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注意,我們應該擺脫「農業現代化發展」的線性歷史進步史觀。近代以來全球資本主義的猛烈擴張,對於世界各地鄉村地區產生了劇烈的衝擊,地方農業愈來愈被編織入一個巨大的跨國經濟分工網絡之中,只不過由於各區域生態地理環境、政治經濟制度、階級鬥爭形勢與地方社會文化等因素的不同,形成了各式各樣的區域農業發展模式。一個地方的農業發展路徑,甚至可能因為重大的政治、經濟與社會變故,發生超乎預期的偏移。小農階級的處境,在許多國家也各不相同,如今國際農民研究更加在意哪些因素塑造了地方農業實踐的差異,而不把「大規模機械化農業」當作理所當然的最後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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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與地方的辯證:長時段視野中的山城農業(上)
如何理解臺灣農業?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也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問題。在臺灣人的日常印象中,說起農業,大家總是夾雜許多矛盾的印象。有人說,臺灣農業很厲害、技術很強,農民擅長創新。又有人說,農村太苦了,年輕人都跑掉,農業只能靠補助維持。還有一些常見的說法,例如強調臺灣農業仍屬小農經濟,拼不過國外大規模機械化耕作的現代化農業。另外一些朋友,則把「小農」這個稱號保留給堅持友善與永續的小型耕作者,而把某些耕作面積動輒二、三十公頃的專業稻農或年收入輕易超過百萬的精緻農業,描述為現代的工業化農業。基本上,這些說法都沒有錯,只不過觀看的尺度不同,因此聚焦在不同的面向罷了。
環境資源如何形塑工業資本發展:以日不落與日之出帝國的比較為例
從以前耳熟能詳的石油危機、前幾年的稀土禁運、到現在中國與中南半島國家之間仍在進行式的湄公河奪水糾紛,環境資源一直是國際政治經濟衝突的導火線與催化劑。沒有水,就無法滋潤土壤,無法蘊化作物,無法生產糧食,無法填飽人的肚子,飢餓使勞動力無法維續,也帶來社會動盪、擾亂經濟發展。任何人、社會、國家都不願承擔環境變遷與資源匱乏可能帶來的巨大風險。環境及其資源做為人類與經濟存續的條件之一,不僅以災難、汙染等樣貌影響我們,也隱身在所有農工業生產活動以及生活的物質基礎之中。當18世紀後半英國邁向工業化後,整個世界也逐漸捲入工業資本主義的生產與消費模式,各國在世界之中競奪與運用資源的能力所帶來環境資源的差異,也使各國工業化的經驗大相逕庭,形塑各自不同的經濟與社會發展樣貌。
有機食物:新的「農業問題」?
我很喜歡逛黃昏市場,因為可以喊價以及嚐到各類型令人唾唌的熟食(分明就是個吃貨,還假裝自己是逛菜市場辦桌的主廚!)。有些時候因為時間的關係,只能到附近的連鎖超市添購食材。但不管是在黃昏市場還是連鎖超市,另外一個有趣的地方,就是可以聽別人怎麼「聊」食物(好啦~我知道我好像有那麼一點愛偷聽別人說話的怪僻~)。最近上了連鎖市場,會聽到有人說:「這是有機的耶~」、「什麼是轉型期有機啊?」或是「這有產銷履歷喔~」;而到了黃昏市場,和手上刺著美女圖的菜販閒聊攀交情,希望能多拿點蔥時,他竟然聊起新政府說要推「攻擊型農業」以及「有善農法入法」。更令我吃驚的是,他對農委會嘗試推動六都學童每週吃一次有機營養午餐,以及有機農藥驗證,發表了無數的深入意見。這證明了強者我朋友所說的,高手都是在菜市場賣菜或是掃地的!!而最近在學院或是田野裡頭,常遇到一些學有專精的專家或是擁有驚人地方知識的農民。他們熟悉各種有機農法以及農業技術改良等。在他們當中,有些人認為「市場導向型農業」或是「技術升級」應是台灣應要發展的方向;另外有些朋友則堅持「友善農法」、「生態有機」才是回歸農業本質。有機農業的發展問題,竟在最近農業界產生論辯:台灣農業到底要朝向「小農派」或是「 市場派」發展。
作環保的社會想像與實踐:社區、經濟與環境
郭瑞坤 /清華大學社會所 環保是什麼?生活在台灣的我們,平常習慣回答的可能是:宗教團體如慈濟做的資源回收、環保抗爭運動、自然生態的保育…。 難道,還有其他的嗎? 是的,還有其他的想像!不同環境保護議題設定和作法,就是傳遞出不同立場、觀點的表述,這些不同的立場,會影響人們對社會與環境關係的認知、也會影響付出多少努力來達到理想目標的意願。 【資源回收作環保,似乎是普羅大眾主要的環保認知】 Source:news.e2.com.tw/utf-8/2011-6/2607210.htm 博士班畢業之後,在一個非營利(NPO)/非政府(NGO)組織的工作經驗,讓我對環保行動有更多的認識,環保作法背後確實有其各類的經濟、政治與社會利益的因素。除了台灣長年來的環境抗議之外,對於不全然贊同抗爭路線的參與者或其他NGO組織而言,他們認為作環保,似乎應該把「生態」放在最優先的目標,而非「社會」目標,抱持這種立場的人,他們首要的長期工作,就是多層次地針對社會進行環境教育。 那麼,環保作法,有沒有其他的理解與想像呢? 環保也有社會想像 硬與軟、激進與溫和的環保作為,似乎是矛盾的。除了都市/鄉村、中產/勞動階級社會利益的不同,當今時代的環保有沒有共通的理解呢?其實是有的。 以我們熟悉的選舉為例,我們透過普選,將個體的選擇融合為一種集體的決定,但是這種集體的決定仍然必須符合某些規範,例如不能有買票、威脅等行為。社會思想家Charles Taylor認為,這種想像與理解若要有意義,就必須更廣泛掌握我們的整體境況、整個社會處境。他以「社會想像」的概念,來指稱現代社會中的一種狀況,那就是人們對於拓展某些集體實踐,會有一種共同的理解[1]。 其實,這個概念也可以放到不同社會的「環境保護」來理解。 就台灣來講,環保的社會想像,從抗議環境污染、介入環境政策等環境正義的追求,到環保生活的實驗與實踐、甚至到友善環境的農業等,跨越的範疇相當寬廣。雖然行動各自不同,但仍有共通點,也就是他們看到的社會,或多或少都面對全球資本主義與發展主義的經濟掠奪、社會關係和生態系統的破壞,也因此各自去展開應對的方式。 這幾年,反省並嘗試建構環境和社會連結的新實踐逐漸產生。環境政治是面對發展主義重要的社會戰場,但這篇小文先不處理這類議題,而將目光投向生態生活實踐的觀察。從事這種實踐的團體多半認為,他們在幫忙找尋無法永續發展下去的一條出路。這類環境與人群關係的社會想像,我概略分成「作環保的三個社會想像」:社區想像(生態村)、經濟想像(轉型城鎮)、環境想像(生態農業)。 社區想像--生態村 生態村(ecovillage)或生態社區,是一群人為了更健康、關係更美好、環境永續而群居建立,一種在現代社會之外/內建立「烏托邦」的努力。起初,這種努力來自上世紀六○、七○年代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反叛,後來才逐漸有了生態村的雛型。 什麼是生態村?居住在台灣的歐洲生態村紀錄片導演史蒂芬‧沃夫 (Stefan Wolf)說:「生態村是具有相同目標的社區,以社會、經濟和生態的永續發展為目標。」他所調查的歐洲生態村在許多方面儘管有所不同,但共同點在於尋找另種生活方式,因為現在的生活方式大部分都在破壞地球。 對初次接觸者而言,生態村的人們多少給人一種「避世主義」的傾向。這個世界已經夠混亂、環境夠糟了,為了更好的世界,讓我們建立新的村子吧。許多生態村的核心宗旨是連結社群,並整合生態、經濟、社會、文化等的面向,朝向永續的發展。史蒂芬‧沃夫認為,影響生態社區能否永續的面向,包含了能源、飲食、用電、用水、建築、排泄物、垃圾處理、交通、消費、醫療、教育、衝突調解與決策機制。這些面向能否盡可能利用在地參與機制,是生態村成功的關鍵之一。 【生態社區目標在於尋找降低破壞地球的另種生活方式】 Source:www.ecovillagefindhorn.com/findhornecovillage/archives/image32.php 生態村的理想,滿足許多人在競爭、掠奪的資本主義社會之外,對於身體、心靈、社群深刻連結的渴望。同時他們的生活往往傾向於低耗能、降低破壞地球的生活方式,提供資本主義社會生活的一面鏡子。有些人會質疑,我們是否應該從大社會中抽離,或者減少介入社會,不過不要忘記,這就是當初他們發起這種生活實踐的起因。 經濟想像--轉型城鎮 環境正義關注環境效益分配的不公平,而這些不公平往往與污染的界線、財富分配不公有相當關係。以台灣這幾年各地設立科學園區搶地搶水所引發的問題來看,科學園區產生了對誰有利、對誰有害的爭議。開發以後的園區可能轉型嗎?園區轉型,並不僅是意味著已開發的園區本身產業項目的改動,更根本的是,這種社會經濟的轉型必須從高科技產業及其相連的水、土地、能源的利用模式作整體的考量。以台灣社會資源規模而言,從大量耗水、耗土地、耗電力的產業,轉向小即是美的經濟,不失為一個值得思考的轉型想像(參考邱花妹的巷口文「能源使用的新思維:小即是美」)。 在高價石油、產油高峰前景的歷史條件下[2],欠缺石油的台灣面對這一經濟局勢,一個可參考的城鎮或生活區域發展概念,是英國的轉型城鎮(transition towns)。轉型城鎮運動是在面對發展主義下的生存問題,是一種回應現代世界氣候破壞、高峰產油、經濟波動所發展出的草根社群網絡,目的在建立更具韌性的社群。轉型城鎮運動的關鍵在於及早面對經濟、社會、政治的問題,以避免能源短缺與氣候變遷下,社會結構「韌性」不足以面對的問題,進而引發文明更高的危機。 【英國著名的轉型城鎮Totnes】 Source:en.wikipedia.org/wiki/Transition_Towns 轉型運動發起人之一Ben Brangwyn認為,轉型是重新檢視生活中的組成元素,依照最符合永續發展的原則,來做篩選和重新配置。[3]轉型城鎮運動的一個核心是轉型的「時間意識」,這是指透過未來的願景(通常是20年內產油高峰來臨前),來構想現在的行動。能源減量行動計劃(Energy Descent Action Plan,簡稱EDAP),是降低對石油仰賴的一個行動方案,把城鎮轉型意識與能源減量融合在一起。以著名的托特尼斯轉型城鎮(Transition Town Totnes)為例,他們的EDAP透過假定2010年產油高峰後的20年時間表,擴展成未來到晚近幾年的行動計劃。 轉型城鎮與轉型企業,是以社區的整體利益為考量基礎,探索如何讓經濟發展對人、社會與對環境更為友善。這恰好都是台灣高科技產業所欠缺的部份。另一方面,轉型城鎮也提供台灣社區營造可參考的另類路徑,思考如何將能源問題、食物網絡、社群關係基礎帶入社區再生的方法。 環境想像--生態農業 最後,環保實踐還是回到對環境的想像。不論是生態村、轉型城鎮,永續的、生態的農業都是他們賴以建構的基礎。強調環境友善、永續性的農業方式眾多,這裡我只討論近年也在台灣興起的整體考量自然、能源與社群關係的樸門農藝(Permaculture)。樸門農藝不是一種有機農法或特定技術,它的出現是為了回應地球所面臨的整體環境狀況,包括氣候變遷、人口過多,經濟與生態危機、產油頂峰、過度消費等。 樸門創始人Bill Mollison與David Holmgren提出三個倫理:照顧地球、照顧人類、分享剩餘,來檢視和重整目前我們生活各層面的狀態。樸門的目標是主動設計與維護一個具有農業生產力的生態系,包括在城市中設計如都市農耕、社區農園這類生態型態,或是像是城市游擊園藝:在一小塊城市空地(例如臺灣博物館前)上快閃種出植物。樸門也包括社會性的設計,把食物系統設計到我們的生活中。 【樸門整合各領域知識,達到適切的目標】 Source: 《向大自然學設計》頁72 樸門所設計的系統應該是「自我支持」的、自我引導的,盡可能不需要外部的能源。經過設計之後,系統僅需少量能源投入,成為一種「不會累」、適合懶人的作法。以農業來說,設計一種多年生的長期系統,建置後就可以活數十年、百年。只要符合樸門核心的倫理與原則,它就會運用該技術,因此樸門不是單一技術,而是注重各領域的「相關性」。最後,樸門希望能創造一種經濟、社會、生態各方面友善的聚落,是一種具有團體倫理、共識的社區。 環保,也可以是慢而長的生命節奏 從世界各地發起的生態社區、轉型運動、生態農業,這種作環保的社會想像,也正在台灣社會萌生,例如半農半X社群或花蓮樸門部落。 雖然在國家制度性暴力不斷生成的情況下,環境運動仍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公民社會基礎,從街頭到政策場域仍是重要的戰場。不過,相對地,要產生環境與社會的和諧共融,慢而長的生命節奏則是必要的條件,前述的生態生活想像提供現實台灣另外一條可能的生活政治之路,一種可以不斷回返的原點。作環保,環境運動與環境生活政治,這兩類方式不一定是互斥的,它們都是激發彼此活力的來源。 … Continue reading 作環保的社會想像與實踐:社區、經濟與環境