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勞動」或「勞動力」,大家心中浮現的是什麼?可能是在職場當中付出個人能力,因而換得給薪(paid)報酬,202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Claudia Goldin正是透過挖掘200年的經濟史,來關注女性在勞動力市場中的參與情形。家庭社會學者眼中的勞動(力),更包括無給薪的工作(unpaid work),而這個「工作」指的正是「家務工作」(housework)。
通膨社會的觀察──二十一世紀阿根廷經濟危機下的社會變遷
後疫情時代再次重返拉美進行田野調查。這是繼2017年二次踏上阿根廷土地。相較於六年前阿根廷通膨徘徊在20-30%,2023年已衝破三位數(今年8月15日相較於去年同期已達113.4%)。 阿根廷曾是南美第一個富裕的國家,長久以來以「拉美的白人國家」自居。白人優越感讓阿根廷民族自信心總是高於其他混血人種(el mestizaje)的拉美國家。但今日的阿根廷,卻屢次因為經濟危機深陷發展困境。債務與通膨問題,逐漸改變了阿根廷的政治、經濟與社會生活,人民生活是愈發艱難。去年阿根廷勇奪世界杯足球賽冠軍的激情猶在,但民族自信心已不復從前。一位阿根廷歷史學者說到:「這個國家讓我們一代不如一代」;另一位同儕說道:「足球是阿根廷人的認同,也是我們僅存的自尊。」 以下,本文將從社會發展與變遷角度,分享阿根廷當前危機的歷史根源、群眾政治和衝突,以及社會生存樣態的幾點觀察:
十年磨一劍:精品咖啡產業鏈成形
2014年,臺北入選BBC全球六大咖啡城市,許多人才驚覺臺灣咖啡產業正在崛起,同年賴昱權就獲得世界盃烘豆賽冠軍,劉邦禹獲杯測賽冠軍,2016年,吳則霖拿下咖啡師大賽冠軍,隨著臺灣咖啡人短時間內在世界舞臺上嶄露頭角,上游種植端與下游咖啡廳與也不遑多讓:2021年首次與卓越咖啡聯盟(Alliance of Coffee Excellence,ACE)合作舉辦的「典藏臺灣精品咖啡國際競標」(PCA, Private Collection Auction),創下競標平臺史上單價與均價最高紀錄;Simple Kaffa連續在2019年、2020年蟬連BIG 7 TRAVEL網站票選出的全球最佳50間咖啡店冠軍。本土企業路易莎咖啡於2019年底在臺展店數超越跨國龍頭星巴克,並且在2021年登錄興櫃,顯見臺灣精品咖啡產業不僅是小確幸,還能做成大生意,並且是從上游種植到下游零售均蓬勃發展的完整產業鏈。
理性化現代國家的政治寓言
幾年前,我還在中國廣東一帶做田野調查的時候,遇到了一點工作上的麻煩。身為一個研究城市內流動人口社區的研究者,我加入了地方政府出資、社會服務NGO承包的社區服務中心,想要一面做社區服務、一面觀察流動人口的社區生活。而我加入這個社區服務中心,在該年度的重點之一是要推廣防治兒童拐騙。 在當時的廣東,兒童拐騙是個重大的社會問題。從大眾媒體到政府的論述,都一再強調拐騙和人口販賣的嚴重性;另一方面,我所研究的流動人口社區,也的確是城市裡犯罪率較高的區域。在此同時,流動人口又是公認的社會弱勢。在一個犯罪率高的社區、幫助社會公認的弱勢群體防範當前重大的犯罪類型,這樣的計畫,難道還能出什麼差錯嗎?在聽到我們接下來一年社區服務的重點時,我是這樣想的。
從聯合國參與和北歐綠色殖民反思臺灣原住民權利
今年 (2023) 聯合國原住民族議題常設論壇(United Nations Permanent Forum on Indigenous Issues, 簡稱UNPFII)討論生物多樣性公約時,丹麥代表北歐國家全體率先發言,起手式就為原住民族抱不平,說氣候變遷不成比例地影響原住民族的生計與文化存續,所以氣候政策應該要讓原住民族有充分與實質的參與。不料薩米青年團隨即發言,尖銳指出:北歐國家向外高舉生態永續大旗,但所謂「綠色轉型」,是犧牲薩米原住民權益才達成的;青年代表緊接著說,薩米原鄉大型再生能源開發計畫完全沒有考慮薩米權益,他們認為說到底,北歐殖民主義仍在延續。
預想生命的終章:涉及未來的情感與行動
「醫師,我還有多少時間?」是安寧團隊照護末期病人時,常接收到的提問。我在Z醫院安寧病房進行一年的參與觀察期間,也時常在床邊照護、查房與家庭會議的場合,聽到這個問題。我觀察到大部分安寧團隊成員回應這個提問時,很少直接給確切的時間,而是關心病人有那些想完成或牽掛的事情。此時病人或家屬可能會娓娓道來,像是病人想回家,想處理重要事物,或是跟親朋好友道別。
申訴只是性騷最後一條防線,在此之前我們該怎麼做?
近日來,許多受害者出面指證,台灣政壇有多起性騷擾案件並未被妥善處理,因此引起許多討論,其中有一些建議,訴求讓申訴體制更為完善。確實,申訴體制絕對是制度調整的重要一環。但是我們同樣需要看到,申訴制度只是最後一條防線,在這最後一條防線之前,還有許多值得努力的事。
臺灣大學社會學系2023小畢典致詞
各位B08的畢業同學們、各位家長、各位來賓,大家好: 今天非常榮幸受邀來為畢業生說些勉勵的話,我與你們這一屆有段非常特別的情誼:大一時我教你們的「社會統計」課,這是一門很難教的課,因為你們之中多數不喜歡數學,甚至對數學有恐懼感。所以我的目標是希望你們能輕鬆學統計,只求懂概念,不要求背公式。我後來發覺你們懂我的心,因為後來疫情興起,我們上起網課來,我也當起直播主,而你們竟然把課名命名為「志哲的歡樂社統課」。這門課真的充分達到了教學相長的作用,我教你們如何輕鬆學統計,你們則教我如何幽默地教學。
中山大學社會學系2023小畢典致詞
萬毓澤/中山大學社會學系 大家好,很高興在小畢典見到各位畢業生。我想在這個特別的時刻,跟大家分享一些想法,當成畢業前夕送給各位的小禮物。 我想從一件最近發生的事情說起。就在前幾天,輝達(Nvidia)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黃仁勳在台大畢業典禮上說了一句話:「記住,要麼是你追逐食物,要不然你就是被他人追獵的食物」(Remember, either you run for food, or you are running from being food)。他還說,要用跑的,別用走的(run, don’t walk)。追逐、奔跑、捕獵,這是大企業家對畢業生的期許。 我想對這些話提出一點回應。我想說的是,社會並不僅僅是一個戰場或競技場;社會也應該是一個溫暖而包容的共同體。社會能夠運作,絕對不只是因為「所有人反對所有人」的割喉式競爭,而是因為同時還有合作、互助、扶弱、利他等價值。這些價值是讓一個社會更溫暖、更適合人居的關鍵。 以上這些話,並不是在唱高調。事實上,很多人口中的「叢林法則」,並不真的理解叢林。在真實世界的叢林中,生物絕對不是只有弱肉強食,而是還有物種內部、甚至跨物種的共生與協作。人類也是如此。演化人類學與政治人類學的研究告訴我們,生活在叢林當中的採獵部落,充滿了娛樂、遊憩、互助,以及高度平等的政治生活。包括人類在內的生物演化史給予我們的啟發是:驅動物種演化的力量,不只是個體與個體的競爭,或是團體與團體的競爭;同等重要的,還有個體與個體的合作,以及團體與團體的合作。因此,競爭固然重要,但社會也需要建立一種彼此關懷、支持和協作的文化。而且,晚近的許多跨學科研究都指出,人的親社會行為(pro-social behavior)有深刻的演化與生物基礎。人會因為他人的痛苦而悲傷,因為他人的幸福而快樂,是因為人(以及部分其他物種)擁有以鏡像神經元為基礎的感同身受的能力。人會厭惡不平等,在意事物的公平性,在多數情形下也願意合作與付出。人的行動經常是出於「內在動機」,而不只是回應「外部誘因」。舉例來說,發展心理學家發現,14-18個月的孩童就會表現出助人的傾向,但父母的獎勵無法增加孩童的助人行為,反倒可能削弱他們的助人傾向,這證明了外部的獎罰甚至會破壞內在動機。以上這些論點都有紮實的科學根據,而且其中許多研究發現都高度呼應社會學的觀察和結論。 再來,我想要強調,社會學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起點和機會,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槍響的那一刻輕易地向前奔跑。奔跑是有社會條件的。社會的價值不僅在於個人的功成名就,更在於我們能否共同努力,讓每個人都有機會追求自己珍惜的價值。 我希望大家不要只用一時的輸贏定義自己。有的時候,你需要奔跑,追求自己的目標;有的時候,你需要慢下來,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有的時候,你甚至需要停下來,等一等那些跑不動、走不快的人,伸出手扶他們一把。比起崇尚少數成功菁英的社會,一個互助的社會整體而言反倒更有「競爭力」,也更適合多數人生存。除了霍布斯的《利維坦》,我們也需要亞當斯密的《道德情操論》和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 社會學的訓練給予我們反思社會制度的能力,同時也讓我們反思自己的成長軌跡與選擇。這種能力不是為了讓我們憤世嫉俗,而是為了更全面地理解他人與自我的處境,並以此為基礎,找出改善和創新的機會。 我不想對你們說:「社會學畢業生應勇於改變社會、推動社會變革」。因為我知道這樣做並不容易,也不一定能成功。但我想說:「社會學的畢業生應該帶著同理、關懷、反思的精神投身到社會的每個領域」。我們可以從自己所處的位置出發,關注身邊的人,傾聽他們的需求和困境。這種同理和關懷,可以體現在各種日常的工作當中,成為我們工作的原則。 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做些什麼?日本小說家中山七里在《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這本小說中,藉著角色之口,說出「受人恩惠就要還給別的人,否則世界會越來越小。……如果我和官官(按:角色名)為你做的讓你很開心,你就要同樣對不認識的陌生人行善。這樣一件傳一件,整個社會就會越來越好。」(中譯本,時報文化,頁206)小說家這裡要表達的,其實就是社會科學家說的「連續互惠」(serial reciprocity)。這種「把愛傳出去」式的互惠,已證明是人類社會相當普遍的一種行為模式,能夠促進社會的信任合作。我也要呼籲大家:仔細想想,你的一生到目前為止,接受過哪些幫助或恩惠?在接下來的人生中,試著也對別人這麼做。回到小說的對白:「這樣一件傳一件,整個社會就會越來越好」。 最後,祝福各位畢業生能夠找到自己真正喜歡和擅長的事情,不僅做得好,也做得快樂。也期盼各位畢業生能夠永遠對社會、對自己保持好奇心和關心。謝謝大家。
勞動待遇與代價:從性別觀點分析臺灣醫護工作
以寫作福爾摩斯偵探小說而聞名的英國人柯南道爾,在他獲得醫學士與外科碩士學位和執業資格後,給自己畫了一張素描。傳記作者描述畫中的內容:「只見他揮舞著自己的文憑,下面的標題寫著:「『殺人執照』」。[1]病人當然不是敵人,醫師的職志就是治療與救助病人、也不會想要給自己帶來牢獄之災。「殺人執照」這四個字代表著醫師的能力與自信,也反映醫師在診間的權威和地位。然而來到現實的工作場域,醫師遭遇病人暴力相向的事件已不再是「新聞」。在醫院的權力位階關係中處於優勢地位的醫師,近年來因為工作時間過長及壓力過大,公開要求改革。住院醫師自稱為從事血汗勞動,要求被納入「勞動基準法」,一部提供受雇勞工基本勞動權益的法律。相對來說,雖然護理是一項具有專業的工作,但是社會地位與實質待遇不如醫師。女性是護理人員最主要的勞動力。除了同樣遭受被病患或其親友語言和肢體暴力外,她們還要承擔高度的情緒勞動付出、工作對家庭及生活的衝突、及輪班造成的作息不正常和身心傷害。醫護之間待遇和代價的差異,只是反映專業知識和技術嗎?性別之間只是差異而非不平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