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新都市社區如何做認同?北大特區的觀察

陳重安/臺北大學社會學系

本文改寫自作者碩士論文《新社區如何動起來?北大特區的社區在地化》(2020),同年獲臺灣社會學會碩士論文田野工作獎佳作。

現今臺灣的都市社區,有一種新興造鎮的「重劃區」,是政府因發展目的,在指定地區範圍經過都市規畫、土地徵收、整地、建商開發而成。重劃區有鮮明的地景特色,像是棋盤式街區、寬敞道路、人行道、門禁住宅等等,這些與傳統市街巷弄截然不同的空間感受,成為愈來愈多人的生活選擇。

然而,重劃區也是一個從無到有的社區新天地,第一代居民移入重劃區後,如何從頭建立居住的互動文化和生活面貌,新社區與地方認同如何形塑而成,是都市社區研究值得關注的議題。

大樓區域為「臺北大學社區特定區」。攝於2019年8月。

現有研究就臺灣的重劃區生活,主要有兩種視角的分析。第一種是王志弘等人的研究,對重劃區的空間感提出批判,包含重劃區的打造吞噬過去的環境、庶民生活和歷史紋理,而門禁社區、藝術及紀念性建築造景,也反映單一中產階級品味美學,排除潛在邊緣和弱勢群體。臺灣的都市生活雖然沒有明顯的階級隔離,但重劃區的中產居民仍會在享受流動的便利生活中,試圖折衷做出區隔。

第二種是以人類學視角,觀察居民在重劃區生活中,人、地、物三者關係的建立過程。如莊雅仲的研究指出,重劃區及其周圍居民的日常關係與行動,不僅僅是受重劃區的結構影響,他們也會在當中展現出新興生命力,逐步積累人與空間之間的豐富生活樣貌。這些互動的積累,會影響重劃區生活的人們,如何在大小事務中做出集體選擇,對地方認同形塑帶來持續、關鍵的轉變。

這兩種觀點就重劃區的發展,會為周邊既有街區帶來排除與區隔,還是發展出全新共生的認同,提出差異的關懷。本文以新興重劃區「臺北大學社區特定區」(簡稱北大特區)為田野地,第一代新居民除了展現重劃區的新生活,也開始參與三峽文化活動。作者長期參與觀察、訪談關鍵報導人,深描北大特區如何發展新認同,以及與周邊街區的互動樣貌。

郊區中的都市大學城

北大特區範圍橫跨新北市三峽與樹林區交界,位置緊鄰三峽老街市鎮、樹林柑園農業區。1990年代,臺北縣因應「國立臺北大學」設址三峽,選定當地規劃臺灣第一個大學特定區。當時規劃的想像是藉由大學校區,形塑人文氣息的田園都市社區。然而開發過程中因縣府財政困難放寬容積率,原本田園住宅的構想,最後實際轉變70公尺的住宅高樓群,成為現今北大特區高聳天際線景觀,與周圍地區地景形成明顯的對比。

北大特區與臨近社區、行政區界簡易示意圖。

北大特區過去曾因空屋過多被稱「鬼城」,但現在根據營建署統計年報,2019年底北大特區居住人口數達46,623人,遠超出原先都市計畫人口數29,500人,當地已呈現高密度居住人口。

臺北大學社會系歷年「三鶯地區社會調查資料庫」顯示,多數北大居民是第一代新居民,且新居民移居自臺北市與新北市的比例、平均教育年數與收入,整體都顯著高出三峽其他社區。

戶政司人口資料整理發現[1],北大特區居民年齡層14歲以下、35~50歲的群體比例,均比整體三峽區的比例更加凸出。這些都顯示北大特區有較多年輕家庭人口,且北大特區在三峽有更自成一格的社會經濟特質。

北大特區在本文個案的特殊性,包含位處臺北都會圈的邊陲衛星市鎮,新興重劃區與周圍歷史聚落有明顯對比;而北大特區高密度居住人口群,已發展出都市重劃區的活躍生活樣貌。這些不同社區特質居民群體的對比與互動,有助於觀察新興重劃區的特徵,以及地方多元觀點的角逐。

重劃區的空間與生活

走進北大特區,可以看到重劃區的鮮明景觀:方整大棋盤式街區、綠地、人行道與住宅大廈的退縮綠軸,構成寬敞、友善人車通行的都市空間。建商利用退縮綠軸打造「藝術大道」,援引鄰近鶯歌陶瓷特色,大小陶瓷藝術裝置,點綴在人行步道周圍。這些重劃區精心的景觀規劃,是吸引許多居民入住北大的原因之一。在假日,常可以見到居民在藝術大道散步、騎單車,寬敞空間也營造出舒適和愜意的生活步調。

北大特區遠雄藝術大道。拍攝時,沿街社區大廈正在布置燈海造景。攝於2019年12月。

藝術大道一旁是集合式住宅大廈群,大門處有警衛看顧,內有物業管理服務,常有閱覽室、游泳池、KTV、健身房、遊樂區等高比例公設,提供現代和便利的生活服務。許多住宅大廈建案名稱:哈佛學園、大學耶魯、博士林、大英博物館等,強調北大特區「大學城」的特色,也賦予居民生活的期待與想像。

臺北大學55公頃校園,被視作當地最大公園,平日和假日都有大量民眾在校園遊憩和運動。北大特區以住宅區及連鎖服務業為主,雖有超市與小型量販店,但如果偏好傳統市場、小吃,須前往10分鐘車程外的三峽老街商圈。交通上,北大特區居民仰賴高速公路,有密集多樣的國道公車路線直達雙北市區,早晚都有大量通勤往返的人潮與車潮。整體而言,北大特區的這些大小空間布置,提供舒適和便捷移動的都市生活。

重劃區的關係建立

傳統地方因為歷史積累,關係與權力多少存在家族血緣連帶,或是受在地派系所影響。北大特區則是完全新興的重劃區,新居民的大量移入人口,幾與鄰近在地社區居民相當,且新居民移入的時間點相近,因此居民有更多的發揮空間參與制度和團體,競爭社區議題的決定。

在制度面上,2009年北大特區內獨立增劃兩個全新鄰里,且各建案依法新設公寓大廈管理委員會,提供新居民資源和機會去建立重劃區的社會關係。另外,初期有建商協助設立社區協會,也有管委會參與者,集結組織跨社區的社會團體等。這些制度面和社區團體的出現,讓行動者有基礎去爭取經費、組織合作,嘗試舉辦社交和節慶活動。

2009年起出現以北大特區為名的網路論壇「愛北大」,全盛時期每日有大量的互動交流,常見網友之間互助、認識新居住地的日常所需和店家資訊。論壇也有許多地方公共議題討論,當地里長與民代也註冊論壇帳號,直接在線上回應網友意見。這顯示虛擬平台的參與和討論,也會延伸影響重劃區社區認同和組織行動。

形塑宜居品質秩序

新居民日常生活中的大小互動,以及面臨社區事件所採取的行動選擇,逐步形塑北大特區宜居的形象秩序,並且得到持續的維護。較大的社區議題,例如2011年因空氣惡臭,北大特區里長集結社區能量組織反空汙聯盟,上街向市府抗議鄰近瀝青廠的排放;2012年,有夜市進駐北大特區開業,引起居民正反意見爭論,最後部分居民以具體的檢舉和自救行動,驅使政府加速稽查,依法勒令停業。

另一方面,新居民也主動舉辦社區討論會,希望爭取外界更多關注和資源,賦予北大特區宜居願景想像。2010至2019年間,當地社區團體共舉辦四次「北大特區公共論壇」,邀請市府各機關與民意代表列席,聽取和回應社區團體提出的訴求與願景。

日常生活上,不論從網路討論或報導人口述,都指出在北大特區違規停車、人行道擺地攤、住戶或活動噪音、店家油煙等干擾居住品質的行為,很容易被檢舉後由社區警衛、警察或公權力單位處理。居民也常就監督立場,質疑和批評管委會的決策。

本文報導人A是第一代新居民,在北大特區經營餐廳,餐廳雖然符合法規,但A仍困擾於經常遭受檢舉。而筆者在報導人B居住的社區閱覽室,準備進行訪談時,裡面唯一一名居民向B大聲質疑和說教,最後指向室內張貼「寧靜場所」的標示後離去。B向筆者表示寧靜不代表不能講話,且說那個人居然不知道他當過管委會主委。

這些例子顯示,儘管內部有不同意見的拉扯,北大特區傾向以規章制度和訴諸公權力來處理日常糾紛,藉此維護居住品質秩序的同時,新居民也同樣受到這些秩序影響。

新社區的節慶儀式

在不同團體行動者的嘗試下,北大特區先後舉辦大小規模活動節慶,這類節慶有鮮明的親子、藝文、展覽、音樂傾向,反映行動者的生活品味與偏好。 每年聖誕節前後,許多社區管委會自行布置燈飾裝置。過去曾在居民聯合各管委會合作下,集結成較大規模的燈海造景活動。居民在晚間走出家門漫步,感受步道圍繞燈海造景,是屬於北大特區特色的節慶氣氛。

2019年起,北大居民組織合作親子遊戲節慶,吸引大量社區家庭參與。圖為臺北大學社科院USR「北大泡泡遊戲節」,取自:https://www.ntpu.edu.tw/college/e4/news_more.php?id=975。

這些集體參與的感受,居民透過打卡分享於北大特區FB社群,表達對北大特區的認同。社區行動者也常以社群媒體、邀請媒體報導等管道,展現活動舉辦成果。這些呈現讓北大特區節慶所營造的活躍能量外溢,得到更多的注目。

但是,行動者活動實作過程並非總是順遂,例如因資源需要,與其他行動者間的合作,常有理念歧異產生拉扯分裂。也有行動者的活動苦於欠缺足夠的居民參與,顯示行動者並不完全代表重劃區居民的集體意向,也是北大特區都市社造實作的挑戰。

選擇性的在地認同

隨著北大特區興起,三峽老街一帶的文史藝術活動,也有愈來愈多北大居民參與和支持。當地的文化節慶如三鶯走路節、梅樹月藝術祭,在合作的機會下,節慶開始延伸至北大特區,也加入北大居民的偏好與特色。

北大行動者以自身舉辦音樂會的經驗,構想「李梅樹紀念音樂會」,成為梅樹月節慶系列一環,2013-2019年間共舉辦六屆。每年音樂會皆會介紹三峽美術家李梅樹的生平及在地方的貢獻。行動者以居民品味偏好的音樂活動,結合三峽在地意象,吸引新居民參與,感受三峽在地的文化特色。 「三鶯走路節」以規劃在地步行路線關注河川與文史,每年推出不同的走讀路線。活動籌備現已擴大到與北大特區居民、臺北大學學術單位的合作舉辦。走路節主辦單位之一北大社團在2019活動手冊序寫道:

……因為我們知道深愛這塊居住的土地,是要靠我們一步一腳印去參與和實踐的,更要用心去瞭解地方的過去,體會先民移居此地的生活點滴……

三峽以河流為名,因早期開墾歷史,積累出豐厚的老街與河流文化,是當地文化工作者的社區營造和文化活動素材。相比之下,北大特區因屬新興重劃區,缺少歷史感與人文傳統。這些地方文化活動,提供北大居民認識在地並遙想過去的管道,透過走路節節慶,新居民以集體踩街感受與在地的連結,以及對三峽的文化認同。

不過,北大特區的在地認同並非照單全收,也呈現出新居民的選擇性。例如樹林柑園每年傳統迎尪公繞境,當地報導人C表示,繞境曾屢受北大居民投訴環保局,檢舉燃放鞭炮的噪音和空汙。雖然北大特區有部分行政區屬柑園範圍,但多數第一代居民不認識在地尪公信仰,原本理應迎鬧熱的繞境車隊,在北大特區卻只能盡量安靜通過。

相似的案例,還有三峽紫微天后宮最初提出繞境北大特區,則是在北大行動者協助下,繞境只集中在特區邊緣的國小校門,避免穿越密集住宅區。曾參與規劃籌辦的新居民報導人D說:

他們本來有規劃一個路線,那個路線是進北大,繞一圈。拜託欸,莫按呢行,哈哈哈,你按呢行我會死甲誠歹看。

報導人D的反應與折衷安排,顯示兼顧北大特區宜居秩序與在地遶境文化的難題;而原有尪公遶境的邊緣化,反映重劃區與傳統地方社群脫節的一面。

重劃區的區隔

2017年「三鶯二橋」興建完工,橋梁連接北大特區內40米寬幹道,成為區域替代鄰近老舊橋梁的交通選擇。然而,這條幹道橫切北大特區中央,北大特區民意代表擔憂衝擊住宅區居民的用路安全與安寧,反對大貨車通行這條幹道,也驅使公部門決定設下大貨車的禁行規範。

在禁行規範下,大貨車卻改道在僅8米寬、沒有人行道的柑園街,也引起柑園社區居民不滿和擔憂。柑園在地報導人E說:

「他們去影響公部門的決定……那請問這些卡車,走你們的路太吵,那走柑園街就不吵嗎?」

但北大居民B認為,禁行大貨車是政府當初興建橋梁前,因北大特區提出反映所做的承諾。

新居民積極守護北大特區的宜居環境,爭取各式公共資源,但也在這些過程中展現出重劃區與鄰近社區的區隔。禁行大貨車讓鄰近社區承接重劃區排除的公共成本,也造成新舊社區的潛在張力。

新都市社區的認同與反思

「社區」在傳統都市社會學的討論,重視地域內集體連帶的歸屬感。後來社會建構論、空間等觀點,跳脫社區概念的地域性與情感性,重視外在結構影響,以及行動者社會權力角逐的過程。另外,人類學社群研究也以結構和個體的整合,深描人、地、物共生的地方感。這些都凸顯地方社區有多元認同與競爭的重要面向。

本文以北大特區為個案,同時呼應王志弘都市空間視角提出重劃區的區隔性,以及莊雅仲人類學視角中,人、地新興生活面貌的建立。第一代中產階級居民以生活空間、關係建立和節慶儀式,凝聚重劃區的居住文化,透過品味地方文史節慶,橋接在地的遙想與認同。但在過程中,重劃區也展現出宜居秩序下的區隔和排除。

地方社區一直處在動態過程,北大特區行動者的能量與認同也隨時間變化和更迭。不過本文指出,即便是現今區域移動非常方便的臺灣社會,這種新都市社區的認同與集體連帶,對於居民仍有一定重要性。地方與社區認同不僅提供人們歸屬,也會持續對不同群體的生活福祉和地方未來造成具體的影響。透過本文個案,期待未來有更多研究,對都市社區生活文化面貌進行深描和討論。


[1] https://data.gov.tw/dataset/77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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