口移動方式,那根本不是重點,搞好經濟比什麼都重要。

    1. 所以你看數據沒有發現移入移出趨平均嗎,你真的要反對至少提出像樓上一樣的理由,像是打工或讀書不會去簽戶籍ㄅ,整天只想拼經濟。

    2. 你是否根本沒有看文章 對著標題直接開火?

    3. 我並不是看到標題就開砲,「北漂是假議題」這句話出現在該文章第二題的結尾處,我僅僅是對於第二題的結論有意見提出我的看法。

      我的論證剛剛說的可能不夠清楚,謝謝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再說一次。「北漂」的概念是韓國瑜引用中國「不能自由遷移戶口造成的社會現象」,然而不能用台灣有遷移戶口的自由來完全反駁,由於該文作者的結論是因為台灣可以自由遷移戶口,所以北漂是假議題。
      而我沒有任何數據,我也沒必要在這裡提出來,原因是我不是那位學者,也不是什麼政黨候選人,更不是什麼狂熱政治人。我就我的觀察來看,韓國瑜提出北漂概念後,不論是網路聲量還是地方支持率都有顯著的提高。顯示人們對這個議題有感,大量離鄉背井的青年很有感,韓國瑜聰明的地方在於他知道地方打不贏,轉而吸引出外人的選票,從鄉村包圍城市地反打高雄。你們以為不會投票不關心政治的年輕人,受到刺激後在網路上發聲,而且看起來很有機會回來投票。所以我才呼籲學者們,不要談數據了。看一下網路的聲量,不要再把自己關在象牙塔裡了,人民的力量才是真實的,人民關心的議題就是真議題。

    4. 看到你這種流言都為台灣未來擔心啊,你關心是真議題,跟你不一樣的都假議題

  3. 蝦爆了的文章。北漂是假議題?請問你的論證在哪?就因為台灣戶籍可以自由遷移,所以北漂就是假議題嗎?那如果這麼簡單處理,你何必調閱這麼多戶籍資料?你就是想講北漂假議題而已。誰都知道台灣比中國多了戶籍自由,但是青年人漂到北方的原因不是為了遷戶籍,而是要求的更好的發展。換句話說,如果高雄今天經濟飛速發展,平均薪資是全台灣各縣市第一名,處處充滿機會,今天韓國瑜講個北漂,你覺得會有人理他嗎?
    事實就是民進黨執政三十年,高雄負債越來越多,機會越來越少啊。所以今天韓國瑜講北漂才會引起那麼多迴響啊!所以你這個躲在象牙塔裡的學者聽好了。我告訴你什麼是真議題?什麼是假議題?
    人們關心的就是真議題!其他您就別廢話了!這個社會不需要你再來分析人口移動方式,那根本不是重點,搞好經濟比什麼都重要。

  4. 北漂青年指的是那些設籍高雄卻只能往北尋找工作機會的….不然幹麼喊北漂回家投票….都遷籍了怎麼在高雄投票?

  5. 何處是我家?「北漂」現象的反向思考

    有人說「北漂」只是一個假議題,因為人本來就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條件,青年往大都市尋找謀生機會,不過反映了人類生存競爭的本質衝動。

    但從80年代羅大佑〈鹿港小鎮〉,90年代林強〈向前走〉,到2008年魏德聖《海角七號》的經典片頭:「我操你媽的台北!」以及再10年後韓國瑜在高雄市長選舉採用的「北漂青年」╱「高雄又老又窮」一體兩面宣傳手法,不同世代台灣青年集體往北部大都市移動的客觀形勢,甚至主觀心情,真的是這樣一往無前、無懼無悔嗎?為何選前才突然空降高雄的韓國瑜,竟能成功運作青年「北漂」的議題,激起許多高雄人的共鳴?台灣社會幾十年間的城鄉發展變化,又帶給了青年什麼樣的影響?

    青年「北漂」議題發酵的背後,其實隱藏了一個反向的思考:什麼時候開始,年輕人注視未來的目光,竟然從台北這個五光十色的大都市,再次投射回那個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的故鄉了?

    北漂青年的愁與夢
    在羅大佑創作〈鹿港小鎮〉的80年代,台灣工商業發展逐漸成形,人口不斷從農村往都市移動,因此歌詞便用一個從家鄉鹿港來到台北求職謀生的年輕人,道出當時「北漂」青年有家歸不得的複雜心情。所謂「在夢裡我再度回到鹿港小鎮」、「歸不得的家園/鹿港的小鎮/當年離家的年輕人」,故鄉的風景,只堪夢裡回憶,無論對家園有多少的思念,已不能再返回故鄉,描繪出每個時代年輕人為求發展,只能無奈離鄉背井生活的普遍遭遇。

    然而在羅大佑的〈鹿港小鎮〉中,遠遊在外的年輕人,始終無法忘懷的,仍是家鄉人事物對自己的呼喚:「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鹿港的街道/鹿港的漁村/媽祖廟裡燒香的人們」、「台北不是我想像的黃金天堂/都市裡沒有當初我的夢想」。當時小鎮年輕人在北向遠行之前,肯定對台北寄託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但無論在台北的都市生活是否順利,年輕敘事者魂牽夢縈、念茲在茲的,仍是以鹿港文化為代表的傳統生活形式,以及在舊式社會關係之中聯繫起來的親友舊誼。

    來到90年代,林強搭上台灣社會解嚴後一股亟欲突破現狀的心理期待,用〈向前走〉這首歌,唱出當時年輕人勇往直前、北上追夢的心情。歌詞中「卡早聽人唱台北不是我的家/但我一點攏無感覺」,似乎當時中南部年輕人北上發展,已變成一種必然的生命歷程,不須經過太多的猶豫與拉扯,也與羅大佑〈鹿港小鎮〉夢迴故鄉的心情,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向前走〉的年輕敘事者,在這趟義無反顧的北行旅途中,表現的是一種愉悅輕鬆的自信期待之情,無論是故鄉、親戚、父母、朋友,都已被拋在自己人生旅途的起點,不再回頭。「車站一站一站過去啦/風景一幕一幕親像電影/ 把自己當作是男主角來扮/雲遊四海可比是小飛俠」,「台北台北台北車站到啦/欲下車的旅客請趕緊下車/頭前是現代的台北車頭/我的理想和希望攏在這」,天地任我遨遊,未來無限美好,面對解嚴後的改革開放,似乎90年代「北漂」的年輕人,心中已一點沒有故鄉的影子殘留。

    從〈鹿港小鎮〉、〈向前走〉這兩首80、90年代傳唱一時的流行歌曲,來看待「北漂」青年如何看待自己的家鄉,便可見到「人與土地」的關係,也會隨著不同年代產業經濟、社會風氣的發展,而有所不同,並不是只用工作機會和生活品質的一場魔鬼交易,就能夠概括解釋。無論如何,80、90年代的「北漂」青年,一旦在家鄉車站窗口買下那張北向人生的單行票券,不管他們在城市的旅行是順或逆,大多再也不曾回頭。

    時間又過了十幾年,《海角七號》的「北漂」青年阿嘉,終於承受不了都市生活的巨大壓力,徹底放棄曾有的台北之夢。

    「我○你媽的台北」
    阿嘉的痛心詛罵,並非空穴來風。在經歷2000年初期台北房價飆漲一倍,帶動物價飛升,同時薪資所得卻因產業持續外移,陷入停滯甚至倒退的巨大壓力之後,行政院為了緩解都市就業壓力,提振青年勞動參與,並因應九二一之後在地產業百廢待舉的情況,也責成農委會順勢推出「漂鳥計畫」、「農村再生計畫」等青年返鄉就業措施,多少增加了一些地方就業的機會。

    但是這些「北漂」青年回到家鄉之後,是不是就此順利步上人生的坦途?在《海角七號》裡,「北漂」青年阿嘉失去了人生最初夢想的希望,黯然回到家鄉,心不甘情不願地,接替一份不在原先人生規劃的臨時差事,又陰錯陽差參與了為日本歌手演唱會暖場用的雜牌樂團,然後莫名其妙地和在台工作不順的(原)模特友子發生一夜情……電影最後,阿嘉對友子說:「留下來,或者我跟妳走!」友子終於在所有人的期待與祝福之下,戴上象徵兩人愛情盟誓的孔雀之珠。

    可以說,阿嘉和友子都是因為在台北的發展陷入瓶頸,幾乎已喪失了對最初夢想的熱情,被迫轉換工作的地點與性質,才會偶然地在離台北最最遙遠的南國相遇。儘管最後兩人決定留在彼此身邊,卻不是因為新的生活能對未來提供穩定的保障,而只是因為時空與命運交錯的吊橋效應,才牽合了這段無以名之的浪漫戀情。

    種種的跡象,其實在《海角七號》片頭便已有所預示:縱使社區政治領袖努力抵抗外來財團的資本剝削,由於缺乏在地產業結構的支撐,當地社會也很難培養出現代化轉型所需的專業人才。就算經歷片尾那場成功的演唱會出演,也無法確保哪些在地人的生活能夠得到有意義的改善。片中這一個臨時組成的雜牌樂團,成員後續的遭遇如何,其實不難想像。

    歸根究柢,所謂「留下來,或者我跟妳走」,意思是除了愛情,家園並沒有什麼東西足以眷戀──夢想既已破滅,不管待在哪裡工作,其實都沒有什麼真正的差別。這無疑揭櫫了「北漂」青年最深沉的悲哀:一旦「北漂」難再承擔每一個人的未來夢想,回望家鄉,卻也不能成為今後安居樂業的最後保障。

    漂泊之外,突然有了其他選擇
    「北漂」一詞,源自中國,根據百度百科的解釋,乃指北京外來人口在遷入的初期,因為生活和居處尚未穩定下來,而呈現一種遷徙漂泊的疏離狀態。而台灣人對「北漂」的初次印象,大抵來自於黃明志的歌曲〈漂向北方〉,歌詞對中國「北漂」的人口有極為形象化的描寫,深刻傳達出「北漂」一族的無奈與悲傷。

    只不過,「北漂」一詞經由黃明志〈漂向北方〉的音樂譯介,南渡進入台灣的文化語境之後,又加上了政治選舉語言的變形操作,從原本指涉外來人口「留在北京卻漂泊不定」的狀態,變成特指台灣南部青年「漂而不得返」的抉擇困境。至此,「北漂」一詞正式成為隱喻台灣南北區域長久發展失衡的關鍵字眼。

    在黃明志的〈漂向北方〉中,「北漂」的人們即使身處異鄉,感到失志憂傷,也絕未起心動念返回家鄉:「我漂向北方/別問我家鄉」,「不聽也不想/不敢回頭望的遺憾」,「扛下了夢想/要毅然決然去流浪」。即使自我懷疑,甚至心生絕望,也堅持戰鬥到底、至死不渝:「就算再不堪/敗仗 也不能投降」,「或許我根本不屬於這裡/早就該離去/誰能給我致命的一擊/請用力到徹底」,「回不去的遠方/Oh/漂向北方/別再問我家鄉」。可見台灣人所理解的「北漂」概念,到底受了黃明志〈漂向北方〉歌詞的影響,與原初「留在北京卻漂泊不定」的語境已有所差別,而鋪展開一條「北漂」青年勇敢卻蒼涼的築夢單行道路。

    但一支網傳韓國瑜支持者自發製作的爭議影片〈幫我回家〉,卻扭轉「北漂」原先勇敢築夢的意涵,轉而呼喚人們落葉歸根的情感,強調高雄青年之所以大量「北漂」就業、移居,是因為高雄在地產業長期不振,導致人口持續外流,「北漂」青年因而無法留在家鄉陪伴親人、貢獻所學,是高雄人心中永遠的痛。由於影片「內容」頗能回應高雄人近年的生活經驗,引起各地「北漂」青年的廣大共鳴,影片在短短5天內迅速累積18萬點閱數,並湧入上千則留言,逼使敵對陣營被迫正面回應韓國瑜「北漂青年」╱「高雄又老又窮」的議題結構。但因民進黨在高雄長期執政,對此議題顯然缺乏回應的正當性,選戰節奏陷入被動,面對韓國瑜陣營的攻擊,因而顯得左支右絀、動輒得咎。

    當然,高雄市長選舉主要政黨雙方的選戰話術、政策良窳,不是本文關心的重點。本文只想討論一個全文伊始便已提出的問題:幾十年來,台灣青年義無反顧地長期「北漂」,為何直到2018年的現在,「北漂」青年才想到還有一個「返鄉就業」的選項存在?

    事實非常明顯,除了對自身原鄉的情感牽引之外,台北也逐漸失去了從前那個夢想之城的奇異魅力。

    當台北已不是台北,何處才是北漂青年的旅程終點?
    80年代的羅大佑〈鹿港小鎮〉、90年代的林強〈向前走〉,甚至這一年多來傳唱中國的黃明志〈漂向北方〉,反映的都是在社會整體經濟持續增長的時代,地方青年勇敢踏上北向築夢單行道路的社會現象。情感上,這些「北漂」青年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而現實上,也基本不存在什麼其他的選擇。

    但十年前魏德聖《海角七號》橫空出世,一句「我操你媽的台北!」無情摜破了「北漂」青年浮想中的夢幻島(Neverland)神話:當台北的房價飆漲、物價飛升,薪資停滯倒退,青年們存不了錢也買不了房的時候,台北的天空不再美麗,台北也已不再成為台北。另一方面,生我育我的故鄉,也因為長期城鄉發展的失衡,註定成為「北漂」青年似近而實遠的鄉愁,人們不得不在這個漸形失色的台北待下,只因他們已沒有更好的多餘選擇。凡此,皆反映了在社會整體經濟發展停頓的時期,「北漂」青年終於發現了自己眼前無路想回頭、身後有家歸不得的狼狽身世。

    台灣青年「北漂」的歷史,由來久矣,我們卻在辛苦揭下青年「漂而不得返」的價值標籤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了一個困倦失色的台北。卻原來,那些描述台灣青年「漂而不得返」的政治話語,其實隱喻了近年台灣產業結構未能即時轉型,整體社會發展陷入停滯的大時代敘事結構。台北終究不再成為台北,或者,我們也可以說,台北從來就不只是台北。

    2018年,「北漂」的台灣青年劉若英,初次執導電影《後來的我們》,便收穫了60億台幣的好成績。她在接受採訪時,談到《後來的我們》其實改編自她過去寫的散文〈過年.回家〉,背景也就在那時候的台北:「是林強的台北,是青年人要去打拚的台北!」

    她話鋒一轉,又說:「其實現在的北京,就像當時的台北。」

    劉若英是台北人,卻更漂向了台北的北方,那一個被網友戲稱為「左岸」的西方中國。是的,面對不再是台北的台北,或許後來的我們,也將輾轉西進,而不再北漂。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52/article/7424

  6. 其實在黃明志的漂向北方一曲之後,北漂早就已經不止指有落籍問題的人,已經擴散到讓在外地工作或求學的異鄉人都感同身受,學者或某些政治人物可能瞧不起次文化或都沒在聽歌,跟下一代的人有很深的代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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